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沐晟的決定


  雲南,沐王府。

  沐晟走出書房時沒有帶隨從,一個人沿著府邸後門的小路往城外的山坡走去。

  路兩側種著成排的榕樹,氣根垂得很低,走過時需要側身讓開那些垂到肩頭的枝須,像穿過一道被反覆掛起的舊簾,每一根都在讓他放慢腳步。

  沐英的墓在城郊的一處緩坡上,地勢不高,但背山面水,視野開闊,可以看到遠處層層疊疊的山脊。

  墓前沒有過多的裝飾,一塊樸素的石碑,碑面刻著」明故西平侯沐公之墓」,字跡端正,邊角已經被風雨磨得微微圓潤。

  墓前的石台上沒有香燭,只有幾片被風從別處吹來的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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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晟在墓前站定,跪了下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不高:」父親,燕王起兵了。朝廷的大軍在白溝河全軍覆沒,六十萬人一夜之間散了。燕王現在圍了濟南,鐵鉉死守不退,但朝廷那邊已經沒有人能擋住他了。」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往下說:」太祖的密旨,我一直記得。您臨終前交代的話,我也一直記著。可我想了很久,這場仗,不該打。燕王和陛下都是太祖的後人,這是他們朱家自己的事。我們沐家是臣子,不是裁判。若我此時起兵北上,在世人眼裡,沐家就成了在皇室內鬥中選邊站的人。到時候不管誰贏了,沐家的名聲都會被寫進這筆帳里。」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墓碑前那片被風吹動過的落葉上:」而且朝廷那邊,信得過嗎?齊泰、黃子澄把持朝政,逼死湘王。陛下耳根子軟,聽不進忠言。我若帶著雲南的兵馬去替這樣的朝廷打仗,我不知道自己在替誰守。」

  他說完之後,墓前安靜了很久。

  風穿過榕樹的氣根,發出細碎而乾燥的聲響。

  沐晟沒有再開口,他在墓前跪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

  他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時,步子比來時慢了一些,但他沒有再回頭。

  ……

  濟南城攻不下,朱棣在城外駐紮了將近三個月,最終下令拔營南移。

  他的目光沒有離開那座城池,但手中的輿圖已經攤開了一個新的方向——東昌。

  他走的時候沒有回頭看濟南城,只對道衍說了一句:「鐵鉉守得住濟南,但守不住天下。」

  建文二年十二月,朱棣率軍抵達東昌。

  盛庸已在城外布好了陣型,陣前排列著數排火銃手,後方是長槍兵。

  陣列像一道正在被緩慢收緊的舊網,邊緣的分岔正在被反覆校準方向,各條支線之間已經提前留出了足夠的餘量,只等獵物走入它的正中央。

  朱棣沒有等。

  他帶騎兵從正面發起衝擊,馬蹄揚起塵土,旗幟在他身後被拉成一條筆直的線。

  他沖在第一排。

  火銃齊射的硝煙在陣前散開時,戰馬嘶鳴的聲音混在其中,分不清是人的還是馬的。

  第一排騎兵倒下了,第二排緊接著撞了上去。

  就在這時,兩側的伏兵同時從陣線後方壓出,像一道正在從兩翼合攏的舊圍牆。

  朱棣被包圍了。

  他的騎兵正在被層層壓縮,前方的陣線像一道正在緩慢閉合的閘門,正在把他和他身後的隊列全部收進那道縫隙里。

  他的刀已經換了三把,每一把的刃口都在幾次交手後卷了邊。

  他的馬正在喘著粗氣,前蹄踩著被血浸透的泥地。

  張玉從側翼殺入包圍圈,一匹馬,一柄刀。

  他殺到朱棣身前時,箭矢已經把他左肩的甲冑射穿了一道,他轉手砍倒了近前的一個持槍士兵,然後開口喊了一聲:「殿下快走!臣在此斷後!」

  朱棣策馬衝出包圍圈的最後一瞬回頭看了一眼。

  張玉的馬已經被射倒了,他站在地上,左臂垂著,右手的刀仍然沒有放下。

  箭矢密集地落在他身周,他擋開了幾支,又中了若干支,槍兵從四面合攏時,刀還在揮動,直到五支長槍同時貫穿他的身體,他才向後倒去,刀落在他的身側,刀刃上殘留的血還在緩慢地沿著鋼面的弧度朝地面滴落。

  朱棣回到軍營時沒有包紮自己,讓人把張玉的遺體帶回,安置在營帳一角。

  他取來張玉留下的佩刀,那刀鞘已經被血浸透,邊緣的纏繩鬆散著。

  他握著那把刀坐了一夜,沒有點燈,沒有起身,就這麼呆呆的坐著。

  天亮時,值班的親兵經過帳外,聽到了一陣壓得很低的抽泣。

  他獨自坐在營帳中,晨光還沒有照進來,他低頭看著張玉的佩刀,刀鞘上的纏繩已經鬆散,像一條正在緩慢解開結扣的舊繩。

  他站起身,走出營帳。

  當天午後,朱棣召集了剩下的將領,說了一句:「退兵。回北平。」

  朱棣退回北平時已經是深冬了。

  城牆上覆著一層乾冷的薄霜,像一口正在緩慢合攏的舊井,正在把全部的水汽都收進自己的底部。

  朱棣沒有舉行任何迎接儀式,也沒有下令犒賞,只是閉門謝客了三天。

  他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幅已經合攏的輿圖,沒有打開。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閉門不出的這三天裡,南京文華殿的燈一直亮到了後半夜。

  方孝孺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卷空白的絹帛。

  他執筆落下的每一個字都寫得很慢,像是怕寫快了會漏掉什麼。

  他寫一段,停一下,把目光從紙面上抬起又落下。

  他寫到最後幾行時忽然停了筆,把臉埋進手掌里,肩膀微微抽動。

  過了一會兒他才重新抬起頭,聲音低啞。

  「太祖皇帝在天之靈……看到今日骨肉相殘,該有多痛心啊……」

  他沒有擦眼淚,重新拿起筆,把最後幾行字寫完。

  那天傍晚,方孝孺來到程壑川的值房。

  他把那篇《討燕王檄》遞給程壑川。

  「程太保,這篇檄文,你覺得該不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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