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湘王自焚


  那人的目光在朱棣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他往後退了三步,沒有接那把土,也沒有回答。

  朱棣把手收回,把土塞進自己嘴裡嚼了兩下,轉身走開了。

  當夜,北平的驛道上有一匹快馬朝著南京的方向出發。

  馬背上的信使帶著一封密報,上面寫著七個字:「燕王已瘋,不足慮。」

  入夜之後,燕王府側門被人從裡面輕輕拉開,一道身影閃了進去。

  朱棣推開密室的門時,身上還穿著那件棉袍,領口的灰土已經結成了一層薄殼。

  道衍和尚正坐在裡面,面前擱著一壺剛沏好的茶。

  他沒有起身,只是把一杯茶推到桌對面:「殿下,今日可好?」

  朱棣在桌邊坐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好得很,那些密探,都被本王騙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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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天後,朱允炆看完那封密報之後,把它放在了案角,像是放下了一件已經不需要再被翻動的東西。

  他說:「四叔瘋了,那就不必再擔心了。」

  程壑川站在殿內,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陛下,臣以為燕王很可能是裝的。」

  朱允炆抬起頭看著他:「程大人,您多慮了。」

  程壑川站在那裡,窗外的暑氣正透過窗紙滲進來,把地面曬得發亮,像一張正在被壓平的厚紙。

  他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低了一些:「陛下,您忘了臣說過的話嗎?最是無情帝王家。」

  朱允炆低頭繼續翻看手中的摺子:「四叔都瘋了。一個瘋子,能翻起什麼浪?」

  程壑川沒有再說。

  他站在那裡,像是在等朱允炆從摺子里抬起頭再看他一眼,但朱允炆沒有。

  程壑川看了一會兒,然後告退。

  ……

  荊州城入夏之後雨水不斷,城牆上長了一層暗綠色的苔痕。

  湘王府的大門已經緊閉了七天。

  街上的行人比平時少了大半,偶爾有人從王府側巷經過,也是低著頭快步穿行。

  朱柏站在王府正殿的台階上,看著院牆外那圈逐漸合攏的旗影。

  朝廷派來的軍隊已經在城外駐紮了三天,把通往王府的四條街口全部封住了。

  他們送來的文書上寫的是"調查",但王府外圍架設的雲梯和弓箭手說明那兩個字只是虛掩的鎖孔。

  朱柏站在殿前台階上沒有退回殿內,只是攏了攏因為連日失眠而發皺的袖口。

  他的王妃站在他身後,穿著素色衣裙,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等他做出最後的決定。

  他知道朝廷不會只滿足於降爵或削地,他們想要的是他的命,然後以一個乾乾淨淨的罪名把這一頁翻過去,像合上一本已經讀完的書,蓋上自己的章,讓它從此不再被提起,不再被人翻開。

  第七天傍晚,他做完了最後一件事。

  他把常服換下,穿上了那件多年沒有穿過的親王冠服,配齊了所有因由太祖賜下的佩飾,對著那面銅鏡理好了系帶與衣褶。

  院牆外,雲梯的支架已經在暮色中成形。

  他轉身走回正殿,讓侍從把庫房裡存的乾柴搬進殿內,一捆一捆地碼好,澆上桐油,鋪了厚厚一層。

  王妃跟著他走進大殿。

  她沒有問他要做什麼,只是幫他理了理衣領上那道被風吹歪的褶痕,在她想要扶住他的時候,他偏頭朝她笑了一下。

  朱柏沒有回頭再看殿門的方向。

  他站定之後,伸手從旁邊的燭台上取過一支燃著的蠟燭,彎腰湊近了柴堆邊緣浸透桐油的那層薄皮。

  火苗舔上油麵的那一瞬間,火焰向上躥起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得多,像一條被壓抑太久、終於找到了出口的細蛇,正沿著乾柴的縫隙向上攀爬,轉眼就纏住了整座大殿的樑柱。

  朱柏站在火焰中央,沒有後退。

  他仰起頭,隔著正在捲曲的濃煙,聲音像從喉嚨深處被硬生生撕出來的沙啞,熾熱,字字清晰:"吾乃太祖之子,豈能受辱於小人!"

