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北方人就全是草包?


  徐達和湯和到了乾清宮的時候,殿內沒有其他人,御案上也沒有奏摺,只擺著一壺溫過的酒,一壺新泡的茶和一隻茶碗。

  旁邊是三隻小碟,一碟花生米,一碟醬牛肉,一碟醃蘿蔔,家常得不像御膳房備的。

  徐達看了一眼茶壺茶碗,又看了看碟子邊沿擺得有些隨意的筷子,放鬆了肩背,沒有多問,坐了下來。

  湯和在他旁邊坐下,看了一眼碟子裡的菜色,也沒有多問。

  朱元璋沒有穿朝服,換了一身深灰色的舊常服,袖口已經洗得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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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下來,給自己和湯和各倒了一杯酒,又給徐達倒了一杯茶,然後自己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朕知道你這些年不喝酒了,以茶代酒。"

  徐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沒有說謝。

  湯和端起酒杯抿了一下,杯沿在唇邊停了一瞬,才放下來。

  朱元璋放下酒杯,沒有看他們,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朕知道,朕大限將至了。這陣子總覺得身子沉,夜裡醒了就睡不著,翻來覆去想一些以前的事,打過仗的地方,殺過的人,還有那些沒來得及說完的話。"

  徐達放下茶碗,沒有推辭,也沒有寬慰,只是說了一句:"陛下操勞了一輩子,該歇歇了。"

  朱元璋沒有接這句話:"朕若走了,新帝年輕。朝中需要有人看著,免得那些爬得快的人把路走歪了。"

  徐達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陛下,臣和湯和老了。臣背上的舊傷這幾年入冬就疼,湯和的腿也不如從前利索了。臣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他端起那碗已經半涼的茶,低頭看了一眼茶麵上浮著的細沫,沒有喝,又放下了。

  "陛下要是想讓新帝坐得穩,臣斗膽提兩個人。程壑川,陛下了解他。他膽子大,但心思細,該說的話他敢說,不該說的話他不會亂傳。這些年朝中的事他經手不少,海貿、戶帖、水災、倭寇……沒有一件辦砸過。臣以為,他是棟樑之材。耿炳文,他是武將里少有的穩當人,性子沉,不打沒把握的仗。新帝登基,朝中需要這樣一個人壓住軍中的陣腳。"

  湯和聽完,在旁邊點了點頭:"徐達說的,臣也贊同。"

  朱元璋沒有立刻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程壑川這個人,朕知道。他說話是直,有時候把朕氣得不行,但每次氣完之後,朕回頭想,他說的確實有幾分道理。他在朝中沒有私黨,不站隊,不亂許諾,這種人,難找。耿炳文,他打過仗,守過城,性子穩,不會冒進,新帝身邊確實需要一個這樣的武將。"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多評價。

  徐達和湯和對視了一眼,都沒有再開口。

  三個人又坐了一會兒,酒壺漸漸見底了,茶也涼透了。

  徐達放下碗站起來,朝他拱手:"臣告退了。"

  湯和也跟著站起來,把空酒杯輕輕擱回桌面。

  朱元璋沒有起身送他們,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面前那隻空了的酒杯,說了一句:"行。路上小心。"

  徐達在門檻處停了一下,像是想回頭說什麼,但最終沒有。

  ……

  洪武三十年二月,會試放榜那天,南京城的天氣難得晴好。

  榜文貼在貢院門口的牆上,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人。

  排在後面的人還在往前擠,擠到一半,忽然有人停了下來,沒有再往前。

  榜上五十一人,全部是南方籍。

  北方士子的名字一個都沒有出現。

  當天下午,貢院門口聚集的北方士子越來越多。

  有人手裡還攥著未及放下的考籃,有人已經換上了便服,站在人群里沉默地等著。

  一個山東籍的考生從人群里走出來,站在榜前從頭看到尾,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看完之後他轉回身,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貢院門口足以讓前面幾排的人都聽到。

  「南方人有才學,北方人就全是草包?」

  沒有人接話,但他身後的人群往前涌了一步。

  聯名上書送到了通政司。

  北方士子指控主考官劉三吾舞弊,要求朝廷徹查。

  朱元璋接到奏報之後,沒有發火,也沒有立刻表態。

  他讓翰林院和都察院各派了幾個人,把落榜的北卷和上榜的南卷重新調出來對照審閱。

  結果很快出來了,劉三吾沒有舞弊。

  北方落榜試卷的文理確實多有不通,而上榜的南方試卷確實在文章立意、用典、辭章上都高出不止一籌。

  複查官員在報告末尾附了一句:「劉三吾批閱公允,未有偏私。」

  朱元璋看了那份報告,沒有讓人公開。

  他把報告合上,然後下了一道旨意:劉三吾等人「閱卷不公」,主考官劉三吾貶為庶民,流放邊疆;副考官白信蹈等二人秋後問斬;所有南方籍新科進士取消資格,全部落榜。

  旨意傳出來那天,程壑川正坐在都察院值房裡。

  周垣推門進來,把一份抄錄的邸報放在他桌上,沒有多說什麼就轉身走了。

  程壑川拿起那份邸報從頭看到尾,看到「劉三吾流放」幾個字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把邸報折好放回了桌上,沒有再看。

  劉三吾被押出南京城那天是個陰天。他七十八歲了,頭髮全白,走路已經不太穩。

  押解的差役沒有給他戴枷,只在他手腕上系了一根細麻繩,像系一件舊物,免得半路鬆散。

  他走得很慢,經過城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了下來,轉身回望了一眼南京城的方向。

  城牆上的旗子在風裡微微擺動,城樓下排隊進出的人正等著查驗文牒。

  他看了片刻,然後仰起頭,看著天:「臣無罪……臣無罪……」

  「但陛下要臣有罪,臣不敢無罪。」

  沒有人接他的話。

  差役等了一會兒,輕輕拉了一下那根麻繩,劉三吾收回目光,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了。

  他的背影在官道上越來越小,最後被路邊的柳樹遮住,像一頁被翻過後被風壓住平邊角的紙。

  而在京城奉天殿裡,朱元璋正在對群臣說話。

  「北人久居胡地,文章不如南人,但朕不能讓他們無一人上榜。朕要的不是公平,是平衡。」

  程壑川站在隊列里,沒有抬頭。

  他知道,這件事背後另有推手。

  當晚,他去了錦衣衛。

  紀綱正在值房裡整理密報,見他進來什麼也沒問,只把一份標註了「北平」字樣的卷宗推到他面前。

  程壑川翻開看完,把卷宗合上放回桌上。

  錦衣衛的情報顯示,會試發榜前一個月,北平方向先後有數批人秘密入京,通過不同渠道接觸了在京的北方士子,留下了不少銀兩和許諾。

  那些銀兩的流向最終都指向同一條線——燕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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