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詐降


  建文二年四月,李景隆率六十萬大軍北征。

  他的隊伍從南京出發時綿延數十里,旌旗蔽日。

  兵部在戰前發給他一份詳盡的布陣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營的方位、糧道的走向和退兵的次序。

  李景隆騎在馬上檢閱軍隊的時候,身後的將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微微昂了一下下巴。

  白溝河的水流比往年慢了一些。

  河床兩側的灘涂寬闊平坦,正好適合大軍列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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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景隆把主力布在河北岸,以重甲步兵列於陣前,騎兵分列兩翼,後方是弓弩手和輜重營。

  朱棣的兵力不到他的一半,列陣於南岸,像一艘被截斷了航道,正在尋找一條尚未被封鎖的支流的舊船。

  開戰之初,朱棣被重重包圍了。

  他的騎兵穿過南岸的灘涂向北推進時,李景隆的兩翼騎兵同時合攏,把他夾在了中央。

  他的戰馬在第一輪衝擊中被流矢射中倒地,他換了一匹,那匹馬在第二輪衝鋒中又被長矛刺穿了前胸。

  他換了第三匹馬,那匹馬在突圍時被絆馬索絆倒,把他再次摔落在地。

  三匹馬都死了,他的親兵正在迅速減少,一個接一個倒下,像一排正在被陸續搬離的舊燭台。

  他持刀站在倒下的馬屍之間,靴底踩著被血浸透的沙土。

  他聽到四周的喊殺聲正在變大,他的目光越過那些正在晃動的人影,低聲說了一句:「本王今日要死在這裡了嗎?」

  話音剛落,他的目光越過那群正在向他合攏的甲冑與矛尖,落在南軍後方那面最高的將旗上。

  旗杆正在風中傾斜,像一棵被根部鋸斷後即將倒下的老樹,正在緩慢地朝著地面彎折。

  那面旗在風中斷成了兩截,上半截連同旗面一起重重地砸落在陣列中央。

  南軍陣列在那面旗倒下的瞬間,像一艘正在失去平衡的船,正在從斷成兩截的桅杆處開始朝著側方翻倒。

  朱棣沒有猶豫,他翻身上了親兵牽來的另一匹馬,這匹馬腿上還帶著血,但四蹄沉穩。

  朱棣舉刀高喊:「天助我也!隨本王衝殺!」

  他的殘部像一條被重新接上的舊鏈條,正在朝著那道斷裂處涌去。

  李景隆站在中軍的位置,看到那面斷落的將旗時,他的手在令旗上停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喊什麼,但聲音沒有發出來。

  他的副將正在大聲喝令重整陣型,但那道正在擴大的裂縫比任何指令都更快。

  李景隆轉過身,推開試圖攔住他的親兵,翻身上了一匹備用的馬,往南退去。

  他的帥印在慌亂中被碰落,摔在泥地上,印紐陷入一層薄薄的泥漿里。

  朱棣沒有追。

  他勒住馬,看著那條正在南退的潮水正在沿著白溝河的兩岸分岔、散開,他手裡的刀在漫長的衝鋒後已經卷了刃。

  馬喘著粗氣,四蹄微微發抖。

  他沒有下令追擊,只是說了一句:「收攏人馬,打掃戰場。」

  ……

  白溝河的風還沒有完全停歇,朱棣的兵馬已經抵達了濟南城下。

  他沒有休整太久,他的前鋒部隊剛到濟南城外,就看到城牆上豎起了旗幟,旗面上繡著一個"鐵"字。

  鐵鉉站在濟南城頭,看著城外正在合攏的燕軍陣列,把視線從遠方收回,轉身對身後的副將說了一句:"朱棣能贏李景隆,那是因為李景隆不會打仗。濟南城不是白溝河。"

  他說完這句話,城牆上的旗手已經把一面更大的旗幟掛上了城樓正中。

  旗面上是明黃色的底,繡著"太祖高皇帝"幾個字,在風中微微翻卷。

  朱棣看到那面旗的時候沒有下令攻城,派到前線的斥候回來之後也在營帳前站了片刻。

  朱棣在營帳里坐了很久,面前攤著一幅濟南的城防圖,他幾次拿起筆,又放下了。

  濟南城外,朱棣的兵馬圍了整整三個月。

  城中糧草逐漸見底,守城士兵的弓弦開始鬆動,鐵鉉分批把存糧減半發放,又把城中的馬匹分批宰殺充作肉食,城內始終沒有傳出騷亂的消息。

  朱棣在營帳中看著濟南城上空升起的炊煙越來越薄,下令:"築堤引水,灌城。"

  工兵在城外築堤的那幾天,鐵鉉站在城頭上看著,他沒有下令出擊破壞堤壩,只是讓城頭的旗手把那面"太祖高皇帝"的牌位又往前挪了一尺,讓它正對著城外正在堆高的堤壩。

  朱棣在城外騎在馬上看到那面牌位被重新調整了位置,手裡的令旗垂下了半截。

  他勒住馬停了一會兒,最終說了一句:"退兵三里,不炮轟城頭。"

  鐵鉉站在城頭,看著燕軍的陣地緩慢後移,對身邊的副將說了一句:"我就知道他不敢。"

  又過了幾天,鐵鉉派了一個信使出城。

  信使高舉白旗,走到朱棣的營帳外跪了下來,說:"城中糧盡,無力再守。鐵大人願獻城投降,請燕王入城受降。"

  朱棣看完信使帶來的降書之後沒有立刻決定,道衍站在他身後說了一句:"鐵鉉此人,守信嗎?"

  朱棣沒有回答。

  他想了想,把降書折好放進了袖口:"本王親自去。"

  受降那天是個陰天。

  濟南城的南門緩緩打開,門內看不到守軍,只有一條鋪了黃土的路通向城中心。

  朱棣騎在馬上,帶著一小隊親兵,緩緩策馬朝城門走去。

  他走得不快,當他走到城門正下方時,他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門洞。

  上面沒有站人,沒有弓箭手,沒有旗手,只有一塊橫跨兩端的厚重鐵板,邊緣在日光下泛著一層被反覆打磨過的暗色。

  他的目光在那塊鐵板邊緣停了一瞬,它正在動。

  鐵閘落下的聲音比雷聲更短促。

  朱棣的坐騎被直接砸中頭部,顱骨碎裂的聲音隔著皮肉傳上來,溫熱的血濺了他一臉。

  他的身體被慣性帶向前方,摔落在城門內側的泥地上,緊接著鐵閘在他身後砸實,金屬與石檻碰撞的震鳴從地面傳遍全身。

  他沒有回頭去看那匹被砸中的馬,在滾落的過程中已經抓住了另一匹無主戰馬的韁繩,翻身上馬,在城門內守軍衝出之前,策馬倒衝出了城門。

  ……

  就在朱棣久久攻不下濟南,又差點丟了腦袋時,千里之外的一個人收到了程壑川的信。

  看到信,他激動不已:「程大人,您終於來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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