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兒臣代百姓謝父皇賜甘露
說他因得罪權貴被抄家流放,死在路上。
落款處只有姓名,沒有日期。
程壑川合上舊冊,對身邊的人說了一句:「把這間院子的東西全部封存,不要移動。另外去查一個人,前朝欽天監,近十年內被抄家的,名單儘快整理好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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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程壑川坐在驛館裡,面前攤著那本舊冊和那封信,又核對了一遍各地審訊記錄中關於「紙人發聲」最早出現的時間點與流放路線之間的重合段,坐了很久,沒有點燈。
後來他在院中站了一會兒,轉身進屋,把舊冊和信紙一併收進了木匣,合上蓋子。
遠處舊貨巷的鋪面正在陸續合攏門板,漸漸的整條巷子重新安靜下來。
程壑川在蘇州查了十二天。
舊宅里的證據已經足夠拼出完整的鏈條。
欽天監後裔用了將近三年時間,在蘇州、松江兩府布置了那些紙人。
竹管的長度、桐油的燃速、聲音的大小和方向,全都在冊子上寫過一遍,也實際測試過多次。
他把所有材料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案卷,隨行帶回了南京。
回京當天下午,程壑川進了乾清宮偏殿,把案卷放在朱棣的御案上,從第一頁開始,逐一陳述了事件的脈絡、製作方式、傳播路徑和嫌疑人的身份背景,一直說到末頁的落款。
朱棣在程壑川陳述的前半段沒有打斷,聽到「前朝欽天監後裔」時,手指在桌沿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聽完。
他聽完之後沒有看那份案卷:「人呢?」
「舊宅里查獲的材料和冊子已封存。嫌疑人本人尚未抓獲,但身份已經確認。」
朱棣沒有追問追捕的進展,他拿起那份案卷翻到中間,看了幾行,然後合上放在案角,說:「把那些紙人燒成灰,送到北平去。」
程壑川站在那裡。
朱棣繼續說:「全燒了,灰摻進城牆的夯土裡,一層一層壓進去。把民怨砌進朕的江山里,看它還敢不敢作祟。」
他停了一下。
「敢的話,就讓它跟著牆一起立著。」
程壑川沒有反駁。
他站在案前片刻,應了一聲:「臣遵旨。」
兩個月後,第一批紙灰被運到了北平工地。
監工按照工部轉達的口頭指示,把灰分成四批,分別摻入北京城牆不同區段的夯土層中,逐層壓實。
程壑川站在工地外圍,看到幾輛裝滿灰料的推車沿著坡道依次靠近。
他沒有走近,站在原處,看著推車在坡道盡頭依次轉向工地深處,車斗邊緣的薄灰被風吹散,沿著坡道邊緣向兩側散開。
……
永樂十年冬至,朱棣北上巡視北平,留太子朱高熾在南京監國。
祭天大典由太子代行,禮部按規製備好了祭器、樂舞和犧牲。
那天早上沒有風,祭壇上的香火向上升得很直。
朱高熾按禮制走完三道台階,讀完祭文,回宮時已經過了午時。
那天傍晚,他在東宮偏殿裡喝了幾杯酒。
酒是內務府按例送來的冬至賀酒,度數不高,但幾杯下肚之後,他的臉上浮起一層薄紅。
侍從在一旁添了一輪燈,把茶換到離他手邊更近的位置,他擺手示意先不用,又自斟了一杯,看著杯中殘酒停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父皇若再北征……天下膏血盡矣。」
他放下酒杯,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沒有再說話。
侍從站在門邊,沒有應答也沒有記錄,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靴尖前那道已經干透的水痕邊緣,又移開了目光。
三天後,那句話被送到北平行宮時,朱棣正站在行宮偏殿的窗前看一幅新掛上去的北征路線圖。
他聽完沒有發火,先轉身走回案前寫了一張紙條,塞進一隻酒罈的封泥里,又讓內侍從庫房搬了十壇御酒,一起送往南京。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既知惜民,可多飲。」
十壇酒在第五天抵達南京。
朱高熾開壇時先看到了那張紙條。
他看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讓侍從把紙條放在案角,封泥和紙條都保持原狀,沒有讓人收走,也沒有加封印。
他在東宮待了一整個下午,沒有批閱公文,也沒有見外臣,只是坐在書房裡。
次日清晨,南京城東的護城河邊聚集了一些早起打水的百姓和附近的菜販。
朱高熾讓人把十壇酒抬到河邊,沿河岸一字排開。
他站在眾人面前,沒有多解釋,彎腰搬起最近一壇,拍開封泥,酒香在清晨的空氣中散開,沿河岸飄了一會兒。
他隨即把酒倒進河裡,酒液落入水面的聲音被初冬早晨的寂靜放大了不少,在兩岸的樹木與低牆之間來回傳了幾次,然後被風帶走。
後面幾壇他逐一倒完,沿河岸依次排開,壇口朝下,浸水聲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
壇中最後一滴酒液順著壇壁落入水中時,朱高熾直起身來:「兒臣代百姓謝父皇賜甘露。」
他放下空壇,退回岸邊,沿著來路返回了東宮。
圍觀的人群漸散後,幾個提著水桶的百姓在岸邊站了一會兒,才依次上前打水。
消息在幾天後傳到了北平行宮。
朱棣正在看一份關於河套駐軍輪換的奏報,聽完稟報之後:「此子,大偽似仁。」
程壑川當時站在案側,正在等朱棣批閱完那份河套奏報後匯報北京城牆的工程進度。
他聽完這句話沒有立刻接話,沉吟片刻才開口:「陛下,太子殿下收到酒後,沒有先開壇,先看了一眼那張紙條,放在案角放了一整個下午。他第二天倒酒的時候,也沒有讓別人代勞。」
他停了一下。
「如果真的是大偽似仁,他不需要親自搬那十壇酒。」
朱棣沒有打斷他,手指擱在奏報邊緣:「你倒是什麼都替他看在眼裡。」
程壑川沒有再接話。
他退後一步,把那份已經批完的河套奏報取走,轉身退出了偏殿。
……
這一年北平的雪下得比往年早。
朱棣留在行宮中處理軍務,由於正值隆冬天氣嚴寒,他決定不急於返回南京,準備等雪化開凍後再動身。
行宮是元舊宮改造的,許多偏殿沒有重新粉刷,廊柱還保持著元代的漆色,被雪光一映,整座宮院顯得比白天更空曠。
那天夜裡他在正殿批完一摞奏報之後沒有直接回寢殿。
宮道兩側的燈籠已經吹滅了大半,剩下的幾盞在風裡微弱地亮著。
他走過一處廊柱時,餘光瞥見側廊盡頭有一道影子從廊柱後方閃過。
他停下來,轉身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廊道盡頭沒有人,雪地上沒有腳印,只有風穿過檐角時帶起的細雪在燈下緩緩移動。
他正要收回視線,那道影子又從廊柱另一側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