  火光吞沒了他最後的身影。

  那天夜裡,荊州城的東南角亮了一整夜。

  火勢燒到次日清晨才漸漸熄滅,王府正殿已經成了一片焦黑的廢墟,只剩下半截石階和兩根立柱的殘骸。

  有人從灰燼中辨認出兩具已經無法確認面容的遺骸。

  幾天後,朝廷正式下旨:"湘王朱柏,私藏兵器、招納亡命、僭越不臣,畏罪自焚。追廢為庶人,削去封號,賜諡'戾'。"

  這道旨意像一枚被反覆壓實的印章,蓋在了一卷已經燒盡,不可能再被翻開檔案上。

  消息傳到北平的時候,是一個悶熱的午後。

  朱棣在密室中聽完了密報的全文,沒有立刻開口,先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那杯茶已經涼透了,他卻像沒有注意到一樣。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被燭油滴過多次的舊疤上:"湘王自焚了。"

  他頓了頓。

  "朝廷這是要逼死我們所有藩王。"

  道衍坐在他對面,沉默了一會開口了:"殿下,若再不動手,下一個就是您。雖然您暫時裝瘋騙過了朝廷,但這畢竟不是長久之計!"

  朱棣沒有說話,但是捏緊了拳頭。

  ……

  七月。

  燕王府的正殿被重新布置過。

  朱棣坐在主位上,穿著常服,神色溫和。

  他的目光越過正殿的廊柱,時不時掃向門外的庭院,像是隨口便答:"無妨。張大人和謝大人難得來一趟,本王自當以禮相待。"

  張昺和謝貴被引入正殿時天色已經開始變暗。

  他們在王府門外的台階上站了片刻,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後才提起衣袍下擺跨過門檻。

  張昺走在前面,步伐平穩,保持著布政使應有的從容,但進入正殿後他放慢了一瞬,目光掠過廊柱後側垂下的那道錦簾和殿門兩側站立的侍從數量,繼續往前走去。

  謝貴落後半步,目光保持著平視,但他經過廊柱時略側了一下身。

  兩人落座後,朱棣親手給他們各斟了一杯酒。

  酒液清亮,杯沿沒有一絲多餘的痕跡。

  他舉杯時語氣輕鬆,像在聊一件不必當真的舊事:"二位大人在北平待了這麼久,可曾覺得這城裡的風物勝過江南?"

  謝貴端起酒杯,唇邊沾了一下便放下了,杯沿擱回桌面時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

  "北平乾燥,初來時不太習慣,如今倒也覺得爽利。"

  張昺在謝貴放下杯盞後也端起了自己的那杯。

  席間的氣氛鬆散而客氣。

  朱棣沒有問起朝廷的近況,沒有提及周邊衛所的調動,只是像尋常的藩王那樣聊著城外的草場、今年夏天的雨水和王府馬廄新添的兩匹好馬。

  他夾了一塊醬牛肉放在張昺碗中,像尋常的東道主招待遠道而來的客人那樣自然,與上個月那個在北平街頭披著棉被吃土的身影判若兩人。

  張昺低頭看著碗裡那塊肉,沒有下筷。

  朱棣放下筷子,抬起眼看向張昺。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殿內足夠清晰:"張大人,你們在北平待了這麼久,是為看管本王吧?"

  張昺沒有說話,擱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

  謝貴的脊背坐直了一些,但依然沒有碰案上的酒杯。

  朱棣站起來,走到張昺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爾等奉命監視本王,以為本王不知道?"

  張昺抬頭看著他,沒有移開目光,聲音依然平穩:"殿下,臣只是奉朝廷之命……"

  他的話沒有說完。

  朱棣沒有等他講完,舉起面前的酒杯,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

  殿後那道錦簾被人從裡面猛地掀開,全副武裝的親兵像潮水一樣涌了進來。

  謝貴猛地站起來,伸手摸向腰間,什麼都沒有摸到。

  他的刀在他進府之前已經被門外的侍衛收走了。

  張昺依然坐在位置上,沒有起身,沒有躲閃,只是看著那些正在合攏的親兵,看著朱棣站在碎裂的瓷片中間,那雙眼睛裡的瘋癲已經徹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種被壓了太久之後終於不再壓制的鋒銳。

  張昺在最後抬了一下頭,然後他閉上眼,沒有說任何話。

  親兵一擁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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