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太子正好夠懦弱
程壑川跪在地上,他沒有為自己辯解,等朱棣問完,才開口說:「陛下,宮殿要建,活也要有人干。採伐役征了三年,今年該服役的民夫已經過了兩輪,剩下的人在深山裡有家不敢回,有人寧願進山也不願被官府找到。如果繼續徵發,他們進山的時間會比幹活的時間更長。三條河道、六條驛道的木料運輸已經停了兩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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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把公文放在案面上:「那你拿什麼來補?」
「臣在路上寫了一個調令。免了採伐役,改從鄂州水師營抽調一批閒置的漕船,把湖廣現有的存糧先用船運到通州,再沿陸路補到工地。採伐的缺口,由工部從直隸各府的常平倉調撥代木料先用著。三個月之內,等那些民夫緩過氣來,願意回去的可以自僱工錢上山伐木,不強制徵發。」
他把那份調令從袖中取出,遞給朱棣。
朱棣接過來翻看了一下後:「三個月後,要是沒有木頭運到北平,你自己去跟工部說。」
程壑川叩首退出了偏殿。
隔天,程壑川就把那份調令交給了工部,然後開始逐一核對各地的存糧和船位。
他在工部的檔案庫里坐了兩天,沿著鄂州到通州的河道標註了沿途各轉運站的位置和現有漕船的數量。
第三天的傍晚,他寫了一封調撥函,從湖廣水師營抽調閒置的漕船編入運輸線。
那些船停在江邊已經大半年了,船底的青苔都幹了,船工領了新的帆布和纜繩,把船重新拖回水面。
第一批糧食在四月中旬裝船出發,沿著長江轉大運河,運向通州。
與此同時,程壑川讓工部從直隸各府的常平倉調了一批替代木料,先供北平工地的短期需求,松木和杉木雖然不如楠木耐久,但撐過幾個月不成問題,先保證工地不停,再等採伐重新補上。
真正的難題是採伐本身。
程壑川沒有等民夫自己回來,他先讓四川布政使司在各縣貼了告示,告示上寫明:採伐役暫停,不再強制徵發。
願意重新上山伐木的人,可按自僱工價領錢,按出工日數結算。
他定了一個比往年略高的工價,不高到讓人懷疑其中有詐,但足夠讓一個普通民夫覺得這比呆在家裡閒著划算。
告示貼出去的前三天,沒有人來。
第四天,有個年輕人到縣衙門口站了一會兒,問了句「當真給錢?」
門口的書吏說「當真」,他就進去了。
又過了幾天,有人拿著鋤頭進山了,然後越來越多的人從臨時營地或鄰縣的山谷里走出來。
三個月期滿那天,程壑川把各地匯總的文書整理好,帶著一摞冊子去了乾清宮。
朱棣面前攤著一份通州碼頭的到貨清冊,冊子已經翻到最後一頁。
程壑川把那些文書一一放上案面,說了一句:「三個月,木料沒有斷。」
朱棣沒有翻那些文書,先看了一眼最上面那頁的日期戳:「人都回去了?」
「回去了。願意上山的,按工錢結算,不再徵發。」
朱棣把那份到貨清冊合上:「工地上的人怎麼說?」
「工部的人說,松木和杉木先用著,等新料到了再替換。工期沒有耽誤。」
朱棣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
永樂七年二月,朱棣以「巡狩」為名,離開了南京。
出發那天,南京城還下著細雪,雪落在宮牆的琉璃瓦上,沒有積住,化成了水順著瓦楞往下淌。
隊伍從午門出發,沿著朱雀大街向南繞行再轉向北門。
程壑川是隨行官員之一。
他在隊伍中部的位置騎著一匹馬,蔡夢冉坐在後面的馬車裡,幾箱書和藥材用油布裹好放在車底。
隊伍在官道上走了將近兩個月,沿途經過濟南、滄州、天津,抵達北平時已經是四月初了。
元大都的舊址還在,但城牆已經殘破了大半。
朱棣沒有入住舊宮,先在城外扎了營,第二天便帶著工部的人去了舊城北部一片正在平整的空地。
空地周圍已經搭起了腳手架,沿著規劃線的地基已經完成了一部分,邊緣被反覆夯實過。
他在那片空地上站了片刻,又沿著地基的走向走了一圈。
他走完後沒有說多餘的話,只對身後的人說了一句:「擴建,按都城標準。」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沿著來路走回了營帳的方向。
六部和都察院的官員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陸續遷入北平。
