第129章 這天下,最後會是誰的?


  太醫沒有說話。

  他低頭把藥方寫完,墨跡未乾就擱在了桌角。

  然後他退出了書房。

  當天夜裡,他的密報就由信鴿送出,飛過朱棡新加的那道圍牆上空時,陰影短暫地覆蓋了牆頭上的碎瓦片和那幾枚被布條纏住的銅鈴。

  朱棡不知道的是,在他和太醫說話的時候,他書房窗外那棵老槐樹的陰影里,有一雙眼睛正在暗處安靜地記錄著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和眼神。

  日子一天天過去,朱棡的恐懼沒有減輕。

  

  他開始懷疑每一道菜的味道是否與往常不同,懷疑每一件被送進府里的日常器物底部是否藏著被人替換過的夾層。

  他甚至懷疑自己的王妃會在飯菜中下毒。

  王妃已經很久沒有在白天見到他了。

  他總是坐在書房裡,等到深夜才回臥房,臥房的燈徹夜點著,只要一熄滅,他就會驚醒。

  那些銅鈴被纏住之後,風大的時候只能發出一聲悶響。

  朱棡坐在書房裡,聽著那道比往常更沉悶的響聲,沒有起身去窗前看。

  他只是坐在那裡,像一棵正在慢慢乾枯的樹,樹皮還完整,但樹芯正在被某種看不見的蛀蟲一點點地掏空。

  他低頭看著桌面上那捲已經攤開了一整天的書,發現自己不記得任何一個字。

  窗外,他新加的那道高牆正在把光線切出一道明確的分界,把整個書房的午後從此分成兩半,一半亮,一半暗,像把一道完整的日光從中間剪開,然後各自疊好,放進兩扇永遠不會同時打開的門後面。

  那道牆從此再也沒有被拆掉。

  洪武二十九年春,太原王府的藥味濃得散都散不了。

  院子裡不再有人修剪花木,迴廊兩側的盆栽也黃了葉邊。

  窗紙換了新的,擋住了外面正在開花的杏樹,擋住了風也擋住了光,屋裡總是暗的,像一口沒有完全乾透的井。

  御醫第三次從南京來的時候,在朱棡的榻邊坐了不到半個時辰,出來之後對王府總管搖了搖頭,只說了四個字。

  「準備後事。」

  當天夜裡,密報已經出了太原城門,幾天後送到了南京乾清宮的案頭。

  朱棡已經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地凸出來,顴骨下的皮膚薄得幾乎能透出骨頭的輪廓,像一卷被反覆晾曬後干透了的舊紙,隨時會被一陣風吹散。

  他靠在枕上,目光落在床頂的帳幔上,像在辨認一道已經變淡了的舊墨痕。

  他的兒子跪在榻邊,十歲出頭的年紀,眉目間有幾分朱棡年輕時的影子,但眼眶紅腫,攥著被角的手指微微發顫。

  朱棡慢慢轉過頭,看著那個孩子,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沙啞:「你記住……你皇爺爺不會放過我們的。」

  孩子愣住了,像是沒有聽清,又像是不敢聽清。

  朱棡停了一下,像是在攢最後一點力氣,繼續說下去:「他殺功臣……也殺兒子。你二伯是怎麼死的……你心裡清楚。」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他不信任何人……你、我、你們……在他眼裡,都是可能的刀。」

  他握住了孩子的手,那隻手已經沒有多少力氣了,像一根被水浸透後正在慢慢散開的草繩,握不住任何東西,但依然攥著。

  孩子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擠出了一句話:「那……我們怎麼辦?」

  朱棡沒有回答他,只是在力氣散盡之前,閉上了眼,用幾乎聽不見的餘音說了一句:「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當天夜裡,太原王府的燈熄了幾盞。

  天亮的時候,晉王朱棡薨逝。

  消息隨著快馬一路北上傳到北平,燕王府的書房裡,朱棣正在看一封剛從太原送來的密報,看完了之後沒有發火,也沒有站起來踱步,只是坐在窗邊,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密報,抬頭看著窗外院子裡那棵正在抽芽的槐樹,看了很久,然後開口對站在旁邊的親信說了一句:「大哥死了,二哥也死了,三哥也快了……你說,這天下,最後會是誰的?」

  親信沒有接話,也沒有抬頭。

  書房裡安靜得像一面剛剛被擦乾淨的水面,沒有風,沒有劃痕,沒有等待被落下的棋子。

  朱棣沒有等他的回答。

  他重新拿起那封密報疊好,放進了案角一隻半開的木匣里。

  ……

  洪武二十九年夏,南京城上空落了一顆星。

  那天夜裡沒有風,天幕低垂,像是被人收窄了一圈。

  程壑川正在書房裡看一份海貿的季度匯總,忽然覺得桌上的燈盞微微晃了一下。

  緊接著是一聲悶響,從東南方向壓過來,像一口被懸了很久的鐵鐘忽然落地,鐘身砸進泥里,連邊緣的餘響都被悶住了。

  聲音不大,卻把整座城的門窗都震了一下。

  程壑川放下筆走出院子,看到東南方的天際有一道光正在緩慢消退,像一枚被投入深水的鐵塊,正在沉過最後一層可視的水面,留下一道正在散開的餘波。

  第二天清晨,南京城的街頭巷尾已經傳遍了。

  有人說是"大星墜地",有人說是"天裂",茶攤上的議論比往常低了很多,像是一群人在一夜之間都變輕了,說話時也壓著三分氣力。

  翰林院的幾個編修在午後悄然聚攏,聲音壓得比檐下的灰還低,門外有腳步聲經過時便會停住,等人走遠了再接上。

  其中一個翻了翻案頭那本翻舊了的《天文志》,說了一句:"往年陛下遇天象,必殺大臣。這一次……竟然沒殺人。"

  對面的人沒有接話,只是沉默著把那本《天文志》合攏,放回了書架的原位。

  朱元璋在那天早朝上沒有提星墜的事。

  他坐在御座上,聽了幾份例行奏報,散了朝,沒有留任何人說話。

  但程壑川注意到他退朝時腳步比往常慢了一些,經過奉天殿外的台階時,他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天。

  當天夜裡,朱元璋沒有批摺子。

  他在乾清宮前的石階上站了很久,一個人,沒有讓任何人跟著。

  夜風從宮牆之間穿過來,帶著夏末特有的悶熱和乾澀,吹動他常服的袍角。

  他仰頭看著天空,那片天穹比昨夜更加清澈。

  他站了很久,像是等一個不會再來的回音。

  過了很久,他收回目光,轉身往回走。

  王安站在殿門口,看到他的臉色在燭火的映照下泛著一層薄薄的灰白,像一枚被放在窗台上太久的花瓶,釉面依然完整,卻已經很久沒有被從正面碰過了。

  王安聽到他低聲說了一句:"天象如此……朕大限將至矣。"

  隔了幾天,朱元璋單獨召了兩個人來乾清宮。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