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兵臨城下
更南方的城鎮裡,從前方退下來的傷兵也在說同樣的話:"戰場上來了韃子……"
沒有太多人追問細節,但這韃子這兩個字已經足夠讓聽到的人停下手中的活計,把目光投向北方。
那些尚未被戰火波及的村莊,依然保持著日常生活的節奏,但在那些被反覆傳遞、無法被證實的消息中,有人開始悄悄加固院牆的邊角。
建文四年四月,朱棣率軍南下至靈璧。
南軍主力駐紮於此,由何福、平安等將領統帥,占據著丘陵和高地,像一道正在被反覆加固的舊牆,正在用它自己的厚度封鎖住北軍南下的最後一道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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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在靈璧城外紮下營帳的第一天,騎著馬繞城走了一圈,沒有下令進攻。
他回到營帳後,對道衍說了一句:「攻城是下策。先斷他的糧道。」
當天深夜,三隊北軍騎兵分批離開營地,每隊約三百人,馬匹的蹄子裹了厚布,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響。
他們在夜色中繞過了南軍的前沿哨位,沿著一條廢棄的舊道向南疾行,在一處岔路口分成了三個方向。
南軍的糧倉設在靈璧以南三十里處,糧倉外側由一道土牆和兩個哨塔守衛。
哨塔上的火把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北軍騎兵在更遠的暗處等了一會兒,等到哨塔上的火把被一陣風吹偏了方向,才沿著牆根摸到側門,用布包住了刀刃,在那扇側門的縫隙間快速撬動。
門閂被從內側抬起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當火把被同時投進糧倉時,火焰的蔓延速度比預期更快,火舌沿著乾草的縫隙向上攀爬,轉眼間整座倉庫頂部被燒穿了一個大口,火光沖天。
南軍士兵從睡夢中被驚醒時,糧倉方向已經燒得透亮,將那處本應與夜色融為一體的建築物輪廓,沿著牆根緩緩向外推移。
有人正在往倉庫方向跑,有人正在尋找自己的兵器,有人站在帳篷門口,不知所措。
靈璧城內的南軍主力在北軍撤走後開始爭奪糧倉中尚未燃盡的餘糧。
那場火持續燒到了凌晨,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次日凌晨,南軍在倉促間決定突圍。
消息傳到北軍營中時,朱棣正在輿圖前看靈璧周邊的地形,他聽完斥候的稟報後,沒有猶豫。
"騎兵從右翼包抄,不要讓他們列陣。平安那邊本王親自去。"
平安在混戰中沒能列成陣型,他的部隊在撤退途中被北軍騎兵從側翼撞散。
平安騎馬立於陣中,他的馬被射中了,他翻身落馬,站起來,拔刀向前沖了幾步,然後倒在了盾牆的夾縫中。
他倒下去的時候,聲音在混戰的噪聲中短暫地超過了一切:"陛下,臣……盡力了!"
靈璧之戰在當天傍晚結束。
南軍主力幾乎被全殲,何福被俘,平安戰死,通往南京的道路已經不再設防。
朱棣收刀入鞘,策馬緩緩走過戰場,遍地甲冑與旗幟散落在暮色中。
他勒住馬,看了一會兒那些正在被收攏的殘骸,然後開口說了一句:"本王……贏了。"
他沒有再說別的話,勒轉馬頭,策馬向南京的方向緩步走去。
在他身後,靈璧的戰場正在被暮色緩緩合攏,那些尚未被收完的旗幟在風裡微微翻卷,像是在為它們最後的停留劃出一道道細長而無聲的弧線。
靈璧之戰的戰況傳到南京時,程壑川正在徐達的府邸里。
徐達已經躺了三天了。
他的呼吸越來越淺,太醫來過,開了方子,但藥汁灌下去之後沒有起色。
程壑川每天傍晚來一趟,在他的榻邊坐一會兒,有時候說幾句話,有時候只是坐著。
那天傍晚,徐達忽然睜開了眼。
他的目光在程壑川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很輕:「你來了。」
程壑川在榻邊蹲下來,握住他伸出的手。
「我有件事……要託付給你。」
徐達的氣息斷了一瞬。
「燕王……我知道他有野心。我早就知道。可他是我的女婿,我沒辦法開口……那時候皇上已經沒了那麼多兒子,我開不了口。」
他的聲音斷了一會兒:「你要替我……護住陛下和允熥殿下。不然我死了,沒臉見先帝和懿文太子……」
程壑川握著他的手:「國公爺,您放心吧,我會的。」
徐達的眼皮慢慢合攏了,像是一口井在裝滿之後,終於被蓋子輕輕地合上,連最後一道光線都被收進了井壁的暗處,再也沒有被打開。
程壑川在他榻邊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輕輕帶上了門。
幾天後,徐達卒於魏國公府。
沒過幾日,湯和也病逝。
建文四年六月,朱棣的大軍已經在南京城外紮下了營帳。
消息傳到宮中時,朱允炆正在御書房裡批閱一份無關緊要的奏報。
他聽了稟報後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李景隆守城。」
程壑川知道後來到乾清宮,他跪下的時候陽光正從宮牆上方斜照下來,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細長而平直的線。
他跪了整整一個下午,從午時跪到暮色四合,宮門始終沒有開,朱允炆沒有見他。
當天夜裡,李景隆在南京城牆上站了很久。
城外遠處的北軍營帳燈火連成一片。
他手裡握著一枚鐵鑰匙,邊緣已經被磨得發亮。
他的副將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夜風從城牆上穿過,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副將開口時聲音不高:「將軍,城裡的糧草已經撐不過七天了。如果燕王強攻,城中百姓必遭屠戮。投降……可免一城之災。」
李景隆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罷了……開門吧。」
次日清晨,南京城西北的金川門緩緩打開。
朱棣騎在馬上,在城門外停了一下,然後策馬入城。
馬蹄踏過門洞裡的青磚時發出清脆的迴響,像一排正在被依次敲響的舊鐘,正在用它自己的音高,把整座城市的寂靜逐寸撐開。
他走過空蕩蕩的街道時,兩側的店鋪和民宅都大門緊閉,沒有行人,沒有叫賣聲,沒有沿街的流言。
只有風吹過街巷時帶起的低鳴,在空無一人的路面上沿著屋檐的輪廓持續迴旋。
他經過朱雀大街時,一些百姓正跪在自家門前的台階上,低著頭,沒有人抬頭看他的臉,也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
他在這條沉默的長街上走了很久,身邊只有馬蹄聲和風穿過屋檐的嗚咽。
他忽然放慢了馬速,開口說了一句:「本王……終於回來了。」
金川門打開的消息傳進乾清宮時,朱允炆正站在窗邊。
他聽完稟報之後沉默了片刻,袖口被他攥出一道細長的褶痕。
「齊泰和黃子澄呢?」
侍從跪在地上:「二位大人……在宮門被打開之後,已經換了便裝出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