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夜襲
」燕王有野心,但他是我的女婿,我沒辦法開口。那時候先帝已經接連死了好幾個兒子,我若是再說燕王的異動,那就不只是他的事了。」
程壑川坐在他對面,下意識說了一句:「一切都是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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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達轉過頭看著他,
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我一直覺得你不是一般人。」
程壑川沉默了很久。
「國公爺,其實,下官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下官來自六百年後。」
徐達沒有露出震驚的表情,只是看著程壑川。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難怪那年我背上長疽,你那麼緊張。」
他停了一下。
「多虧了你我多活了好些年。」
程壑川搖了搖頭:「下官以為自己能改變很多,但其實什麼都沒變。」
徐達看著他,目光沒有移開:「你改變了。你改變了我,改變了藍玉,改變了王弼,改變了先帝,也改變了很多人,你只是看不到那些已經變了的線頭,正被你縫進一幅已經成形的新圖里。」
他沒有再說下去。
程壑川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來。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幫他把膝上那本舊書放回桌角,轉身走出了後院。
……
十數日後,遠在北方的戰場上,朱棣正騎著一匹黑馬,立於陣前。
他身後的軍隊陣線正在緩慢推進,而他本人比陣列多出了約三十步。
他勒住馬,沒有持盾,沒有退入陣後,只是坐在馬背上,把自己完全暴露在弩箭的射程之內。
他開口了,聲音在風中傳得很遠:「吾乃燕王朱棣,誰敢殺吾?」
朝廷一方的弓箭手已經拉滿了弓弦,箭鏃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冷光。
弓弦被拉得很緊,近處的幾個士兵手腕上的青筋凸起,但沒有人鬆開手指。
他們能在戰場上射殺任何敵人,但面前這道無法被繞過的人影,在出征之前就已經被一道命令牢牢釘住了。
「若射殺燕王,等同弒君,連帶株連三族。」
有人慢慢放下了弓,有人低下了頭。
朱棣在陣前調轉馬頭,慢慢退回本陣。
……
耿炳文的大軍到達北平附近的時候,正值七月末尾,暑氣還沒有完全消退,軍營里瀰漫著人汗和馬汗混在一起的氣息。
耿炳文沒有急於攻城。
他在城外十五里處紮下大營,打算先穩一穩陣腳,再步步為營合圍北平。
他打了一輩子仗,守過城,也攻過城,知道急躁是攻城的大忌。
他讓人在營帳周圍掘了三道壕溝,架了鹿角,又調了三隊騎兵在營外巡邏,像在把自己藏進一道被反覆加固的舊堤壩里,等著水位降下來。
他不知道的是,朱棣沒有打算讓他等到水位降下來。
那天夜裡,月亮被雲層遮住了大半,營帳之間的火把把地面照得明一塊暗一塊,像一張正在被反覆修補的舊地圖。
朱棣騎在馬上,混在一支不到萬人的騎兵隊伍中,穿著一身普通士兵的皮甲。他頭頂沒有統帥標誌的盔纓,身上沒有顯眼的金甲,混在隊列里就像任何一個騎兵。
他在馬背上低聲下達了命令:「進營之後,先燒輜重,再沖中帳。不要戀戰,不要追散兵。」
馬蹄裹了布,落地聲被壓低了大半。
隊伍在夜色中快速推進,像一道沿著舊河床移動的薄霧,幾乎不發出聲響。
在接近耿炳文大營外圍時,第一道壕溝被他們用事先備好的木板鋪平了,第二道壕溝也沒有造成太大阻礙,第三道壕溝前哨兵發現動靜時已經來不及了。
馬蹄越過最後一道壕溝的瞬間,整座營地才像從一場長夢中被驚醒,喊殺聲、兵器碰撞聲、帳篷被火把點燃的噼啪聲同時從各處響起。
朱棣策馬沖入營地時,他的馬被一支流矢射中了頸部,前腿猛地一軟,把他整個甩了出去。
他摔落在地上的時候左肩著地,落地的衝擊力讓他在地上翻滾了兩圈。
但他在翻滾的間隙已經把刀從腰間抽了出來,撐地站起,幾乎沒有停頓。
附近的一名敵軍士兵正在朝他的方向衝來,朱棣側身閃過第一刀,順手奪過他手中的長矛,反手一刺。
那士兵倒下去之後,朱棣沒有多看一眼,提著那柄長矛繼續向前衝去。
耿炳文被親兵從睡夢中叫醒時,帳外的喊殺聲已經密集到無法分辨方向。
他披甲出帳時看到營中多處火光正在升騰,遠遠近近的喊殺聲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聲音在夜風中此起彼伏。
他登上營地後方的望台時天還沒有亮,只看到北方的地平線正在緩慢地變亮。
先鋒部隊的傷亡清點結果在黎明時分送到了他手上。
數字讓他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把那張紙折好放進了袖口,然後下令拔營,退守真定。
他的大軍沒有潰散,他穩住了陣腳,把主力完整地撤進了真定城,但所有人都知道,第一戰,他們輸了。
真定城牆上,耿炳文一個人站了很久,望著北方。
北平方向的官道已經被夜風颳得乾乾淨淨。
他打了一輩子仗,守過無數城池,從沒有哪一次在開局就被對手踩住了自己的步點。
他站在城樓上,手握成拳擱在牆磚上,指腹貼著一道刻痕分明的舊磚縫。
他沒有回頭,只是對著風說了一句:「老夫守了一輩子城,打了一輩子仗……沒想到,這一仗就被燕王打了個下馬威。」
風從城牆上吹過,把他的聲音帶走了,沒有落在任何人耳中。
而在通往北平的官道上,朱棣正在策馬返回。
他左肩的皮甲裂了一道口子,裡面滲出的血已經干成了暗褐色。
他沒有停下來包紮,只是勒了一下馬韁,轉頭朝真定城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繼續策馬北行。
……
耿炳文被撤換的消息傳到都察院時,程壑川正坐在值房裡看邸報,他把那份邸報看完之後放下。
他站起身,走到乾清宮門口,卻被一道從未見過的身影攔住了。
那人穿著嶄新的宦官服色,面容生嫩:「程太保,陛下正在與齊大人、黃大人議事,吩咐不見外客。」
程壑川停住了,站在門檻外,隔著那道微微開啟的門縫,看到殿內燭火正在走動。
他站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轉身往都察院走去。
當天晚上程壑川給一個人寫了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