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冰下活人
朱棣靠在椅背上:「朕讓人去看過,石面光滑,無紋,無裂。月圓之夜確有液滴滲出,聞起來沒有異味。至於哭聲,聲音不高,隔一道牆就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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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壑川沉吟片刻,斟酌了一下措辭:「古里國王獻這塊石頭時,沒有說明來歷和用途,只說是當地獻的貢品。如果它真的無害,就不會讓第一批看守全部失語。」
「你的意思是,讓鄭和下次出海時帶回去?」
「帶回原處,交給古里國王。就說大明不收來歷不明之物。」
朱棣沒有立刻點頭:「朕再想想。」
他沒有讓程壑川走,也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程壑川站了一會兒,沒有追問,躬身退出了偏殿。
後來朱棣有沒有讓鄭和把石頭帶回去,程壑川並不知道,但那塊石頭從西苑消失了。
……
同一時間,奴兒干都司。
駐軍在黑龍江口北岸的一處河灘上開挖地基。
那片河灘地勢比周圍略高,土層硬而密實,鐵鍬下去的聲音和別處不太一樣,像是底下有什麼東西在頂著,聲音不對。
一個士兵先挖到了一層顏色發青的硬殼,以為是凍土層,繼續往下挖了半尺,碰到了質地更緊實的物質,鐵鍬邊緣傳來連續的、低沉的刮擦聲。
幾個人輪流挖了一整個上午。
土層被逐層揭開,底下露出一段彎曲的深色輪廓,與周圍的土壤和碎石顏色不同。
他們沿著那輪廓的邊緣繼續清理,先露出的是背部,接著是一段被壓彎的脊柱輪廓,然後是肩部,最後是一張被冰層包裹的面孔。
那人呈蜷縮姿勢側臥著,面朝內側,手臂向內收攏,像是被凍住之前已經失去了意識。
他身上穿的是元代的蒙古舊袍,腰帶系的打法與元末時期吻合,衣料的顏色已經褪成灰褐色,只有靠近胸口的位置還能隱約分辨出原有的深色底紋。
身上的衣袍多處碎裂,看不出生前是否穿著多層衣物;靴底的磨損程度表明他生前已經走了相當長的距離。
駐軍的百戶走近,蹲下來,看到那人的胸口處有一道極淺的起伏,不是被風吹動的衣料褶皺,是皮肉本身的起伏,緩慢但確實存在,在凍土中醒來後仍在持續。
百戶直起身,讓人把這具身體完整地挖出來,不要用鐵鍬,用手清理周圍的余土。
幾個人蹲在坑邊用手把殘餘的碎土和冰粒撥開,用了將近一個時辰才把他的全身從凍土中取出,放置在臨時搭好的木板上,抬到火堆旁邊。
百戶給那具身體蓋上了一條舊毯子,放了一杯水在旁邊,等著水慢慢化開。
那三天裡,他偶爾睜開眼,視線不聚焦,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
直到第三天傍晚,他開始發出斷斷續續的音節,發音含混。
隨軍的通譯蹲在旁邊聽了幾次,讓百戶把這段發音連續記錄了多遍,反覆比對不同區域蒙古部落的語調和用詞習慣,一句一句拼,拼了將近一天,終於拼出一句完整的蒙古語。
通譯直起身,說了一句:「他說的意思是『北海有門,門後是夏天』。」
第四天,那人的呼吸停止了。
百戶讓人把他在河灘上重新安葬,挖了新的坑,蓋回原來的土。
他的遺體被就地掩埋了,葬在那個坑裡,土面被重新壓實,沒有立碑。
消息傳到北京行宮時,朱棣正在看一幅新繪的遼東輿圖。
