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密旨
程壑川說:「我去跟他說。」
沈放點了一下頭:「什麼時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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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壑川看著窗外的夜色:「越快越好。」
第二天一早,程壑川沒有去都察院,直接去了東宮。
朱允熥正在書房裡翻一本前朝的遊記,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程壑川站在門口,把書合上了。
他二十歲了,比一年前又長高了一些。
程壑川在他對面坐下來,沒有繞彎子:「殿下,您願不願意跟沈先生出一趟遠門?」
朱允熥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去哪兒?」
「遠的地方。南方。廣西或者雲南,還沒定。」
「去多久?」
程壑川沒有回答,而是問了一句:「殿下,您相信我嗎?」
朱允熥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然後他抬起頭,點了一下頭:「信。」
「那殿下就聽我的,離開這裡,記住,這是為了您好。」
「什麼時候走?」
「明天。」
朱允熥沒有再問,走出了書房。
……
天還沒亮,南京城的晨霧正從城牆根往上漫,像一層尚未決定好去留的薄紗,把整座城收進一種介於暗藍與淡灰之間的底色里。
程壑川站在程宅院門外,面前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
馬車不大,車簾是半舊的粗棉布,邊緣磨得發白,像尋常商販趕路用的那種。
車轅上坐著一個戴斗笠的人,看不清臉,但握著韁繩的手指修長穩定,不急不躁。
車廂里坐著另一個年輕身影,隔著車簾看不出身形輪廓,只有幾件簡單的行囊放在腳邊。
程壑川站在台階上,看著沈放把最後一卷包袱放進車底夾層,然後直起身,朝他點了下頭。
程壑川沒有說話,走下了台階,站在馬車旁邊,伸手在車簾邊緣按了一下。
他沒有掀簾,也沒有往裡看,隔著那層粗棉布說了一句:「路上小心。」
車廂里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回應,像一枚薄薄的銅錢被放進了衣袋深處:「嗯。」
沈放翻身上了車轅,沒有回頭。
馬車啟動時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被晨霧壓得很低。
程壑川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在霧中越來越小,車影先是被模糊成一團灰色的輪廓,然後被晨光稀釋成一道更淺的痕跡,最後被城門的陰影徹底收走。
他走到城門口時,守城門的衛兵認出了他,正要行禮,他擺了擺手,只說了一句:「一輛青布馬車,剛過去不久。」
衛兵連忙點頭:「是程府的馬車,已經放行了。」
程壑川點了點頭,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遞過去:「辛苦。」
他沒有多解釋,也沒有多停留,轉身往回走了。
而在錦衣衛的值房裡,紀綱正在翻看一份剛送到的值守記錄。
他沒有抬頭,只是對面前正在整理密報的校尉說了一句:「今天早上城西的幾頁不用錄了。」
那校尉愣了一下,沒有問原因,點了點頭把那一頁抽出來疊好,放進了桌下的暗格里。
……
洪武三十一年九月,雲南。
秋老虎比往年來得更早,營帳里的燭火在午後便萎成了一團黏稠的黃,濕氣在帳篷角落壓成一圈暗褐的舊痕。
沐英已經很多天沒有出過中軍帳了。
他的咳嗽從春天一直拖到初秋,像一條被反覆拉直又鬆開的線,始終沒能徹底放平。
那天下午,一名信使從南京方向快馬趕到,身上帶著一枚蓋了暗印的密封筒。
沐英倚在榻上接過那封信,用刀鋒挑開封口,展開信紙。
他的目光在紙面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帳內的燭火都跳了一次,才終於放下信紙。
他沒有立刻收起來,而是在榻邊又坐了一會兒,然後對守在帳外的親衛說了一句:「叫晟兒來。」
沐晟進來的時候,看到父親手裡還握著那封已經讀過的信。
沐英把信折好,遞到他手中,聲音不高,帶著一層正在變薄的氣息:「燕王若反,你當領兵北上,直搗北平。這是太祖遺命,不可違抗。」
沐晟接過信。
沐英靠回枕上,閉了一會兒眼,再睜開時聲音比方才又低了一些:「我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沐晟攥著那封密旨在榻邊跪了下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來。
沐英沒有再看他,只是把臉偏向帳壁的方向。
當夜,西平侯沐英病逝於雲南。
沐晟料理完後事,把那封密旨藏進了一隻銅匣里,用蠟封好,埋在軍營西南角一棵老榕樹的根下。
他偶爾會去那棵樹下站一會兒,風從林間穿過,榕樹的氣根垂得很長,像正在把整個雲南悄悄拉向更深處,讓人看不清那片土地底下到底埋著多少未拆封的舊信。
他沒有再打開那隻銅匣,但他始終記得匣子裡那張紙上寫的那句話「直搗北平」。
……
建文元年六月,北平城外的兵馬調動已經不再是秘密了。
朝廷調了三支衛所靠近北平。
朱棣收到密報的那天,北平城熱得連石板路都在午後泛著一層微微的油光。
他坐在書房裡,看完密報後沉默了很久,最後對道衍說了一句話:「他們等不及了。」
道衍放下手裡的念珠:「那殿下也等不及了。」
第二天一早,朱棣穿著一件冬天的厚棉袍走出了王府。
棉袍領口緊裹著脖子,下擺拖在地上,邊緣沾了一層灰。
他走到廊下時抬頭看了一眼太陽,眯著眼,然後轉身往府門外走去。
他沒有走正門,從側門出去,拐進了北平城最熱鬧的南街。
街邊的攤販正在叫賣新到的桃子,他走過去,彎腰從攤上抓起一隻,沒有剝皮就咬了一口,汁水順著手指流下來,他低頭看了看,又咬了一口,然後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什麼,把剩下半個扔回了攤上。
攤主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已經轉身走了。
他繼續往前走,經過一家酒肆時側身擠了進去,從桌上端了一碗還沒人動過的酒,仰頭灌了半碗,剩下的順著下巴淌到袍領上。
酒肆的掌柜伸出手想攔,卻被旁邊一個穿著布衣的年輕人按住了手腕,那年輕人微微搖了搖頭,掌柜便把手收了回去。
正午時分,街上的人最多。
朱棣找了一處蔭涼較少的空地坐了下來,棉袍裹著全身。
有人經過時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他抬起頭,沖那人笑了一下,那笑容既不憤怒也不悲哀,像是一個正在憑記憶模仿表情的人。
那路人往後退了一步,沒有再看第二眼就走了。
一個穿著灰色短衫的人混在人群里,正慢慢往前靠近。
他步幅均勻,不急不躁。
朱棣原本正低頭用手指在泥地上畫著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的圓圈,像是感覺到了他的靠近,抬起頭朝他看了過去。
那人沒有動,保持著原來的位置。
朱棣低頭抓起一把土,攥在手心,然後站起身,搖搖晃晃地朝那人走了兩步。
他把那把土遞到那人面前,語氣含糊:「你……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