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勉之,世子多疾


  朱高煦惱羞成怒:「程壑川,你胡說八道什麼?本王什麼時候詛咒父皇了?本王只是說萬一。」

  「王爺驍勇善戰,臣相信王爺不會讓萬一發生。若沒有別的事,臣告退了。」

  程壑川躬身行禮,轉身往外走。

  朱高煦氣得渾身發抖,把案上的書卷全砸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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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幕僚聞聲進來寬慰道:「殿下,犯不著生那麼大的氣!換個角度想,殿下軍功越多,繼位勝算越大。」

  朱高煦終於冷靜下來:「你說的對!」

  ……

  幾天後,大軍出發。

  深入漠北後,大軍在斡難河(今蒙古國鄂嫩河)大敗本雅失里可汗。

  本雅失里僅率數騎逃脫,朱棣的威名震懾了整個蒙古草原。

  但隨後戰況急轉直下。

  朱棣率軍追擊本雅失里可汗的殘部整整七天。

  草原上的草還沒有完全返青,馬蹄踏過的地方揚起一片細碎的沙塵,被風帶著向東南方向鋪展,像一層正在被緩慢拉平的舊布。

  土剌河的水流比預想中急。

  前鋒部隊在渡河時河水漫過了馬腹,他們列陣過河,在灘涂上重新整隊,沒有遇到抵抗。

  前鋒指揮官派人回傳了渡河成功的消息,然後繼續沿河北岸推進。

  他們在推進了大約五里之後,兩側高地的草叢裡忽然出現了成排的箭矢。

  韃靼部的伏兵提前占據了河岸兩側的高地。

  前鋒部隊被壓在一段長約一里的河灘上,北側是高地,南側是河流,前進的路線被箭矢封鎖了。

  前鋒指揮官試圖派人沿河岸突圍傳信,接連派出去三撥人,前兩撥在坡地上被攔截,第三撥在繞行一里後也被後方的韃靼騎兵截住了。

  土剌河在午後被一道尚未閉合的河岔與主戰場切斷,前鋒被迫退至一片被水流與坡地同時夾住的狹窄灘頭。

  朱棣收到前鋒被圍的消息時已經晚了半日。

  他當時正在三十里外的主營。

  接到消息後他沒有等後續援軍集結完畢,先帶了親衛騎兵沿河岸趕往土剌河。

  他在傍晚時分接近了戰場邊緣,但伏兵的數量比他預想中多。

  韃靼騎兵從側翼穿插過來,切斷了主力和後續部隊之間的通道。

  朱棣的親衛被衝散了一次,又重新集結了一部分。

  後續的援軍被一道尚未閉合的河岔與主戰場切斷,輜重隊的十幾輛大車堵住了河岔口唯一可以通過的灘涂,後續部隊無法在夜間展開陣型。

  朱棣的那面旗在傍晚的日光下還能被河對岸的援軍看到,他讓人把旗再往前移了約一箭之地,好讓對岸能看清旗的方向。

  朱棣被圍在一處低洼的草坡上。

  周圍的包圍圈正在逐步收緊。

  他的左側是一片翻過的草皮,右側是河灘上排布鬆散的韃靼騎兵,正面是正在緩慢合攏的弧形陣線。

  他身邊的親衛在第二輪衝擊後倒下了大半,有人在馬背上被流矢擊中落了地。

  朱棣自己的左臂被一支箭擦過,甲片裂了一道縫,箭鏃在撞擊後偏轉了方向,沒有釘入肉中;

