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流星之戰


  朱允炆在朝會上把那封信當眾念了一遍。

  念完之後,他把信紙攤在御案上。

  滿殿安靜了片刻。

  齊泰第一個站出來:「陛下,這是燕王的離間計!他口口聲聲『清君側』,實則想要的是陛下的江山!若陛下真交出臣與黃大人,燕王下一步就會逼陛下退位!」

  黃子澄緊跟其後:「陛下,燕王狼子野心,豈能信他!今日交出我二人,明日他就會得寸進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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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壑川從隊列里走了出來。他的聲音不高,但足夠讓整個奉天殿聽見。

  「陛下,臣以為,燕王此信,確實不可盡信,但也不可完全置之不理。」

  他停了一下。

  「眼下南北交戰已逾兩年,糧草消耗殆盡,百姓流離失所。若交出齊、黃二人能換取停戰,哪怕只是爭取數月喘息之機,亦可重整防線。」

  齊泰猛地轉頭看向他:「程大人,你這是要讓陛下向叛軍低頭?」

  程壑川沒有看他:「讓陛下低頭的是燕王的鐵騎,不是臣。臣只是不希望陛下在還能選擇的時候,把最後一條可以試探的路也堵死。」

  朱允炆坐在御座上,像一枚正在猶豫該不該落下的棋子,正對著棋盤上那道尚未分岔的路口,反覆調整自己與它之間的距離。

  他最後說了一句:「此事……再議。」

  而那群被釋放的南軍俘虜,在經過半個月的徒步後,已經陸續回到了各自的家鄉。

  他們在村口、茶攤、集市上被問起戰事如何時,有人說:「燕王沒有殺我們,還給乾糧讓回家。」

  旁邊的人追問:「那你們沒受傷?」

  那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搖了搖頭:「沒有。他們還給傷兵裹了藥。」

  這些話在民間像水一樣滲透。

  它們在茶館裡被低聲重複,在渡口被順路的人帶向下一個碼頭,沿著彎曲的河道,從一個縣流向另一個縣。

  那些關於「燕王不殺俘虜」的話,在縣城與鄉鎮之間被反覆傳遞。

  程壑川走出奉天殿時,天色正在變暗。

  他沿著宮道走了一段,在拐角處停了一下。

  他知道,那道正在緩慢變寬的口子,已經不是靠一道還沒寫好的旨意能補上的了。

  此後戰事漸漸一邊倒,朱棣率領的北軍步步逼近,南軍節節敗退。

  建文三年七月,朱棣率軍與南軍在河北南部對峙。

  夜幕降臨後,雙方營帳外的篝火在夜風裡明明滅滅。

  朱棣坐在營帳中,手邊攤著幾封剛抄錄完的文書,蘸墨的筆擱在硯台邊緣。

  他剛寫完一封關於糧道調度的指令,還沒來得及落款,一聲沉悶的巨響從南軍大營方向傳來。

  他放下筆,在帳外站定時,正好看到一道拖著明亮尾焰的弧線從夜空划過,直直墜入南軍大營後方,在接近地面時爆開一團亮光,像一把正在被快速合攏的舊傘。

  他愣了一下。

  他轉頭對身邊的親兵說了一句:「天助我也。」

  第二天清晨,朱棣沒有等南軍先動。

  他下令全軍出營列陣,自己騎在馬上,馳過列隊時高喊了一句:「天意助我!流星墜入敵營,此戰必勝!」

  北軍士兵的喊殺聲在晨光中比平日更加密集,像一排正在被同時點燃的引線,正在沿著陣地朝向同一道尚未閉合的方向延伸。

  陣列向前推進的速度比往常更快。

  而在南軍這邊,當晚的情形截然不同。

  那道流星墜落在南軍大營後方不遠處,在落地時爆開一團亮光,照亮了營區一大片帳篷頂部。

  正在值夜的士兵起初以為是對方的火攻,等看清了天上那道正在變淡的光痕,人心開始浮動。

