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會說話的烏鴉
河工總管沒有再開口。
隔天午時,河工總管被押到北段堤壩前,行刑的刀手站在他身後。
程壑川站在不遠處,宣讀了處決令。刀刃落下時,河床方向傳來一道均勻的水流聲響,正在沿著它的走向持續向前推進。
運河開鑿上了正軌之後,程壑川在永樂九年夏初回了一趟南京。
他在都察院交了一份工程進度的匯總文書,又去工部核了一批物料的調撥記錄,幾件公事辦完之後,傍晚在院牆邊那棵棗樹底下坐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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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夢冉從屋裡端了一碗晾涼的綠豆湯出來放在石桌上,在旁邊坐下,沒說別的。
院牆外有人在收攤,竹筐碰著石階的邊緣,發出一聲短促的刮擦聲,然後被遠處街市的人聲蓋了過去。
程壑川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隔天下午,紀綱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沒有穿飛魚服,一身深色便服,腰間的佩刀也沒帶。
他身後跟著一個錦衣衛,二十來歲,低著頭,雙手垂在身側,靴尖併攏。
紀綱在院子中間站定,沒有往石凳方向走:「那個人,我給你帶來了。」
他側了一下頭示意身後那人上前。
「他私下接了河工總管那邊的銀子,替他辦了幾批死囚出獄的手續,沒經我批。我已經查過了,跟別人無關。你看怎麼處置,隨你。」
程壑川站起來,在石桌邊站定,低頭看了一眼那個錦衣衛:「按律,當斬。」
紀綱沒有遲疑:「行。」
他轉身對那個錦衣衛說了一句:「明天自己去北鎮撫司領罰。」
那人應了一聲,沒有抬頭。
紀綱朝程壑川點了一下頭,轉身準備走。
程壑川突然說了一句:「你還記得毛驤的下場嗎?」
紀綱在門檻外停住了,但沒有回頭:「我不是毛驤。」
他邁過門檻走了,腳步聲在巷口的方向逐漸變輕,最後被遠處街市的噪聲蓋住了。
……
不久後,南京鬧市出現了一隻烏鴉。
那烏鴉停在鼓樓西側的屋檐上,腳上綁著一卷細紙條,被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先看見了。
他放下肩上的草靶子,踮著腳看了一會兒,叫人搬了張凳子爬上去把紙條取下來。
展開之後,紙條上寫著一行字:「北平有龍氣,金陵將火焚。」
紙條在半天之內傳遍了半個南京城。
東廠的人當天晚上就抓了十幾個說書先生和算命先生,挨個問了話,又查了各人的住處和近幾日的行蹤。
查了一整夜,沒有找到任何人與那隻烏鴉有關。
第二天早上,東廠的人在鼓樓附近又搜了一圈,沒有發現第二隻烏鴉,也沒有發現與紙條材質匹配的紙屑或墨跡殘留。
朱棣當天下午知道了這件事。
他正在看一份關於北平宮殿進度的奏報,聽完稟報後沒有發火,只讓人把那隻烏鴉帶進了宮裡。
烏鴉被關進一隻竹籠,擱在偏殿廊下,餵了水和穀粒。
第二天早上,朱棣召見了程壑川。
「那隻烏鴉,你怎麼看?」
「陛下,把這烏鴉餵飽了,放回宮裡的鸚鵡架旁邊養著。讓該看見的人都能看見。」他說,「有人想用一隻鳥來動搖民心,陛下就把這隻鳥當作尋常禽鳥養著。」
朱棣聽完之後沒有接話,也沒有繼續追問那隻烏鴉的來歷。
當天下午,那隻烏鴉被從竹籠里轉移到了宮苑東側的鸚鵡架旁邊,籠門沒有鎖,只是虛掩著,架子上擱著水和穀粒。
消息很快傳開了。
有人說那隻烏鴉被養在宮裡了,有人說陛下還讓人給它餵了食。
幾天後,城裡的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
那些關於「金陵將火焚」的話沒有再被人重複,說書先生的場子陸續恢復了營業。
程壑川後來路過那隻鸚鵡架時看到那隻烏鴉正站在橫杆上低頭理羽,腳上已經沒有紙條了。
他看了一眼繼續往前走了。
……
這一年鄭和沒有出海。
但上一次帶回的奇珍中,有一件格外引人注目。
一個五歲的幼童,瘦小膚黑,據說是錫蘭某個被滅小國的王室血脈,被當作祥瑞獻給了朱棣。
朱棣沒有殺他,也沒有把他賞給臣子,只吩咐了一句:「送司禮監,閹了養著。以後做通譯。」
那個幼童進宮後被安置在司禮監後廊的一間小屋裡,每日有人送飯,沒有人教他說話。
他大部分時間坐在窗台上,目光越過院牆,望著南邊的方向,有時喃喃自語一些無人能懂的音節。
朱棣有一次路過時停了一下,聽完之後讓身邊的內侍去傳話:「叫程壑川來。」
程壑川到的時候,那個孩子剛吃完一碗粥,正坐在窗台上用一根樹枝在灰地上畫圈。
朱棣站在院牆下方:「你見多識廣,聽聽他說的是什麼。」
程壑川蹲下來。
孩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畫圈,嘴裡開始說一段話,語速不快,但吐字清晰。
程壑川聽了一會兒,辨認出那是一種帶有南印度口音的阿拉伯語,夾雜著一些他無法立刻歸類的方言詞。
「……船在夜裡聽到了聲音,像是有人在水下敲鼓。船長下令所有帆都收起來,等了三天,聲音才停。那地方沒有風,沒有鳥,船在原地轉了七天,看不到岸。之後他們折返了,沒有記在日記里。」
又一段:「……有一個島,靠近時有濃重的腐臭。船員們聞到氣味會嘔吐,有人覺得自己看到了岸上有人形在移動,但停下來查看時,什麼都沒有發現。船長後來下令不再靠近,也不許在任何日誌中提到那裡。」
程壑川聽完之後沒有立刻開口。
他站起來,先看了一眼朱棣,然後說:「他說的情況和官方的航海日誌對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