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清君側
朱棣沒有再看地上的屍體。
他站在正殿中央:"建文朝廷已被奸臣蒙蔽,本王今日起兵,只為清君側。"
他走出正殿,站在台階上。
北平城的暮色正在從四面合攏,把整座王府連同方才的酒杯、刀光和那兩道尚未冷卻的身影一併收進了一片均勻的暗藍色里。
朱棣站在那片正在變暗的天光下,低聲道:"即刻傳令北平戒嚴,所有城門落鎖。連夜向寧王、谷王傳信。道衍說的沒錯,建文朝廷已經腐爛了……本王等的,就是這一天。"
張昺和謝貴被殺後的第二天,北平城外的軍營里,上千名原朝廷士兵正聚在營帳之間等候處置。
他們本來是奉命駐紮在城外負責監視燕王的,如今主帥已死,命令中斷,沒有人告訴他們下一步該往哪個方向走,也沒有人告訴他們該把兵器放在哪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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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人都蹲在自己帳前,有幾個人在低聲交談。
朱棣走進軍營時,換了一身軍甲。
他沒有帶太多隨從,只帶了一個持旗的親兵和兩三個負責捧銅盤的侍從。
他穿過營帳時走在被踩實了的泥土路面上,靴底落地的步速均勻。
他在營地中央站定,等周圍的士兵陸續聚攏過來,然後開口。
「本王知道,你們是朝廷派來監視本王的。如今張昺、謝貴已死,你們沒有主將,沒有指令,本王不逼你們。本王的營門如今還開著,那些還沒有想好往哪個方向走的人,現在還可以出去。本王已經讓糧官備好了路費,不管你們想要北上還是南下,每個人都有乾糧和盤纏。拿了,就可以走。願意留下來的,加俸三倍,日後論功行賞。」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那些正在沉默的面孔:「本王是太祖的兒子,今日起兵,只為清君側。齊泰、黃子澄蒙蔽新帝,擅殺藩王,逼死湘王,下一個就是本王。本王不想等死,也不想讓北平的將士陪著本王一起等死。」
他說完之後,退後了一步,讓出了身後的空地。
他身後的親兵把一隻大木箱抬了出來,箱蓋掀開,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銀錠。
另一名侍從抬出了一隻竹筐,筐里裝著疊好的乾糧袋和用油布包好的散碎銀兩。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面前那些沉默的身影。
一個人先動了。
是一個中年士兵,盔甲上的漆已經磨得發白,靴底也磨偏了一邊。
他走到那隻木箱前面,看了一眼裡面的銀錠,然後抬起頭,看著朱棣。
他沒有去拿銀兩,也沒有去拿乾糧袋,只是把肩上的長槍取下來,槍尖朝下,在身旁的泥地上頓了頓。
朱棣走上前一步,沒有說客套話,只伸出手,握住了那隻粗糙的手,然後又鬆開,退回了原來的位置。
那個中年士兵走回隊列時站到了靠近朱棣那一側的位置。
旁邊一個年輕人還蹲在帳前沒有動,手裡攥著一隻空碗,正無意識地轉動著碗邊。
他的戰友用胳膊碰了他一下,聲音不高:「他想要拿咱們當兵刃,可他自己也是從刀刃上走過來的。你見過哪個藩王會自己來營里給人發餉的?跟著燕王吧,他有太祖皇帝的血性。」
年輕人把碗放下,站了起來,走到朱棣那一邊。
當天傍晚,營中的空帳少了大半。
留下來的士兵正在重新分配營房,有人正蹲在篝火邊用碎布擦拭刀身,有人在清點新發的餉銀,還有人正把路費原樣放回那隻竹筐里。
朱棣在回王府的路上勒馬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看那座正在重新亮起燈火的軍營,沒有說什麼,調轉馬頭,繼續往回走了。
……
北平起兵的消息傳到南京後,朱允炆在奉天殿召開了朝會。
他坐在御座上,目光掃過滿朝文武:「燕王是朕的叔父,朕不忍傷其性命。傳令北征諸將務必活捉燕王,不得加害。」
朝堂上安靜了片刻。
有幾位官員低聲交換了幾句,但沒有人大聲反對。
程壑川從隊列里走了出來,跪在殿中央:「陛下,此舉萬萬不可。」
朱允炆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怎麼說?」
程壑川抬起頭:「前線將士若知道不能傷及燕王性命,作戰時便會畏首畏尾。弓箭手看到燕王,會猶豫該不該放箭;刀兵逼近燕王,會遲疑該不該落刀。戰場之上,遲疑一瞬便是生死之別。燕王不會對朝廷將士手軟,朝廷將士卻要對燕王手下留情,這仗,打不贏。」
朱允炆沒有立刻接話。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燕王是朕的叔父。他曾經是父王最親近的兄弟。父王在世時,經常收到他從北平寄來的信,信里總是問得很細。朕不想讓父王在天之靈,看到朕傷害他的兄弟。」
程壑川跪在那裡,沉默良久後開口:「陛下可還記得,先帝那會兒,殺的都是什麼人?女婿,功臣,老兄弟。他不是沒有感情,他只是知道,有些事一旦心軟,就再也沒有補救的機會。」
朱允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沒有再說話。
散朝後程壑川去了徐達府上。
徐達正坐在後院的藤椅里看一本舊書,膝上搭著一塊薄毯。
他的臉色比去年灰了一層,手背上的皮膚像舊紙一樣薄,但眼睛依然清亮。
他看到程壑川走進來,把書合上放在膝頭,沒有問朝中如何。
程壑川把朝會上朱允炆下令「不得加害燕王」的事說了一遍,末了聲音低了幾分:「陛下還是不肯下殺手。」
徐達沉默了一會兒。
他閉著眼,像是在把方才程壑川那番話放進自己這些年積攢的經驗里,慢慢地磨過一遍,然後才睜開眼:「其實,我早就察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