  右側肋下也中了一箭,被甲片擋住了大半,箭杆折斷了,只剩一截斷茬還卡在甲片邊緣。

  他伸手拔掉那截斷茬扔在地上,換了一匹備馬,繼續列陣。

  剩下的親衛在他兩側縮成一道單薄的防線,缺口處正在被騎著馬的韃靼騎兵依次合攏。

  他手裡那面旗在落地的過程中被風鼓滿了帆面,旗杆末端的木刺扎進草根之間,沒有再被風拉直。

  朱高煦在傍晚時分趕到了對岸。

  他在河岔口勒住馬,看到對岸的包圍圈和那面正在被推遠的旗,然後下馬涉過了河岔最窄處,水漫到他的馬鞍下方,他踩著馬鐙沒有減速,身後的騎兵陸續跟上,在對岸重新整隊。

  他策馬朝包圍圈側翼沖了過去,沒有等高地傳令兵確認集結進度。

  他在馬上看到那道正在合攏的弧線側翼有一段約五十步的間隔,隊列之間留有縫隙,他帶人從那個縫隙處撞入。

  衝進去之後,他沒有繼續深入包圍圈深處,先沿著弧線邊緣把缺口撕大了一些,然後沿缺口向內推進了約一箭之地,把朱棣所處的位置重新接入了可通行的路線。

  他在馬上喊了一聲「父皇」。

  朱棣沒有多說,勒馬轉向,跟著那道缺口退了出去。

  剩餘親衛掩護著朱棣從缺口退入河岸方向後,在缺口外側重新列陣,封住了韃靼騎兵追擊的方向。

  河對岸的援軍已經趕到了河岔口,正在用裝填了實彈的炮車轟擊韃靼騎兵側翼。

  包圍圈的弧線在持續的壓力下開始緩慢解體。

  退到安全距離後,朱棣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戰場方向,又看了一眼朱高煦。

  他在馬上站了片刻,然後說:「今日若不是你,朕就回不去了。」

  他停了一下。

  「勉之。世子多疾。」

  朱高煦沒有說話,在馬背上坐了一會兒,然後策馬跟上隊伍,沒有再回頭。

  他右肩的甲片邊緣有一道被刀砍過的凹痕,在整片甲面上格外顯眼。

  他沒有伸手去摸那道凹痕,也沒有調整馬鐙的高度。

  風從草原方向吹來,把斷箭的尾羽吹得微微翻動了一下,然後停了。

  之後大軍又打了幾場勝仗,於永樂八年十一月班師回京。

  隊伍入城,俘虜被繩索串聯著走在隊伍中段,後面跟著繳獲的甲冑和軍旗,幾輛裝載馬匹的大車車輪碾過城門石檻時發出持續的悶響。

  街道兩側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有人踮著腳尖往隊伍中間看。

  朱棣騎在隊伍最前面,甲冑上的箭痕還沒有修補完整。

  他身後跟著的將領們彼此低聲交談著漠北戰役的經過,聲音在隊列前進的節奏中時高時低,被沿街的人聲和馬蹄聲交替覆蓋。

  獻俘儀式在太廟前舉行。

  俘虜被押到太廟台階下跪成幾排,兩側的儀仗列隊整齊,旗杆上懸掛的絛帶在風裡微微晃動。

  朱棣走上台階,在太廟門前站定,展開祭文開始宣讀,聲音不高,被風吹散了大半,但站在前排的人能聽清內容。

  「太祖皇帝在上,兒臣今日平定漠北,大揚國威。」

  他念完之後合上祭文,沒有提到建文,也沒有提到靖難。

  他把祭文折好放回案上,退後一步,行了一禮,然後轉身走下台階。

  儀式結束後,朱棣沒有回宮。

  他讓隨行的官員先散了,獨自留在了太廟裡。

  門在他身後合攏,殿內的光線比外面暗了一些。

  香爐里的煙正在緩慢上升,在無風的室內保持著豎直的走向。

  他站在供案前面,看著那排正在被煙霧緩慢包裹的牌位,最中間的那塊上面刻著太祖高皇帝的字樣,邊緣已經被煙氣熏得微微泛黃。

  「父皇……兒臣比您當年,做得更好嗎?」

  ……

  幾天後,朱棣召見了程壑川。

  殿內沒有旁人,只有那幅新掛上去的漠北輿圖還攤在牆邊。

  朱棣沒有寒暄,直接開口:「朕和太祖比,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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