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搗巢
朱允炆的筆擱在了硯台邊緣,沒有落下。
他低著頭看了一會兒那道已經寫了一半的墨痕,手指擱在紙頁邊緣。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堅持,只是說了一句:「那……先不急著改旨意。」
齊泰沒有多留,他退出偏殿,在門檻外站了一瞬,直起身,沿著宮道走遠了。
🌌Sᴛ𝐨𝟱𝟱.𝗖𝗢𝗠☄️為您呈現最新的小說章節
黃子澄在齊泰離開後不久也來了,他沒有多說話,只是提了和齊泰相同的想法。
那道旨意最終沒有被修改,耿炳文也沒有被換回去。南京城一如既往地運轉著,仿佛什麼變化都沒有發生。
程壑川知道朱允炆沒有改旨意後,先後去了朱標和朱元璋的陵墓,在墓前沉默許久,最終只說了一句:「陛下,殿下,臣盡力了!」
……
建文三年三月,朱棣在藁城被圍了。
南軍的陣線比他預想的更早合攏,火銃手和弓弩手在兩翼列陣。
圍住藁城的南軍並沒有急於攻城,而是用箭雨和火銃封鎖了城牆上方每一處可能露頭的垛口。
朱棣登上城頭時,箭頭幾乎將他身後那面旗從杆上撕成碎片,他靠在牆垛後面,聽著箭鏃釘入木牆和磚縫的聲音。
城下的南軍陣列整齊,像一枚剛剛被校準過的鐵砧,正在等待獵物自己撞上來。
朱棣在城頭站了很久,看著那些正在緩慢合攏的陣線和山下正在移動的旗幟,開口時聲音不高:「本王今日若死於此地,也是天意。」
「但本王不甘心。」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走下城頭。
他翻身上了一匹備用的戰馬,拔刀,朝身後那隊尚未完全散開的殘部喊了一聲。
「打開南門,隨本王衝出去。」
門閂抬起的聲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他沒有等身後的人全部跟上,策馬沖了出去。
南軍的弓弩手在看到城門打開時重新拉開了弓弦,他沖在最前面,馬不停蹄,沒有減速。
他一路殺穿了第一道陣線,刀鋒帶起的血沫被風向後吹散。
他的馬被流矢擦過脖頸,馬首微微偏了一下,但沒有停,繼續向前衝去。
在側翼陣地上,一名年輕的南軍弓箭手已經拉滿了弓弦,箭鏃對準了朱棣的後心。
他的手指正在收緊,像一枚正在被緩慢擰緊的舊螺絲,正在把它自己推向最後的臨界點。
但在那枚箭即將離弦的最後一瞬間,他聽到身邊的同伴壓低聲音喊了一句:「不要射殺燕王!陛下有令,活捉!」
他的手指微微鬆了一下。
箭矢偏離了原來的軌跡,擦過朱棣肩甲邊緣,釘入了他身後的地面。
在他猶豫的那一瞬里,朱棣的馬已經衝過了那片被踩實的泥地,朝著遠處的暮色邊緣與城外尚未合攏的接應部隊合流,只留下一道正在遠去的煙塵和他身後那道正在被夜色收窄的城門。
藁城在他身後重新合攏了城門,將他成功突圍的消息傳給圍城部隊之前,他已經策馬衝出了暮色。
藁城突圍之後,朱棣退回保定休整了幾天。
他坐在書房裡,手指沿著輿圖上的糧道線緩慢移動,那根線從南京一路向北延伸,在平原與山地之間反覆折返,像一條不斷改變方向的細流。
道衍坐在他對面,放下手裡的念珠,聲音不高不低:「殿下,硬碰硬的仗,不能再打了。朝廷兵力依然占優,補給線也比我們長。但正因為它長,它就有縫隙。」
朱棣的手指停在了輿圖上一處標著「糧倉」的位置:「你是說不打他們的兵,打他們的糧?」
道衍點了點頭:「殿下可以派小股騎兵,分成數隊,深入南軍後方,專門襲擊他們的糧道和輜重。不必每戰必勝,只要讓他們運糧的隊伍不斷被截斷,南軍前線就會自動潰散。這一策,可叫『搗巢』。」
朱棣的目光在輿圖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把圖捲起來放進了案角的木筒里。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會兒北平城正在變暗的天色。
「傳令!從各營抽調精銳,每隊不超三百人,換南軍軍服,深入敵後。只打糧道、驛道、輜重。打了就走,不戀戰。」
第一支北軍騎兵小隊在深夜抵達了南軍設在河間府城外的一處糧倉。
他們穿著南軍軍服,混入一隊正在運糧的民夫隊伍,在倉庫側門外站定時,門口的守衛只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多問。
混在隊伍前排的北軍校尉從懷裡取出一根早已藏好的火摺子,在推車經過糧倉側牆時將它引燃,塞進其中一輛載滿乾草的運糧車底部,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推車向前走去。
那輛火苗正在沿著乾草間隙蔓延,像一道正在緩慢滲透的暗流,正在沿著它自己的路徑穿過糧垛的底層。
火勢蔓延到糧倉頂部時,整座倉庫的頂部被燒穿了一個大洞,火光沖天。
附近的守軍從睡夢中被驚醒時,那些穿著南軍軍服的騎兵已經沿著來路撤出了火光照射的範圍,消失在通往北方的夜色之中。
南軍在河間府的守將派人清點損失時,發現被燒毀的糧草足夠前線三萬人吃十天。
他在奏報的末尾寫了一句:「賊軍襲擾,防不勝防。」
類似的襲擊此後接連發生。
每隔幾天就有一支運糧隊被伏擊,每隔幾個夜晚就有一處驛站的馬匹被全部放走。
南軍的將領們開始分兵保護糧道,派出騎兵沿路巡邏,但北軍的小股部隊像一把不斷變換方向的舊刀,你越去追,它越繞著你轉。
那些被派去保護糧道的兵力被一條條拆散,像一艘正在被不斷分流的船,正在沿著水勢最淺的分岔,逐條進入那些無法調頭的支流。
南軍將領在給南京的奏報中寫道:「敵騎擾亂,糧道時斷。若再如此,大軍將自潰於道。」
……
河間府的糧倉被燒毀後不到半個月,南軍前線又失了一座城。
朱棣攻下該城時,並未縱兵劫掠,也沒有將俘虜押往北平。
他讓士兵在城門口列隊,把所有被俘的南軍士兵按營伍放出來,每人發了三天的乾糧,然後指了一條通往南方的路,讓他們回去。
他寫了一封信,讓俘虜中職位最高的一名千總帶回南京。
信寫得不長,措辭客氣,沒有謾罵,沒有威脅,像一封家書。
「臣本為太祖之子,忠孝之心,天地可鑑。今兵戈相見,非臣所願,皆因奸臣蒙蔽聖聽。若陛下肯交出齊泰、黃子澄,臣即刻退兵,永守藩籬。若陛下執意不悟,臣亦只能以兵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