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陛下,水中有龍
「如果是南京遞的,那是御史的本分。但要是漢王府遞的,八成是有人想借陛下的手做自己的事。」
朱棣沒有接話。
他走回御案後面坐下,從案角取出一封沒有封口的信推到程壑川面前,信紙已經展開了,墨跡干透。
程壑川低頭看了一眼,落款是楊士奇、蹇義、夏原吉三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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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中說太子天性仁厚,寬以待人,若為君,必能守成;漢王驕橫,若為君,必亂天下。
朱棣把那封信往前推了一寸,手指沒有離開紙面:「楊士奇、蹇義、夏原吉聯名保太子,三朝老臣,都替太子說話。你倒是和他們看法一致。」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程壑川臉上。
「你該不會和他們結黨營私吧?」
「陛下,臣是什麼樣的人,陛下心裡清楚。再說,陛下都封臣一品太保了,臣還用得著結黨營私嗎?」
朱棣看了他幾息,忽然笑了一聲:「你這張嘴,還真是三寸不爛之舌。」
他沒有再往下問,把信折好放回案角然後揚了揚手,示意程壑川退下。
程壑川叩首退出了偏殿。
數日後,楊士奇在東宮書房裡把消息告訴了朱高熾:「北平那邊遞了信,陛下單獨召見了程大人之後沒有再提琉璃瓦的事。應該是程大人幫您說話了。」
朱高熾正在翻一份運河的運力調度表,聽到之後沒有立刻接話,先合上那本薄薄的冊子:「程壑川這個人,以前皇爺爺在世時就信任他,現在父皇也信任他。他能說話,不是因為他站在誰那邊,是因為他說的話他們願意聽。」
楊士奇站在案側,沉默了一瞬又開口:「若能把程大人拉攏過來,殿下日後行事會順暢很多。」
朱高熾把冊子放回案角:「他不是能拉攏的人。他做事是因為他覺得該做,不是因為他靠向誰。」
他停了一下繼續說。
「這樣的人,不用去拉攏。他在該說話的時候說話,就夠了。」
……
永樂七年秋,朱棣在北平西郊的瓮山巡視。
山不高,坡勢平緩,站在山腰可以看清山下那片正在開挖的湖面。
他沿著山坡走了一段,在靠近水域的一處石台上停下來,俯身看了一會兒水面的走向。
一個隨行的工部官員站在他側後方,忽然指著水面說了一句:「陛下,水中有龍!」
朱棣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
水面正在午後的日光下晃動,一層淡金色的光沿著波紋的邊緣緩慢鋪開。
那片光在水面上停留了一會,然後隨著波紋的散開漸漸變淡。
朱棣盯著那片正在消散的光看了一會兒,沒有轉頭:「朕看見了。」
回到行宮後,朱棣下旨,在瓮山修建大報恩寺。
旨意發出去的當天下午,一個內侍在廊下小聲跟另一個同僚說:「那『金光』可能只是陽光折射在水面的反光。」
同僚還沒來得及接話,朱棣的聲音從門內傳出來:「你再說一遍?」
內侍跪下去,膝蓋磕在磚面上,聲音低了大半截:「陛下……確實是龍。」
三天後朱棣在偏殿看畫師剛送來的大報恩寺草圖,程壑川被召見時畫師剛停筆。
朱棣放下草圖:「這次你怎麼不說點什麼?」
程壑川站在案前,沒有立刻回答,過了片刻才開口。
「陛下聽過漢高祖的故事嗎?劉邦的母親劉媼,在大澤岸邊休息時,和天神相遇。天空雷電大作、天色昏暗。劉太公出門尋找妻子,看見一條蛟龍盤旋在她身上。不久後劉媼懷孕,生下劉邦。」他停了一下,「這個故事其實很荒謬。」
朱棣沒有打斷他。
「但並不妨礙劉邦是個好皇帝。功過是非自有後人評說。」
」老百姓可能暫時愚昧相信什麼真龍現世,但世事變遷,也許很快有一天他們就不信這些了。他們只會看陛下做了些什麼,又是怎麼做的。」
他說完之後沒有再補充。
朱棣聽完沉默了很久,末了才開口:「這寺,朕還是要建。不過畫師的圖太滿了,屋頂的走獸減一排。」
程壑川沒有接話,在案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躬身退出了偏殿。
……
永樂八年二月,朱棣突然在早朝上提了一件事,他要親征蒙古韃靼部。
奉天殿安靜了片刻,幾個老臣出列跪了下來,說陛下身系天下安危,不宜輕涉大漠。
兵部說糧道太長,轉運艱難,連平日裡話不多的幾位侍郎也各自開口勸了幾句。
朱棣聽完所有的話之後沒有發火,只掃了一眼隊列最前方:「程壑川,你怎麼看?」
程壑川出列:「陛下親征,可以震懾四方。」
他停了一下,繼續往下說:「但陛下不再如靖難之役時那般年輕,更需要備好退路。臣建議讓漢王隨行護駕。」
朱棣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他才點了一下頭:「就按你說的辦。」
消息傳到漢王府那天下午,朱高煦正在校場練箭。
他聽完傳話後沒有立刻放下弓,又射完了一輪,才回府。
回去後就進了書房。
他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讓幕僚去叫程壑川。
程壑川到漢王府時已經入夜了,進門時院裡的燈已經點亮,廊下的燭台排了一排,火光在風裡微微晃動。
朱高煦沒讓人上茶。
他坐在案後,等程壑川站定,才開口:「程大人,你是不是故意的?」
程壑川沒有接話。
「讓本王跟父皇去打仗,留太子在南京。」朱高煦說,「要是父皇和本王在漠北出了什麼事,太子就能順理成章登基了。你說是不是?」
程壑川站在案前,緩緩開口:「殿下聽說過一句話嗎?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太子殿下是陛下親自封的。就算陛下和殿下真的出了什麼意外,太子殿下繼位也是理所當然的事。還有——」他停了一下,「殿下這麼詛咒陛下,是何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