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徐皇后的遺囑


  助手想了一下:「他給了一張單子,上面寫了硫磺和棉花,還有幾斤硝石。他說是做『祥雲』用的。」

  程壑川又問第二個助手:「那根引線是誰裝的?」

  第二個助手說:「他自己裝的。不讓我們靠近台頂。」

  程壑川沒有再追問,讓人把他們帶下去。

  他當晚在驛館裡鋪開一張紙,把這幾天的線索逐一列了上去:硫磺和硝石的混合比例與台頂的燃燒時間對應不上,如果只是為了造祥雲,引線不該從台頂垂到底部;和尚讓助手的去向已經脫離了他事前安排的路徑。

  他在紙上寫了「失蹤的助手」幾個字,在旁邊畫了一個圈。

  第二天上午,青州府傳來消息,另外兩個失蹤的助手在濟南城外一處廢棄的磚窯里被找到了,已經死了,是被勒死的,屍體用舊草蓆裹著,壓在磚窯最深處的廢料堆下面。

  程壑川把那張寫著「失蹤的助手」的紙折好收進隨身的布袋裡,然後讓人把那具被金漆覆蓋的屍體連同碑文一起送往濟南府。

  

  他從義莊門前走過時,守在門口的老頭往旁邊讓了半步,說:「大人,那塊布不要了?」

  程壑川回頭看了一眼:「收起來吧。」

  老頭應了一聲,彎腰把那塊舊布疊好擱在門後的木架上。

  程壑川在門口站了一下,然後轉身沿著來路走出了巷口。

  身後的義莊門沒有關上,裡面安靜了一會兒,隨即傳來老頭掃地的聲響,竹掃帚在地面上來回拖動,把石縫裡的灰和碎屑依次攏到牆角,堆成一堆之後被收進了簸箕里,在門口倒掉,風一吹就散了。

  他沿著街面繼續往前走,穿過城門口時,守兵側身讓了一步。

  遠處那根已經拆除的高台地基上,正在被青州府的差役用一層新土覆蓋平整,最後一鍬土落地之後,地基的邊緣與周圍的田地之間不再有明顯的分界。

  之後他又在青州待了五天,把整件事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案卷。

  回到北京後,程壑川進偏殿呈報,把案卷放在朱棣案上,從和尚進城、搭台、聚集信眾說到升天當日的風向和引線走向。

  朱棣聽完了全部內容,沒有問下一步該怎麼處置:「那個和尚的屍體還在?」

  「在青州府的義莊裡,尚未下葬。」

  朱棣思忖片刻,開口說:「把他塗成金的,放在濟南府示眾。旁邊立一塊碑,寫上『偽佛升天,真金煉獄』。」

  「臣遵旨。」

  一個月後,一具塗滿金漆的屍體被立在濟南府衙門外。

  屍體被固定在木板上,袈裟已經燒盡,金漆覆蓋了大部分表面,邊緣有些地方塗得不太均勻,露出一小塊焦黑的底色。

  旁邊立了一塊石碑,碑文刻著:「偽佛升天,真金煉獄。」

  石碑下方的圍欄邊沿被人用手摸過多次,留下了一道舊痕。

  ……

  永樂十一年冬,徐皇后病重。

  坤寧宮的藥味從十一月開始就沒有散過,太醫每日進出的次數比往常密集,藥渣倒在宮牆根下,被雪蓋住又化開,化開又蓋住。

  徐皇后去世前三天,精神短暫好轉,能坐起來喝幾口參湯。

  那天傍晚她靠在枕上,對朱棣說了幾句話。

  她說邊境要休養,說朝中要廣納賢才,最後提到諸子之間的位次時,她說了兩句簡短的囑託,聲音斷斷續續,但內容清晰。

  「太子仁厚,可以繼位。漢王有功,但不宜過分恩寵,以免生變。」

  說完之後她靠回枕上,閉了一會兒眼,沒有再重複。

  陳氏當時在偏殿送藥。

  她提著藥罐從廊下經過時,正殿的門沒有關嚴,留了一道約莫兩指寬的縫。

  她聽到皇后提到「太子」兩個字,停了一下,又聽到「不宜過分恩寵」,放慢了腳步。

  她沒有停下,也沒有湊近去看,跨過門檻時側了一下肩,把藥罐換到另一隻手裡提著,沿著廊道繼續往前走去。

  她在走到轉角時加快了腳步,腳步聲被風壓低了,然後消失在廊道盡頭。

  朱棣在徐皇后去世後,獨自在文華殿偏殿裡坐了一個下午。

  他面前攤著一卷空白的絹帛,筆擱在硯台邊沿。

  他後來在那捲絹帛上抄錄了徐皇后臨終前的幾句話,刪掉了關於漢王不宜過寵的部分,加了一句「諸子同心」。

  寫完之後他擱下筆,把絹帛晾乾,交由內廷整理存檔。

  陳氏在喪禮後被調去了西苑灑掃。

  她調過去之後的第三天開始,說話的聲音逐漸變低,發音也模糊起來。

  起初她以為是天冷著涼,喝了幾碗薑湯,沒有好轉。

  又過了幾天,她發現自己沒法完整地說出一句話了,喉嚨里像堵著一層東西,使不上力。

  她去找了管事太監,對方沒有多問,只讓她多喝熱水,歇幾日再上工。

  程壑川是在三個月後才知道這件事的。

  他走在西苑外廊時,看到一個宮女蹲在牆根下,面前有一小片被水漬潤透的地面。

  她手裡攥著半塊帕子,攥得很緊。

  他走過去的時候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了頭,然後站起來,把帕子塞進袖口,快步沿著廊道走了。

  程壑川在七天後查到了她的名字,陳氏,原在坤寧宮當值,負責送藥。

  喪禮結束後被調去西苑灑掃,日常接觸範圍僅限於外院。

  他當天傍晚在夾道里等了一陣,她提著一隻水桶經過時放慢了腳步,但沒有停下來。

  程壑川叫住了她:「你是陳氏?」

  她停住了,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程壑川又說:「你以前在坤寧宮當值,對吧?」

  她站在那裡慢慢地點了一下頭。

  程壑川問她:「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個短促的氣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了聲帶的上方,然後搖了搖頭,彎腰提起水桶繼續走了。

  當晚程壑川跟蔡夢冉提了一句,蔡夢冉第二天以給西苑雜役送藥的由頭進了內廷,見到了那個宮女。

  她查看之後,發現她的喉部腫脹處壓迫到了聲帶,發音受限,吞咽時也伴有明顯的梗澀感。

  她讓陳氏張開嘴看了看舌根和軟齶的情況,又輕輕按了按喉部外側,確認水腫的分布範圍。

  陳氏沒有躲閃,只是安靜地站著。

  蔡夢冉在她旁邊坐了一會兒,讓她喝了幾口溫水。

  晚上蔡夢冉告訴程壑川:「陳氏明顯是被人灌了啞藥,中毒太深,沒有三五年的醫治,她恢復不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