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黑市和人祭
程壑川站在案前,先看了一眼那幅輿圖,然後開口:「陛下打了一輩子仗,該打的仗都打了。太祖平定天下,陛下守住天下,路不同,一樣難。」
他沒有說「更好」,也沒有說「不如」,把兩段路程並排放好了,誰走得更穩或更陡,留給聽的人自己去填後續的判定。
朱棣沒有點頭也沒有再追問:「你退下吧。」
永樂九年春,會通河正式開工。
朱棣任命程壑川為總指揮,賜尚方寶劍,三品及以下官員先斬後奏。
程壑川到工地的第三天,一個老人攔在營帳外面,說他女兒失蹤了。
他女兒在工地附近的村子裡幫人洗衣裳,半個月前出門後沒有回來。
老人說報了官,官府說人可能走丟了,讓他回去等。
程壑川讓下屬去查。
下屬隔天回來,說夜裡巡河的士兵經常看到有人扛著麻袋往堤壩方向走,扔進新挖的閘口裡,監工說是在祭河神。
程壑川聽完之後沒有說話,他擱下那份正在看的物料清單,對下屬說:「明天天亮,讓人把那段閘口圍起來,打撈。」
隔天上午,河段被圍了起來,水被臨時截斷後露出的淤泥表面有幾處不均勻的凸起。
撈上來的是幾隻麻袋,袋口被紮緊,外層浸透了河底的淤泥。
打開第一隻時,裡面是一截殘缺的人體,分辨不出完整輪廓。
仵作蹲在岸邊清理了一整個上午,從不同位置的麻袋裡陸續取出了一些無法拼接成完整人形的殘塊。
仵作在清理到一隻靠近閘口底部的麻袋時,撿出其中的一截大腿部分,指著外側一處邊緣不規則的舊痕說:「燒過的,但輪廓還在,應該是胎記。」
程壑川讓人去叫那個老人。
老人被帶過來時腿已經有些抖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塊皮膚,沒有碰,只看了一眼,嘴唇動了一下,然後蹲了下去,整個人彎成了一團,嚎啕大哭。
當天下午,程壑川讓人把監工叫到營帳里來。
監工進門的時候沒看出異常,像平時一樣站在帳中央,等著安排當天的任務。
程壑川坐在案後,那份已經幹了墨的供詞還攤在桌面上,他把它翻了一面,沒有讓監工看見正面的筆跡:「閘口底下那些麻袋,你知道是誰放的?」
監工的表情沒有立刻變。
他先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大人,那段地基一直夯不實,土是松的,灌了三次漿都滲下去了。老人說是風水不好,得找個八字極陰的壓一壓,不然閘口立不住。」
他停了一下。
「小的也是聽老人的話。」
「誰告訴你的?」
「村裡的一個老匠人,他說以前修河堤遇上這種情況都這麼辦。」
「你動的手?」
監工沒有否認:「……是。」
「你這是草菅人命,來人,押下去!」
當天傍晚,程壑川在工地外圍的空地上宣讀了處決令。
監工被押到岸邊,面對著那段閘口。
程壑川轉過身,揚了揚手。
行刑的人會意,手起刀落。
……
監工被處決後的半個月裡,工地上的進度比之前快了一些。
沒有人再提起那些麻袋的事,新來的民夫被分到各段堤壩,幾人一組,各自負責一段,按進度登記換班。
程壑川沒有再讓人去查那段閘口,他每天沿著河道走一圈,回來之後核對物料清單和進度登記簿。
但他在第六天的巡查中注意到一件事。
工地北側來了幾批新面孔的民夫,步態和力氣和尋常的民夫不太一樣。
他們沒有隨身帶換洗衣物,編隊上工的時候口令不齊,休息時圍坐在一處,不跟其他人搭話,像一群被臨時集中起來的物件。
程壑川當時沒有在意,繼續走完了當天的巡查路線,回到營帳後翻了一遍當日上工登記簿,在姓名與籍貫欄中看到了幾處存疑的留白。
又過了幾天,那些面孔的姓名與籍貫欄開始出現空缺,由後續被納入的新補錄登記信息依次覆蓋。
程壑川在隔天的例會散後留住了下屬:「北側那批民夫,現在還有多少人在?」
「這幾天陸續換了一批,走了一批。管事的說那批人干不動,換去別處了。」
「走之前,有人登記過他們被調去哪裡了嗎?」
下屬愣了一下:「沒有。」
程壑川站起來:「去查。從第一天被調走的人查起。」
兩天後下屬回來了。
他站在程壑川案前,猶豫了很久才開口:「那批人不是干不動。是河工總管用他們填了北側那段的缺口。」
程壑川抬起頭:「說清楚。」
「北側那段堤壩趕上工期吃緊,河工總管花了一筆錢走錦衣衛的渠道,從詔獄裡提了一些死囚充作民夫。幹完一段活之後就填進堤底當人樁,這樣堤基就能省下夯實的時間。被調走的那些人里,有一部分還在名錄上沒有註銷。」
程壑川聽完之後合上物料清單:「河工總管現在在哪?」
下屬說:「在北段工棚。」
程壑川站起來:「你現在去把他帶過來。」
河工總管被帶進營帳的時候臉上還帶著一層被日頭曬出的油光,他看到程壑川坐在案後,表情沒有立刻變化,站定之後開口說:「程大人,工期緊,北段那段夯不實,小的也是沒法子才出此下策。」
程壑川沒有讓他繼續往下說:「誰給你牽的線?」
「錦衣衛那邊有人接了銀子。」
程壑川抽出尚方寶劍放在案面上:「把人綁了。明日午時,在北段堤壩前斬首示眾。」
河工總管的聲音變了一下:「你不能殺我!這事紀指揮使同意的!」
程壑川沒有抬頭,冷冷道:「紀綱若在這裡,我連他一起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