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斬殺使臣
程壑川放下公文,接過。
全文措辭激烈。
「燕王,太祖之子也……然以天子之叔,而稱兵犯闕,則九廟之靈,必不爾佑……」
程壑川看完後沉默了一會兒。
他自然知道這篇文章一旦發出去,方孝孺未來的結局就再也沒有迴旋的餘地了。
但他也知道一些註定的走向正在緩慢地不可逆地朝著它們各自的方向合攏。
他最後沒有勸,也沒有攔,只說了一句:「該寫就寫吧。按照你自己的意願來。」
方孝孺看了他一眼,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檄文在一個月後傳到了北平。
朱棣從道衍手中接過那捲抄本時,第一眼就看到了標題下那行小字「臣方孝孺謹以死諫」。
他看完之後沒有立刻發作,把那捲絹帛平攤在桌上,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笑了一聲:「方孝孺……本王記住這個名字了。待本王攻入南京,定要將他碎屍萬段。」
東昌的敗仗之後,朱棣沒有急著再次南下,他把營帳收進了城內,把兵力重新部署。
他沒有坐在書房裡等消息,他派出了幾批密使。
這些人都是軍中挑選出來的老手,穿著商販或腳夫的衣服,混雜在出入北平的客商隊伍里,分頭南下。
他們帶著銀票和黃金,幾匹馱馬沿著官道緩緩南行,當中有一批人的目標是南京。
南京城的太監們在朱允炆登基之後待遇大不如前。
齊泰和黃子澄在朝堂上多次提出「削減冗員、整頓內廷」,太監的月錢被削減了兩成,允許出宮的次數也越來越少。
有人背地裡低聲抱怨過幾句,又很快收住了聲音,抱怨在宮中傳得比什麼都快,沒有人敢多說第二句。
朱棣的人選對了。
他們找到了一個在乾清宮值守的太監,姓王,四十多歲,平日負責整理奏報的歸檔。
他的家人尚在故鄉,銀票能換到的,不止是口糧和冬衣,還有一條安穩的退路。
他沒有猶豫太久,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當那隻沉甸甸的錢袋被推到他掌心時,他低頭看了一眼,問了一句:「我能做什麼?」
此後每隔七天,南京城牆上都會有一隻鴿子起飛,從城牆東南角一處不起眼的垛口飛出,先繞城盤旋一圈,確認沒有鷹隼或弓箭手鎖定它的軌跡,再轉向北方飛去。
發信的人深夜登城時穿著深色的舊衣,腳步壓得很低。
他解下綁在鴿子腿上的竹管後,總會在原地站片刻,望著城牆下那片正被夜色收窄的街巷,像在確認沒有人跟上來,然後才轉身沿著來路返回,把那隻已經空了的鴿籠放回原處。
錦衣衛在城牆上夜間巡查的腳步聲偶爾會從遠處傳來,他躲進牆垛的陰影里,屏住呼吸,在那段腳步聲中反覆尋找它最遠的臨界點。
第二天清晨,那份密報已經沿著驛道被送往北方,正一路北上。
朱棣收到第一批密報時,北平的雪還沒有化盡。
他站在書房裡看完那捲紙條,紙條上的字跡很淺,但那幾個字依然清晰:「南京糧道未斷,但兵部已調兵集於長江沿岸。」
他放下紙條,沒有立刻燒掉,先抬起頭,對坐在對面的道衍說了一句:「本王在南京……有了眼睛。」
道衍點了點頭。
……
建文三年正月,朱棣率軍南下,在保定城外的曠野上紮下營帳。
北方的雪還沒有化盡,官道兩側的農田覆著一層薄薄的殘白。
他的兵馬已經重新休整完畢,新的旗幟在晨光中展開。
正月十五那天,南京的使節到了。
使者是一位文官,穿著一身素色官袍,手裡捧著一卷明黃色的詔書。
他沒有帶侍從,也沒有攜帶武器。
他在帳外站定後,將詔書舉過頭頂,聲音平穩得像是已經反覆演練過:「陛下有旨,燕王若罷兵歸藩,可既往不咎。」
朱棣讓他進帳,自己坐在主位上,沒有讓他坐下。
他伸手接過那捲詔書,展開看了一眼。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那幾行字上來回走了一遍,然後把詔書合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當著使者的面把詔書橫過來,雙手握住了兩側的邊緣。
綢緞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帳內顯得格外清晰。
使者的臉色變了。
朱棣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本王今日若退兵,明日即為階下囚。你回去告訴建文,這天下,不是靠一紙赦免就能換來的。」
使者抬起頭:「燕王,你這是謀反!」
帳內安靜了一瞬。
朱棣沒有回答,只是拔出腰間的佩刀,刀光在燭火下閃了一下。
他收刀入鞘時沒有低頭看地上,把刀放回桌面,刀鞘與木面碰撞的聲響在安靜的帳內持續了一瞬。
帳外,親兵正在把使者的隨從帶離,腳步聲在凍土上由近及遠,被夜風迅速收走。
朱棣回到主帥的位置上坐下:「通令全軍,即日拔營南下。從今以後,這天下,本王自己要。」
保定拒詔的消息傳到南京時,朱允炆正在批閱一份春耕的奏報,紙上的墨跡還沒幹透。
當天傍晚,他召程壑川入宮。
程壑川走進乾清宮偏殿時,朱允炆坐在御案後面,沒有批摺子,手裡握著那封從保定傳回的密報。
他主動開口:「程大人,保定……四叔把朕的使者殺了。朕該怎麼辦?」
程壑川跪下來,沒有繞彎子:「陛下,若還想保住江山,必須下兩道旨意。第一,撤除『不得加害燕王』的禁令。燕王已在陣前斬殺朝廷使臣,公然謀反,已無叔侄之情可講。若前線將士還束手束腳,這仗永遠打不贏。第二,把耿炳文換回來。老將雖然第一戰失利,但他是唯一能穩住陣腳的人。李景隆六十萬大軍一日潰散,此等統帥不堪再用。換回耿炳文,重新整頓防線。」
他最後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有些路,不能走到盡頭了才想起回頭。」
朱允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朕知道了。朕這就擬旨。」
程壑川叩首退出了偏殿,沒有回頭。
第二天早晨,朱允炆擬旨恢復耿炳文統軍之職,命其即日起整頓江北防務。
旨意寫了一半,齊泰來了。
他空著手走進偏殿:「陛下,臣聽說您要撤回『不得加害燕王』的旨意?」
朱允炆沒有抬頭,但握筆的手停了一下:「朕覺得,若前線將士束手束腳……」
「陛下,燕王是太祖的第四子。若陛下下旨『格殺勿論』,日後天下人會說陛下連自己的親叔父都殺。到時候,史書會怎麼寫?天下人會怎麼看?而且耿炳文年事已高,第一次交手就敗給燕王,他還能撐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