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建文失蹤


  朱允炆氣的咳嗽起來,片刻後才緩過來:「召程太保來。」

  程壑川走進乾清宮時,殿內只點了一盞燈。

  朱允炆坐在御案後面,聲音有些哽咽:「程大人,朕後悔了,後悔沒有聽你的話,是我蠢。程大人,朕現在該怎麼辦?」

  程壑川沒有接話,只是走上前,把一隻木盒放在御案上。

  木盒不大,邊緣已經有些磨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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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解開那枚銅扣,掀開盒蓋。

  裡面疊著一件龍紋袈裟,旁邊放著一份通關文牒和一枚剃刀。

  朱允炆低頭看了一會兒那些東西,他沒有問那是哪裡來的,只是伸手碰了一下那件袈裟的邊緣:「誰留給朕的?」

  「太祖駕崩後不久,王安公公有一天夜裡來找臣,把這盒子交給臣。他說『陛下臨終前吩咐,若有一日皇孫走投無路,把這個交給他。讓他剃髮,換衣,出城,活著。』」

  朱允炆低著頭。

  他把那件袈裟從木盒裡取出來,抖開,垂在手中。

  他坐了一會兒,然後解開了自己身上的龍袍紐扣,把那件袈裟披在身上。

  他在銅鏡前站了片刻,鏡中映出的人影正在慢慢模糊。

  程壑川在鏡外看著那道正在變模糊的輪廓,開口:「臣已經安排了三個可靠的人,在皇城西北角的下水道入口等候。陛下出城之後,一路往西北走,去武昌。那邊有一個人,會接應殿下。臣已經提前跟他通過信了。殿下到了那邊,隱姓埋名,不要再回南京來。他會替殿下把後面的事安頓好。」

  他停頓了一下,最後說,「史書會寫什麼,臣無法左右,但臣答應過您皇祖父和父王,要護住陛下。臣現在正在做這件事,也會做完它。」

  朱允炆在銅鏡前站了很久,然後轉回身:「朕走了之後……你怎麼辦?還有允熥……」

  「陛下不必擔心臣。臣自有脫身之法。至於允熥殿下,他已經在安全的地方。」

  他沒有多說。

  那天夜裡,皇城西北角的下水道蓋板被從內側輕輕推開。

  三個穿著布衣的身影先鑽入暗渠,最後一個是朱允炆。

  他在洞口處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漸漸變暗的宮牆輪廓,然後他彎下腰,鑽進了那條尚未被標記過的舊通道。

  蓋子在他身後被輕輕放回原位,落進鐵框時發出一聲幾乎無法辨認的輕響。

  暗渠里的腳步聲沿著地面之下通往城牆的方向逐漸遠去。

  朱允炆鑽入下水道之後約莫過了一個多時辰,程壑川估算著他們已經出了城牆的範圍,便從袖中取出早已備好的火摺子,將乾清宮偏殿的帷帳引燃。

  火勢先沿著垂地的織錦向上蔓延,很快便舔上橫樑,順著木質結構向兩側擴展。

  濃煙先沿著橫樑間的縫隙向兩側蔓延,在尚未完全合攏的天花板下方緩慢堆積,像一個正在逐漸成形的舊容器,正在用看不見的邊界把周圍的光線往同一方向收攏。

  他沒有站在近處看,在火勢燒到正殿之前,就已經沿著宮道退到了遠處。

  當他走到足夠遠的位置回身望去時,乾清宮的屋頂正在火舌中緩慢變形,像一頁正在被火吞噬的舊信。

  南京城的夜空在那天夜裡亮了大半。

  火光照亮了宮牆、街巷和遠處鐘樓的輪廓。

  朱棣策馬踏入宮門時,火光正映在他臉上。

  他在正殿前的空地上勒住馬,沉默地看著那座正在燃燒的宮殿。

  道衍站在他身後,目光也落在那片火場上,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殿下,看來建文自焚了。」

  朱棣沒有立刻接話,過了一會才開口:「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等火滅了再說。」

  大火燒到次日清晨才漸漸熄滅。

  宮人開始清理廢墟,在焦黑的瓦礫和殘餘的木炭之間一具一具地辨認遺體。

  太陽升到中天時,有人來稟報:「沒有找到建文的遺體。」

  朱棣站在乾清宮殘留的石階前,道衍站在他旁邊:「殿下,若建文未死,那就是逃了。南京城中,能幫他出城的人不多。」

  朱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搜。全城搜。城門關卡嚴查,各府縣也下發畫像。另外對外稱,建文已在宮中自焚,遺體已確認。」

  當天下午,一份告示貼在了南京城的各主要街口:「建文皇帝於宮中自焚,葬於宮城廢墟。靖難之役至此終結。」

  告示的措辭滴水不漏,沒有提供任何可供追問的細節。

  但傳言並沒有隨著告示的張貼而終止。

  茶攤上有人在低聲議論,說城北的關卡在數日之前曾看到幾個行跡可疑的人出城,其中一人身形瘦削,穿著僧衣,不像本地口音。

  沒有人能證實那些話,也沒有人願意在公開場合重複它們。

  南京城重新安靜下來之後,朱棣坐在奉天殿的御座上,試了三遍椅面的高度與扶手之間的距離。

  他面前站著幾個還未被處置的官員,其中最前面的一個是方孝孺。

  朱棣看著他,語氣不高不低:「朕需要一份即位詔書。你替朕擬。」

  方孝孺站在原地,抬起頭看著御座上的人,:「殿下要臣寫詔書,臣只有四個字可寫——『燕賊篡位』。」

  殿內的燭火微微晃了一下,朱棣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當真不怕死?哪怕朕誅你九族?」

  「就算誅臣十族又如何?」

  說完他轉過身,朝著殿門的方向走去。

  齊泰和黃子澄在被押赴刑場之前,在獄中同處一間牢房。

  黃子澄靠在牆角:「我們輸了。」

  齊泰沒有回答,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舊繩痕。

  行刑那天,兩人被綁在柱子上,刀刃交替落下。

  練子寧是在朝堂上被帶走的。

  他被按在殿外行刑時,嘴裡依然含混地罵著:「篡位……無道……」

  那些話在被割斷舌頭之後變成了模糊的氣音。

  鐵鉉是被從濟南押到南京的。

  他被抬上刑架時,沒有掙扎,只是抬頭看著坐在遠處監刑台上的人,用盡全身的力氣罵了一句:「無道昏君!太祖在天之靈,定不饒你!」

  方孝孺的十族被陸續緝拿。

  那些和他有關或無關的親朋,正在沿著各條官道被分批押送。

  有人在刑場上仰天長嘆,有人低頭不語,有人臨刑前看了看遠處剛抽新芽的柳樹。

  而在同一天,程壑川被帶進了詔獄。

  鐵門合攏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把他與外面那些正在被逐一填平的路徑徹底隔開。

  他沒有被綁,沒有被施刑。

  獄卒退出去之後,甬道盡頭只剩一盞油燈。

  他不知道自己在詔獄裡待了多久。

  有一天,他聽到甬道盡頭傳來一陣緩慢的腳步聲。

  門被打開後,朱棣走了進來,在他對面坐下:「說吧,建文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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