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龍榻之下,有骨未寒
朱棣站在廊下:「鄭和寫了另一份?」
程壑川沒有否認:「應該是。陛下讓他出海,名義上是宣示國威。但出海的人和記海圖的人,可能不是同一批。」
朱棣沒有接話,他看了一會兒那個幼童,又看了一眼程壑川:「你把這些話整理一份,送過來。」
他轉身沿著廊道往外走了幾步,又停了一下:「他在宮裡待著,別讓旁人隨便接觸他。」
他沒有回頭,繼續沿著廊道走遠了。
程壑川在窗台邊多站了一會兒,孩子還在用樹枝在地上畫圈。
程壑川心裡清楚,鄭和除了官方地圖之外,肯定還有另外一份私密的地圖,是朱棣暗地裡給的,為的是尋找朱允炆。
但只要朱棣不說開,他就可以繼續裝不知道,朱棣讓鄭和在海外怎麼找都不礙事,反正他知道朱允炆是安全的。
……
永樂十年春,朱棣開始做噩夢。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前往sto55.🎉co🌸m
最初只是斷斷續續的片段,醒來之後記不太清,只覺得胸口發悶。
後來那些夢越來越清晰,他看到一個穿素色衣袍的身影站在殿外,隔著半開的門看他,看不清臉,但身形輪廓和他記憶中的建文有些像。
那人沒有走進來,只是在門外站著,等他走近時便退後一步,始終保持著幾步遠的距離。
朱棣醒了幾次之後不再讓人留燈,但夢沒有因此消失。
他召龍虎山第四十三代天師張宇初入京,設壇建醮,法事做了四十九天。
正殿外的平台被改成了臨時道場,朱棣沒有讓人清場,法事期間照常批摺子、見官員。
程壑川在法事開始後的第三天進過一次乾清宮,站在案前把該匯報的工程進度說完之後,又站了片刻:「陛下,方術之事,不宜深信。」
朱棣沒有抬頭:「朕自有分寸。」
第四十九天,法事結束。
當天夜裡張宇初留下一封密信,沒有通過任何內侍轉呈,由一名隨身道童親手送到了周公公手中。
周公公未敢耽擱,即刻呈入乾清宮偏殿。
朱棣拆開信,上面只有八個字:「龍榻之下,有骨未寒。」
朱棣看完那八個字之後坐了一會兒,然後叫了紀綱進來,只說了一句:「把朕寢宮的地基挖開。今晚。」
紀綱沒有多問,帶人去了。
挖到半夜的時候鐵鍬碰到了一個硬物。
不是石頭,也不是磚塊,是一段已經干縮的皮肉,裹著幾層腐朽的布料。
撬開周圍的土之後,露出的是一具無頭童屍。
骨骼尺寸大約在十歲左右,穿的是建文時期宮人的服色,衣料邊緣的刺繡針腳還能辨認出來。
屍骨沒有棺槨,沒有陪葬品,像一袋被隨手填進地基深處的舊物,已經在那裡埋了很久。
紀綱連夜把挖開的坑填了回去,帶著當天所有參與掘地的侍衛進了偏殿。
朱棣坐在案後,聽了匯報後沉默了一會,開口:「讓他們不要說話。」
當天夜裡,那些侍衛被灌了藥,連夜押出京城,送往北境戍邊。
朱棣沒有換寢宮,但從此再也沒有睡過正殿。
他在偏殿東側的書房裡另支了一張榻,每晚在那裡過夜,天明後照常上朝,沒有再在任何人面前提過那具屍骨。
程壑川是三天後才知道這件事的。
他走在宮道上經過乾清宮時,看到正殿的門關著,檐下的燈換成了新的。
永樂十年,朱棣正式敕建大報恩寺塔,聖旨中寫「燒琉璃用油百缸」。
工程由工部直接監管,所需琉璃瓦從南京城外三座官窯分批燒制,每批燒成後沿江運往北平。
程壑川不在南京,他在通州核查木料調運清單。
第一批彩色琉璃瓦送到工地時,他正在核對新到的楠木尺寸。
監工讓人把瓦片卸在空地上,程壑川放下記錄冊,走過去蹲下,拿起一片紅色的瓦翻過來看了看。
背面的釉面顏色比正面深,邊緣有一道淺褐色的斑紋,不規則,不像天然的窯變色。
他放下那片瓦,又拿起旁邊另一塊相同批次的,在光線好的位置換了幾個角度比對,反覆看了兩遍,確認那片斑紋不是燒制過程中偶然留下的痕跡。
他讓人把那一批瓦全部卸下來,分堆碼放,每一堆都貼了編號標籤。
第三天傍晚,程壑川去了窯廠。
他沒有事先通知任何人,到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變暗。
窯廠外圍的圍牆有兩處缺口,用舊木條臨時封著。
他沿著圍牆走了一圈,在一處缺口附近站定,看到牆根下的地面上有幾道拖曳的痕跡,邊緣不太規則,像是有什麼被從窯廠內側拖出來,經過地面,向江岸方向延伸。
程壑川順著那道拖痕走了大約二三十步,在江岸邊一處緩坡上停住,江水拍岸的位置有一片泥土的顏色比周圍深,像是近期多次浸水,但沒有被翻動過的痕跡。
他當晚沒有驚動窯廠的人。
第二天一早,他帶著工部的幾個主事和當地的差役回到窯廠,讓差役把所有窯口的火都停了,窯工集中在空地上不許離場。
他走進窯廠的後院時,聞到了一股氣味,不像燒窯的煙氣,也不像積存的潮氣,更接近泡過藥水後晾乾的那種澀味,被磚牆和風反覆循環。
後院角落裡蓋著一塊舊油布,布面邊緣壓著幾塊碎磚。
他讓差役把油布掀開,露出下面一排鏽跡斑斑的鐵籠。
籠子不大,大約半人高,籠壁內側有一層暗褐色的殘留物,沿著鐵條邊緣形成一道不均勻的沉積線。
籠子裡蜷著的東西已經干縮了,四肢向內收攏,脊柱彎成一道弧形,像被水流裹著漂了很久後擱淺的舊物。
籠外散落著幾件衣物,袖口和領口的針腳已經被雨水衝散了線頭。
程壑川蹲下來,把那隻還沒有散開的籠子翻了一面,籠底邊沿印著一道清晰的印記,是一枚指腹的紋路,已經氧化成深褐色,與瓦背面的暗斑屬於同一類殘留。
他站起來,讓人把後院全部圍起來,所有窯工和監工不准離開窯廠範圍。
當天下午程壑川開始逐一問話。
他先從燒制彩色琉璃的工匠問起,問他們紅釉的配方是窯廠自行調配的還是上面有人指定送來的。
第一個工匠低著頭,過了一陣才開口:「配方是監工給的,說加一點『輔助料』才能出寶石紅色。材料也是監工定期送來的。」
程壑川沒有追問「輔助料」是什麼,轉身問了後一個工匠同樣的問題,又問了下一個。
連續的問答讓他確認了同一批未經登記的輔料來源的分布範圍。
傍晚時分他讓人把監工叫到窯廠的空地上。監工被帶過來時臉上還帶著一層灰,像是正在清理窯口。
程壑川等他站定後問了一句:「『輔助料』是從哪來的?」
監工沒有立刻回答:「小的……也是聽人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