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紙人說話
程壑川等他把話說到底,然後回頭看了一眼後院方向:「那些籠子裡的東西,是你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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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工沉默了一會兒:「大人,紅釉要出那個顏色,不加點東西燒不出來。這是老匠人傳下來的法子,前朝就有人這麼用……」
程壑川打斷了他:「我問的是,那些孩子從哪來的。」
監工沒有再接話。
程壑川在當天夜裡以工部名義發出的公文末尾加蓋了印章,簽發了一份批捕令。
三天後程壑川在工部臨時借用的正堂里審了那個監工。
堂上除了差役和書記官之外,還有工部派來旁聽的兩名主事。
程壑川問清了每個環節的經手人,把監工的供詞與窯廠帳冊中隱晦記錄的「雜項支出」條目進行了逐一比對,確認了轉運路線上的幾處中轉點。
他合上供詞,宣讀了判決結果,斬首,同案犯流放。
判決文書在送達南京前,已經由工部兩名主事各自簽名作為見證後,將原件封入公文匣,發往工部存檔。
程壑川在次日傍晚重新回到窯廠空地。
他在院外站了片刻,目光越過圍牆,沿著那道已經不再有拖痕的地面方向望了一眼,對身旁的人說:「把那些鐵籠子清理乾淨,挖個深坑埋了,不要讓人再去翻。剩下的琉璃瓦重新燒。如果燒不出一樣的顏色,就換個顏色。」
他交代完,轉身沿著來路走回驛館,沒有再回頭。
……
永樂十年秋,蘇州、松江一帶開始出現一種說法。
富戶家中祭祖的紙紮人偶,深夜會發出哭聲或低語。
最先傳開的是松江府一戶姓陳的人家,家主在祠堂里守夜時聽到供案方向有聲響。
他點了燈,看到供桌上那隻紙人偶的嘴在動,聲音斷斷續續,像在低語。
他湊近之後,聲音停了。
他把紙人拿起來翻看,背面沒有異常,又放回原處,重新坐回椅子上。
沒過多久,聲音又響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去查看,第二天就把紙人燒了。
但消息已經傳了出去。
類似的傳聞在兩府之間越傳越廣。
有人聽到紙人說了「遷都勞民,天必降災」,有人聽到的版本略有不同。
官府最初認定是白蓮教餘孽作祟,在半個月內抓了三百餘人,連寺廟裡抄經的居士和街頭擺攤代寫書信的落魄書生也被列入排查名單,但抓人之後紙人依然會說話。
各地送來的供詞逐一比對後,仍然無法鎖定共同的作案手法或聯絡渠道。
程壑川在十月初接到旨意,作為欽差大臣前往蘇州查案。
他到蘇州的第三天,沒有去府衙,先在城內走了一圈,在一家香燭鋪子裡坐了一陣,讓掌柜把貨架上和庫房裡存著的紙紮人偶各取一件擺上桌面查看。
他在那幾件紙紮人偶上逐一檢查了紙頁的拼接方式和接縫處殘留的漿料痕跡,又向掌柜打聽蘇州城裡的紙紮藝人,手藝最老的那幾家分別分布在哪些街巷。
掌柜攏著袖口,把幾個老作坊的方位逐一指了出來。
程壑川當天下午先後去了其中三家老作坊,查看了各家的紙料來源和存放工具,又向工匠詢問近期是否有批量訂單的交付記錄。
三家作坊都表示近期未接過大宗定製,也沒有陌生人上門索要特製尺寸的人偶。
他離開第三家作坊時,天已經暗了,臨街的鋪面正在陸續上板。
街邊一個收攤的老頭正在往竹筐里收揀幾件尚未賣出的舊物,看到程壑川走近,把一隻還沒有收進筐里的紙人往筐沿上靠了一下,說:「大人要是查這個,不如去城西舊貨巷看看。」
程壑川隔天上午去了城西舊貨巷。
巷子不寬,兩側是挨排的舊貨鋪子,有的已經關了門,門口堆著幾件積灰的雜貨。
他在巷中段一家門口堆著舊香爐和褪色牌位的鋪子前停了下來,鋪面門板只卸了一扇,裡面光線很暗。
掌柜坐在靠里的竹椅上,正用一塊舊布擦拭一隻銅燈盞的邊緣。
程壑川走到櫃檯邊,隨手拿起旁邊放著的一隻紙人偶,翻到底部看了片刻,然後放下,問了一句:「這些是收來的還是別人送來的?」
掌柜放下銅燈盞站起來,動作不快,但也沒停頓:「有人托我寄賣的。說是自家祠堂里清出來的舊物。」
程壑川沒有追問託賣人的姓名,先順著櫃檯邊緣的手指方向看到了一隻紙人偶的底座邊緣有一道細長的壓痕,材質與他在前三家作坊中見過的竹片不同,刮痕的方向更細密。
他放下那隻紙人,沒有多問,轉身走出了舊貨巷。
當天下午程壑川讓當地差役從富戶家中陸續收繳了一批近期發出異常聲響的紙人,共十七件,全部帶回臨時借用的驛館後院統一查看。
他把十七件紙人逐一平鋪在院中石板上,拆開了其中三件底座,發現底座內部嵌入了一段極細的竹管,長不過一寸。
管內壁附著殘留的桐油漬,其中一截竹管的末端還有一小段尚未完全燒盡的棉線。
他讓人把另外十四件按同樣的方式逐一拆開,在底座處分別取出單段竹管,並根據每隻紙人底座上的收口方式標記出批次編號。
他發現裝有相似竹管結構的紙人,統一出自同一批次的紙料和收口手法,排布方式一致,並非工匠隨機製作,更像是同一人按固定尺寸反覆裁剪而成。
程壑川在次日派人去查這批紙料的源頭。
查了兩天,追蹤到蘇州城外一處已廢棄的舊宅。
舊宅大門鎖著,鎖面已經生了鏽。
程壑川讓人打開鎖進去,在偏院的廂房裡發現了一張木案,案板上殘留著干透的漿糊和竹屑,牆角堆著厚厚一摞裁好的紙片,大小一致,切口平整。
一處角落還放著一隻陶罐,罐內殘留的桐油已經凝結成半透明的硬塊,罐壁上附著一層細密的竹纖維。
桌上放著一隻尚未裝完的紙人,底座處的竹管已經嵌入,棉線的一端從管口伸出,垂在桌沿。
旁邊有一本攤開的舊冊,冊頁已經泛黃,上面的字跡工整,記錄著紙人製作的方法、竹管的長度、桐油浸線的時長和燃燒速度的測試結果。
書頁上還標註了不同季節溫度對發聲時間的影響。
程壑川翻看那本舊冊時注意到冊子末頁夾著一張紙,紙上寫著一封信。
信中沒有抬頭,但內容提及了一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