禮部在城東找了一處舊宅改為臨時官署,兵部在城西的大院裡搭了一排新棚屋,刑部的人在一座廢棄的寺院的偏殿裡安頓了案卷。
程壑川分到一間不大的院子,前後兩進,正房的牆面需要重新粉刷,他搬進去的那天自己用舊布蘸了石灰水把牆上的霉斑刷了一遍,晾乾後才把書箱搬進去。
那年夏天,北平正式被宣布為「行在」。
告示張貼在城門外的布告欄上,字體端正,落款蓋著禮部的大印。
南京那邊沒有收到撤回的通知,但已經有官員開始整理家當,把能帶的東西裝上馬車和騾車,沿著運河向北移動。
南京城牆上,原本懸掛的旗幟正在陸續被降下。
碼頭上的船工站在纜樁旁,幾根已經鬆脫的纜繩垂在水面上,隨著水波緩慢地擺動。
……
永樂七年秋,漢王府西院的燈一直亮到後半夜。
朱高煦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封已經寫了三頁的奏章,筆尖在第四頁的邊角處停了一瞬。
他沒有抬頭,先開口問了一句:「上次那份,送到哪了?」
幕僚站在幾步外,聲音不高:「已經遞進行宮了,陛下身邊的周公公收的。」
朱高煦把筆擱下,沒有立刻接話,先拿起那封已經寫完的奏章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太子在南京整修舊殿那筆帳,工部還有沒有別的底子?」
「還有一份關於琉璃瓦採買的舊檔,數額比上次那份略低,但可以作為旁證。」
朱高煦點了點頭:「加上。下一封里寫進去。」
他放下奏章,站起來走到窗前,院裡那棵槐樹的葉子正在變黃,有幾片已經落到廊下的石板地上,被夜風推成一小堆。
他看了一會兒才開口:「父皇現在人在北平,本王和太子在南京。兩邊隔著幾千里,消息傳得快不快,全看遞消息的人怎麼遞。」
他轉過身來。
「不是只有遞上去的奏章才算數。偶爾讓人在行宮外頭閒談一兩句,也能傳到父皇耳朵里。」
他停了一下。
「找幾個常在行宮附近走動的人,不必讓他們直接說太子如何,只讓他們聊幾句『南京的宮苑修得比北平還氣派』就行。話不用傳多,傳一次就夠了。」
幕僚沉默了一會兒:「殿下,若陛下派人核實……」
朱高煦走回案前:「核實了又如何?那些工部的舊檔都是真的,太子確實修了殿,確實採買了琉璃瓦。父皇查到的全是實話,實話不會出錯。」
他重新坐回案前。
「父皇最恨的是懦弱。他帶兵打了一輩子仗,最看不得坐在位置上卻守不住的人。太子正好夠懦弱。」
朱高煦的第一封密奏送到北平行宮時是個陰天。
朱棣拆開看完,沒有立刻批示,先擱在案角放了一夜。
第二天他把那封密奏又看了一遍,然後提筆寫了一封信,發往南京。
信不長,字跡比平時略重,末尾沒有落款日期:「南京舊殿整修,工部採買的琉璃瓦比規制高了三成。此事你可知曉?」
朱高熾收到那封信的時候正在批閱一份江南漕運的摺子。
看完信,他坐了片刻,然後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問楊士奇:「父皇若因此事廢我……我該怎麼辦?」
楊士奇沉吟片刻答道:「殿下只需以仁德自持,天下人自會支持您。」
當天下午,楊士奇在都察院的值房裡寫完了一封聯名信。
他在信中寫了太子自受封以來處理政務的記錄、批示的奏摺數量、批閱的時效和後續督查的覆蓋範圍,列舉了太子在理藩、漕運、人事調用等事務中的一貫做法和實際執行情況,末尾附了一份近年各衙門呈報並最終由太子核定的工程物料清單。
蹇義看了那份清單之後,在末尾補了一行關於戶部對琉璃瓦採買價格核定的舊檔日期,說明當時的價格標準來自工部存檔,並非太子臨時起意。
夏原吉看完了全文,在信的邊角處提了一筆關於江南今年春汛期間各府縣上報的糧倉濕度數據與往年對比情況。
三人在信末依次署名、落款、加印。
……
幾天後,程壑川被單獨召進行宮。
朱棣沒有坐在御案後面,而是站在窗邊看一幅新掛上去的北平城擴建輿圖。
程壑川進門時他的目光還落在那道新標註的城牆線上。
他沒有回身,先開口說:「有人密報太子在南京整修舊殿,工部採買的琉璃瓦比規制高了三成。對於這件事,你怎麼看?」
程壑川站定之後沒有立刻接話。
他等朱棣轉過身來,才開口:「陛下,密報是漢王府遞的,還是南京遞的?」
朱棣的手在輿圖邊緣停了一下:「有什麼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