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海神淚
那道影子的身形,背影都很像朱允炆。
朱棣轉身拔劍時劍刃出鞘的聲音在空曠的廊道里拖了一道短促的尾音,那道身影沒有加快步伐,轉入了廊道盡頭的轉角,他追過去時轉角後面是死路。
盡頭是一段封死的牆面,沒有岔道,沒有側門,積雪地面平整,沒有留下任何腳印。
朱棣收了劍站在那面牆前面,劍刃上映著自己半側的面孔,被月光拉出一道細長模糊的輪廓。
他站了片刻,然後收劍入鞘,轉身沿原路返回了行宮。
第二天早上雪地上依然沒有腳印。
三天後他召道衍進宮。
道衍那天穿了一身灰色的舊僧袍,在偏殿門口拍落肩上殘雪才邁步進來。
朱棣沒有寒暄,先把廊下那道影子的身形、步態、穿著和消失的方向逐一說了一遍,最後加了一句:「你當年說,建文可能是扮成僧侶逃走的。」
「若他當真還活著,穿僧袍是最容易藏身的辦法。」
朱棣沒有問第二遍,當天下午行宮發出了一封公文,要求北平及周邊各府縣限期造冊、逐一登記轄區內所有寺廟的僧侶名籍,限時三個月之內完成。
清查持續了三個月。
官府派人逐一走訪了登記在冊的每一處寺廟,抄錄了僧侶的籍貫、剃度年份、所屬宗派和近幾年的行蹤記錄。
沿途寺院各有不同的接待方式,有的主動遞上了名冊,有的在門口掛出了告示,說明寺廟規模與常住人數,還有的由住持出面說明寺中僧眾的名單和活動範圍。
三個月期滿,各地送來的名冊堆了半人高,逐頁翻過去之後,查不出任何一個與建文特徵相符的人。
程壑川是在清查快結束時注意到一件事的。
他有一次在行宮東側的迴廊里遇到道衍,對方正在跟一個負責督造新寺的木匠說話,看到程壑川走近,把話頭收住了。
程壑川沒有停步,繼續走了過去。
走出幾步之後,他想起一件事。
道衍最後一次長時間離開行宮,正好是朱棣見到廊下那道影子的前一周。
他折返時道衍已經不在原處了,那個木匠正在收拾工具,看到程壑川走近,說了一句「大師剛走」。
當天傍晚程壑川去了道衍的住處。
道衍正坐在燈下翻一卷舊經,見他進門沒有起身,先把經書合上擱在膝頭:「程大人怎麼有空過來?」
程壑川在他對面的蒲團上坐下:「廊下那道影子,是你安排的吧?」
道衍翻了一頁經書:「程大人說笑了,建文在哪所寺廟,貧僧怎麼會知道?程大人才是最清楚的不是嗎?」
「本官聽不懂大師在說什麼。」
道衍放下那捲舊經:「貧僧也聽不懂程大人在說什麼。」
他重新拿起那捲經書翻開,程壑川沒有再追問,轉身離開。
但他心裡已經有了大致的猜測,道衍那麼做,目的無非就是利用朱棣的心魔阻止朱棣再征漠北,以免耗盡國力,同時為將來朱高熾登基布局。
幸好朱棣什麼都沒有查到,朱允炆還是安全的。
……
不久後鄭和出海回來,帶回家很多貢品,其中有一塊特別的石頭。
那是一塊黑色隕石狀圓石,表面光滑,但每逢月圓之夜會滲出粘稠液體,並發出嬰兒啼哭聲,當地國王稱之為「海神淚」。
那塊石頭被送入北平的當天,程壑川不在行宮。
他從運河工地返回時,已經是傍晚,看到幾隻木箱正在被從南門方向運入西苑。
他問了一句,得到的答覆是:「第四次下西洋的貢品,鄭大人剛從古裡帶回來的。」
他沒有多問,繼續往回走。
三天後,程壑川在文淵閣翻看鄭和第四次下西洋的記錄時,注意到一條簡短的標註:「古里國王獻石一塊,色黑如漆,表面光滑如脂。據稱此石每逢月圓之夜,可自生粘液,偶聞似嬰啼之聲。當地人稱之『海神淚』。」
記錄中沒有寫明石頭的尺寸和重量,也沒有說明古里國王獻石的緣由,只寫了「獻」這一個字。
此後一個多月,程壑川沒有再想起那塊石頭。
直到他有一天去西苑遞送一份關於城牆工程進度的公文時,發現西苑東角新砌了一面牆,沿牆根放了四隻舊木箱,箱蓋合著,邊上站著一個沒有配刀的侍衛。
他問了同行的人一句:「這裡以前不是空著的嗎?」
那人沒有回頭:「內務府後來才圈的,說是放了點鄭和帶回來的東西。」
冬至那天晚上,程壑川在文淵閣整理一批編書殘稿時,聽到西苑方向傳來一陣極低的聲音,斷斷續續,像嬰兒在哭,又像風聲被某種不規則的屏障反覆切割之後留下的殘響。
他站起來,合上桌面的殘稿卷冊,沿著廊道向西苑方向走了幾步,聲音在廊道盡頭變弱了,在他停下腳步之後又持續了一小段,然後停了。
西苑東角那面新牆外側沒有點燈,牆根下的舊木箱還在原位,四隻,堆疊的邊緣齊整,箱蓋緊閉,沒有被打開過的跡象。
他在牆外站了一會兒,沒有走近,然後轉身走回了文淵閣。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時,殘稿冊頁還保持著他離開時的位置。
第二天清早,路經西苑的灑掃太監圍在牆根下低聲交談,聲音比平時壓得更低了一些。
三天後,司禮監調了一批新的輪值太監去西苑,接替原先那批看守的人。
原先那批人被送走時,有人說他們開口只會發出斷續的聲響,像是喉嚨里的音節被什麼東西阻住了。
有個年輕的太監被同伴攙著經過廊道時,蹲下來,用手指在磚面的薄灰上畫了一個圈,畫完後又蹲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被同伴扶著繼續往前走。
程壑川當時正站在文淵閣二層的窗口,隔著院牆看到那個圈被後來經過的雜役踩散了,只剩下邊緣幾道斷斷續續的弧形,嵌在磚縫裡。
那道被踩散的弧形,沿著磚面的走向緩慢地、持續地向兩側散開,不再維持原先的輪廓。
隔天早朝後程壑川留了下來。
朱棣正要起身回偏殿,見他站著沒動,又坐了回去:「有事?」
「陛下,西苑那塊石頭,司禮監已經換了三批看守了。第一批人走後都患了失語症,只能用手指在地上畫圈。第二批人雖然還能開口說話,但夜裡值守時已經開始輪換入內點燈了。陛下有沒有留意到那塊石頭有什麼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