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他已經在變了
朱允炆坐在御案後面,沒有立刻回答,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沒有說「朕知道了」,也沒有說「朕再想想」。
他把茶碗放下時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他心裡的天平已經開始傾斜了。
程壑川對此一無所知。
他那天下午去了詔獄。
詔獄的甬道他已經很熟悉了,那些轉彎、石階、鐵欄前固定位置的守衛,閉著眼也能走過。
鐵欄後面,藍玉靠在牆角,已經很久沒有站起來走動了。
他的臉色泛著一層長期不見天日的灰白,身形比上次程壑川來時又瘦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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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到腳步聲睜開眼,看到程壑川站在鐵欄外面,嘴角彎了一下,那笑意很淡。
程壑川在柵欄外面坐下來,把一個細長的青瓷酒瓶從柵欄縫隙間遞了進去。
藍玉接了,沒有拔開瓶塞,只是握著,像握住一件已經不需要再確認溫度的舊物。
程壑川隔著鐵欄說:「蜀王上書了。陛下已經赦免了嫂夫人和孩子們。據說他們去廣西了,蜀王有派人護送他們。」
藍玉握著酒瓶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閉了一會兒眼,再睜開時,眼眶微微泛紅,但嘴角的笑意比之前深了一些。
他最後說了一句:「那就好。」
程壑川沒有多待。
又坐了一會兒,他把話說完後便站起來,隔著鐵欄看了他一眼,說:「下回帶兩瓶來。」
藍玉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程壑川走出詔獄的時候,天色正在變暗。
他低頭走了幾步,在宮道盡頭的拐角站了片刻,夜風穿過兩側的宮牆,他站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了。
第二天,詔獄傳來消息。
藍玉在夜裡沒有了呼吸,面容平靜。
獄卒發現時,他的身邊還放著那瓶沒有開封的青瓷酒瓶,瓶口的泥封完好。
程壑川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都察院的院子裡洗手。
他關掉水喉,甩了甩手上的水,站在陽光下多待了片刻。
他低頭看了手心一眼,手指彎曲又鬆開,像是一道極細的裂痕,終於沒有等來下一刀,就停留在剛才的位置上,不再繼續延伸。
他轉過身,走回值房裡,開始翻看下午要批的公文。
那瓶酒後來被獄卒收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遠處乾清宮的方向,朱允炆正在批閱新的奏摺,齊泰和黃子澄站在他身側,一個在研墨,一個在整理紙頁。
……
不久後的一天,乾清宮偏殿的門關了一個下午。
朱允炆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幅攤開的輿圖,圖上標著各藩王封地的位置和駐軍數目。
他的手指在輿圖邊緣停了一下,像是不確定該先落在哪裡。
齊泰和黃子澄坐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對面坐著方孝孺、練子寧、黃觀等幾位文官。
朱允炆先開口了。
「皇祖父剛走,朕若立刻削藩,是否不妥?」
黃子澄坐直了一些:「陛下,藩王之患,如芒在背。若不早除,必成大禍。」
朱允炆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目光掃過在座各人:「那諸位以為,從何處著手?」
殿內安靜了片刻。
方孝孺抬起頭,沒有看輿圖,目光落在朱允炆的側臉上:「陛下可曾請程太保來一同商議?」
朱允炆低頭看著輿圖,像在仔細辨認某條尚未確認的路線,沒有抬頭:「程太保事務繁多,今日不便。先議定大略,再知會他不遲。」
他停了一下。
「削藩之事,宜先易後難。先削周王、齊王等弱藩,穩一穩陣腳。燕王……最後再議。」
方孝孺微微皺眉,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看到朱允炆的注意力已經轉向輿圖,便把話收了回去,沒有在眾人面前展開。
他坐在那裡,目光落在朱允炆的側影上。
殿內的人開始低聲討論先削哪一藩、以何種理由削、由何人執行。
那幅輿圖上的線條在話語中被反覆勾畫。
散出來的時候已經接近黃昏了。
方孝孺走出偏殿,沒有直接出宮,而是沿著宮道走了另一條路,一路走到了都察院的值房門口。
他在門外站了片刻,沒有讓人通報,抬手敲了一下門框。
程壑川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請進。」
方孝孺推門進去,看到程壑川正在整理幾份舊檔。
他坐下來,開門見山地把剛才偏殿裡議的事說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陛下沒有請你。」
程壑川把最後一份舊檔放進抽屜,抽屜合攏時發出一聲輕響。
然後他沉默了一會兒,像在把這幾個月以來的所有碎片重新拼回它們應有的位置:「我知道了。」
方孝孺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不問?」
程壑川搖了搖頭:「他已經在變了。這種事,不是靠人勸就能回頭的。」
方孝孺沒有再追問,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在門檻邊停了一瞬。
他背對著程壑川:「他選了另一條路。」
門在他身後合上,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程壑川坐在值房裡,天正暗下來,窗外那棵桃樹的枝條正在變深,像一幅正在緩慢脫水的水墨畫,正在褪去它最後的潤色。
他沒有起身點燈,只是坐在越來越濃的暮色里,想起多年前那個坐在東宮書房裡認真問他「怎麼守住城池」的少年,那個在雪地里追著打雪仗的孩子,那些尚未被磨損的稜角已經不再屬於同一個人了。
他已經變成了史書上那個建文帝,那個被自己的決策一步步推著走向終點的建文帝。
那天晚上程壑川回到家,沒有先吃飯,直接進了書房。
沈放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程壑川開門讓他進來,說了一句:「我想讓你帶朱允熥走。」
沈放看著他,沒有問為什麼:「去哪兒?」
程壑川在書案後面坐下來:「往南。越遠越好。廣西、雲南都可以,不要讓人知道他是誰,不要讓人知道他去了哪裡。換姓,換身份,換一切能換的。」
沈放沉默了片刻:「他願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