他放下筆,聽完稟報之後沒有立刻表態,先讓傳話的人把「北海有門」這句話重複了一遍,然後說:「讓錦衣衛派人北上查清楚。」
錦衣衛派了三個人。
領頭的姓吳,四十出頭,在遼東待過七年,通幾句簡單的蒙古話。
另外兩個是年輕的校尉,一個會看地形,一個會畫圖。
三個人在臘月出發,沿驛道先到奴兒干都司,再從都司駐地沿河岸向北步行。
他們在一處廢棄的舊哨所停下過夜時,借宿的獵戶在火堆邊告訴他們:「那片河岸在三十年前有一隊穿蒙古舊袍的人經過,說是要找一處冬天不結冰的湖,之後再沒有見過他們回來。」
獵戶用手比劃了那片區域的大致方位和走向,說到了冬季那片區域的地面積雪比其他地方薄很多,能看到裸露的深色土層。
第二天,三人沿河岸向上遊走了一整天。
河面已經被冰封住,但有些地方的冰層比其他地方更薄,有的裂縫邊緣甚至沒有結冰,能直接看到水面。
其中一個錦衣衛蹲下來摸了摸冰面邊緣的碎冰,發現那塊碎冰的內層顏色偏黑,且邊緣已經開始融化。
他抬頭看了看周圍,附近的地面上沒有河流改道的痕跡,這一段河床底部有熱氣在持續向上翻湧。
當天晚上,他們在離河岸不遠的一處山壁下方找到了一個被積雪半掩的洞口,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人彎腰進入,風從洞內往外吹,帶著一股溫熱的、沒有結冰的水汽味。
吳千戶讓人在洞口做了標記,沒有進入,先退回了哨所。
隔天他們帶著防寒裝備和火把再次回到那個洞口。
彎腰進入後,洞道先是向下傾斜,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之後,地面開始變暖,洞壁兩側的冰層也薄了許多,有些地方已經露出了岩石的本色。
空氣中有一種持續的熱氣,洞道在盡頭處分成了兩個方向,右側那條洞壁更乾燥,往裡走了幾十步之後,地面上出現了一些散落的碎骨,已經干透了,表面布滿裂紋,像被閒置了很久的舊物。
左側那條洞道較低矮,需要彎腰通過,最窄處能感到明顯的氣流。
他們在左側洞道盡頭的碎石堆里找到了一些已經磨損的皮靴碎片,還有一塊繫著繩結的布條,顏色已經褪得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吳千戶把布條翻過來看了看,沒有發現文字或記號,收進了隨身的布囊中。
當天傍晚,他們在河岸下游約三里處找到了另一處類似的涌熱口,洞口比山壁處小,但周圍的地面溫度明顯高於周圍凍土。
冰層下方湧出的水流經過河床時沒有結冰,在凍土表面形成了一條彎彎曲曲的深色水痕,水汽沿著凍土的裂隙緩緩上升。
吳千戶蹲在岸邊伸手探了一下水溫,比人體溫度略低,但手指沒有感到凍麻。
他讓畫圖的那人把這段河床的位置、長度和涌熱口的大致方位補進了當天的記錄中。
回程的路上,他們把收集到的皮靴碎片、布條和當地獵戶的口述記錄一併整理好,裝入密封的木匣。
吳千戶在一份簡要的書面說明中將各項發現按區域分段列出,在木匣外層貼了簽注。
一個月後,這份木匣被送到了朱棣的案頭。
朱棣打開匣子,拿出那片布條看了一會兒,又放回去,合上匣蓋。
他沒有再看第二遍,把匣子擱進了行宮東側書房的舊檔櫃裡,和其他已經閱讀完畢的卷宗放在一起,不再被翻動。
他又讓工部的人依據報告中的描述,粗略畫了一幅北海周邊地形草圖,標註了河流走向和獵戶指認的位置,壓在了案角那幅遼東輿圖下面。
當天傍晚朱棣召程壑川入偏殿,殿內只有他們兩人。
朱棣沒有提那句蒙古語,也沒有提貝加爾湖的活火山裂縫,他先開口問了一句:「你相信這世上有長生不老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