  早上的時候,南軍士兵在集結時都在低聲議論:「天意滅了我們的營火……這是不祥之兆。」

  校尉壓低聲音呵斥了幾句,但制止不住流言。

  將領們試圖重整陣型,但號令傳到隊列中部時已經明顯慢了半拍。

  有人遲疑,有人回頭。

  南軍將領在陣前試圖穩住陣腳時,北軍的騎兵已經衝到了弓箭射程的邊緣。

  那些低語與遲疑在那道正在逼近的舊潮面前,並沒有持續太久,像一排正在被水流合攏的舊堤,正在沿著它自己最薄弱的縫隙,被逐段浸入水面以下。

  朱棣在戰後沒有多提流星的事,只是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那份關於「流星墜入敵營,天意助我」的宣告已經被傳令兵帶向了不同的方向。

  而那些南軍俘虜在被帶往北平的路上,依然有人低聲說著:「天意不站在我們這邊。」

  流星之戰後,朱棣的聲望在北方軍中達到了新的高度。

  但朱棣的奏報與帳簿正在被成摞地搬入不同的木箱。

  他需要更多能打破天平平衡的砝碼。

  他派人北上,穿過長城故道的縫隙,帶信去見蒙古韃靼部的首領。

  信不長,措辭直接,開放邊貿,賜予封號,每年定額的鐵器與茶葉。條件是,他需要幾千騎兵。

  冬天的時候,韃靼部的首領帶著幾名隨從,穿過被雪覆蓋的草原,進入了朱棣設在北方的營帳。

  帳外朔風正緊,帳內的爐火燒得很旺,把所有的寒意都擋在了那層被反覆壓實過的氈壁之外。

  朱棣設了宴。他親自提著一隻銅壺,走到每個蒙古首領面前,替他們把碗斟滿。

  溫熱的酒液注入粗陶碗中,酒面微微晃動,倒映著帳頂垂下的舊氈紋路。

  他走到首領面前時放慢了動作:「助本王奪得天下,朕許你們世世代代享有邊貿之利。」

  那首領抬著頭看了他片刻,然後站起,單膝跪地:「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

  他身後的隨從也依次跪了下去。

  幾天後,數千蒙古騎兵從北方南下,像一道正在被緩慢移位的舊河床,正在沿著尚未封凍的河道,把自己全部的重量緩緩推向南方。

  朱棣站在營門邊看著那些正在進入營地的新面孔。

  他開口說了一句:「有了這些人,本王的路更寬了。」

  蒙古騎兵加入之後,北軍的戰術開始發生變化。

  朱棣沒有把他們編入常規陣列,而是讓他們單獨成軍,不穿紅色戰袍,保持自己的皮甲和騎弓。

  他們從側翼迂迴的速度比任何其他部隊都快。

  南軍第一次遇到他們是在平原上的一次遭遇戰。

  雙方尚未接觸時,南軍斥候看到了一片正在快速接近的深色輪廓,他們的衣甲不是紅色,沒有繡著」燕」字,馬背上也沒有豎起北軍慣用的旗幟。

  那種出現在戰場上的」異樣」像一塊正在被緩慢推向樹冠邊緣的懸石,正在用它自己的重量,壓低那一側已經繃緊的枝條。

  斥候快馬回報時,聲音帶著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變調:」有一隊騎兵從側翼包過來了,穿的不是紅衣。」

  守將登上望台眺望片刻,臉色變了,下令調兵轉向側翼。

  但那一隊穿著皮甲的騎兵並沒有正面衝擊,而是放了一輪箭便轉向另一個方向。

  當天晚上,南軍營地里的議論已經開始發酵。

  一個剛從前方退下來的士兵蹲在篝火邊,手裡攥著一塊乾糧,聲音壓得很低。

  」我親眼看到的他們穿的不是咱們的號衣,也不是燕王的紅衣。是皮甲。蒙古人的皮甲。」

  旁邊的人沒有接話,但攥著水囊的手指收緊了。

  第二天,另一個營帳里的人低聲說:」燕王勾結了韃子……他連蒙古人都拉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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