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燃燈古佛


  程壑川站在案前,先看了一眼案角那幅已經卷到一半的遼東輿圖,然後說:「世上沒有長生不老藥。」

  朱棣靠在椅背上:「那秦始皇不是派徐福東渡求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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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福確實有出海,但他到了哪裡沒有記載。而且徐福出海之後沒有再回咸陽。如果他真的找到了長生不老藥,為什麼不帶回去?」

  朱棣沒有接話。

  他伸手把那幅已經卷到一半的遼東輿圖完全卷好,放進牆角的木筒里,然後走回案前坐下:「退下吧。」

  程壑川躬身退出了偏殿。

  他走出幾步之後,偏殿內的燈盞被朱棣從內側推遠了一些。

  ……

  永樂十一年秋,山東青州城外搭起了一座三十丈高台。

  台身用粗木和竹篾綑紮而成,四面用舊布圍住,頂上鋪了一層木板,木板正中豎著一根旗杆,杆頂懸著一隻舊銅鈴。

  一個自稱「燃燈古佛轉世」的和尚在台上住了三天,每日早晨登台合十靜坐,午後沿台緣繞行數匝。

  台下聚集的人逐日增多,青州府派了差役在人群外圍巡看,人太多,沒法驅散,只能等。

  第七天早晨天色陰沉,沒有風。

  和尚穿了一件滾金邊的赭色袈裟站上最高一層,腳下踩著一塊被舊布裹住的木板。

  板面下方墊了一層灰白色的粉末,邊緣用細繩固定,壓著一根引線。

  他在台上宣布,今日午時踏雲升天。

  台下有人抬頭看天,有人雙手合十,有人擠到前排等著看。

  午時剛過,他點著了引線。

  引線沿著台柱內側向下延伸,燒到最底層時,一陣白煙開始從台頂邊緣湧出,接著是一團明火,像是先燒到了內部填充的舊布,又引燃了木質橫樑。

  火勢在幾個呼吸之內沿著高台的骨架向上蔓延,把那件滾金邊的袈裟卷了進去。

  和尚在火中撲騰了幾下,從台頂墜落,落地時已辨認不出原來的面目。

  青州府的文書隔天送到了北京。

  程壑川正在文淵閣核對一批編書的校樣,周垣把文書放在他桌上:「青州出事了,一個和尚自稱燃燈古佛轉世,搭台升天,結果燒死了。當地說是意外,但台下有人說是天譴,說陛下逆天,故佛不現。」

  程壑川放下校樣,把文書看完,然後站起來:「我親自去一趟。」

  到青州時天還沒亮透,城門口的鋪子剛卸下門板。

  他先去了城外那處高台,焦黑的木料堆在台基周圍,地面上的灰燼被風推成幾道細長的痕跡。

  他繞台基走了一圈,在主柱根部附近蹲下來,用手指捻了一點灰白色的粉末,又湊近聞了聞。

  他站起來,對跟在身後的青州府衙役說:「你把當時離台最近的那幾個人找來,不用多,三四個就行。」

  衙役領了命跑出去,半個時辰後帶回四個當地村民。

  程壑川站在台基旁邊的空地上,等幾個人站定,問了一句:「當天你們站在什麼位置?」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農指了指台基東南方向:「俺就在那邊,離台不到三十步。」

  另一個人說自己站在正前方,還有兩個說在人群靠後的位置。

  程壑川讓他們各自描述台上的過程。

  老農說:「和尚上去之後,先合掌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不知道在弄啥。過了一會兒站起來,白煙就冒出來了。」

  程壑川問他:「合掌之前,他有沒有回頭?」

  老農想了想:「好像回頭看了一眼。」

  程壑川又轉向另外三個:「你們誰看到他點火的?」

  一個年輕人說:「我沒看清,就看著煙起來,然後火就竄上去了。」

  程壑川又問了一句:「那根引線是從台頂垂下來的,還是從台底往上引的?」

  那人想了想,說:「好像是垂下去的。」

  程壑川讓人帶他去那間臨時停放的義莊。

  義莊在城西一處舊院落的偏房裡,門虛掩著。

  他在門外的石階上停了一下,解開捆門的舊繩推門走了進去。

  裡面光線很暗,空氣里浮著灰,靠牆支著一張舊木板,上面蓋著一塊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布。

  他掀開布,看到一具燒焦的軀體,大部分表面已經炭化,分辨不出皮膚原有的顏色,兩隻手各向內攥著。

  他先把左手的手掌翻過來看了看,掌心有一道橫向的擦痕,像是被什麼東西邊緣蹭過的印記,位置正好對應掌心下方一處未被完全燒毀的皮膚。

  他又翻看了右手,在右手小指根部發現了一小片粘著不像是燒灼留下的暗色,那片暗色的邊緣不太規則,像是碰過某種帶顏色的粉劑。

  他又檢查了腳底和腳踝處的燒灼程度,看到局部區域保持了相對完整的組織結構。

  他放下布,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問看守義莊的老頭:「他上台之前,誰最後接觸過他?」

  老頭說:「有個叫王二的人,說是他徒弟,前前後後幫他搬東西。」

  程壑川下午去了和尚在城內租住的那間屋子。

  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婦人,坐在門檻上擇菜,看到程壑川走近也沒有起身。

  「住這屋的和尚,平時有什麼人來訪?」

  「剛開始有一個年輕人常來,後來就不怎麼來了。」

  「那個年輕人長什麼樣?」

  老婦人停下手裡的活,想了想:「不高,黑瘦,走路有點快,像是急著去辦什麼事。」

  程壑川推開門進去,屋裡已經空了,床板上只留著一層薄灰和一隻被踩扁的碗。

  他蹲下來看了看那隻碗,碗沿內側殘存著半圈深褐色的漬跡,像是某種液體干透後留下的。

  他又檢查了靠牆的窗台,在窗台邊緣的塵土中發現了一截短竹管,斷口平整,約兩寸長,內側附著一些灰白色粉末。

  他伸出小指從管內壁撥了一點粉,放在指腹上捻了捻,和上午在高台附近找到的殘留物屬於同一類。

  他把短竹管用油紙包好,放進隨身的袋子裡。

  隔天上午,程壑川在偏堂里分別審問了那兩個被扣留的助手。

  他先讓人把第一個帶進來,那人站在案前低著頭,雙手垂在兩側。

  程壑川問他:「和尚升天之前,跟你們說過什麼?」

  助手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他說等午時就點火,不管風向。還說了一句,『點完之後,不要回頭看台子。』」

  程壑川又問:「你們採買的材料里,有沒有白色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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