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若佛有靈,可叫炮彈回頭


  「證據呢?」

  周垣搖了搖頭:「沒有物證,但漢王府的人說,那個侍衛生前跟東宮的一個屬官有過幾次接觸,具體的接觸內容沒人知道。」

  程壑川聽完之後沒有立刻接話,當天傍晚他去了東宮。

  朱高熾正在看一份漕運的調度表,見他進門,把調度表合上放在案角:「你是為漢王府那件事來的?」

  「殿下知道那個侍衛是誰嗎?」

  朱高熾點了點頭:「王氏的弟弟。」

  「殿下覺得是東宮的人做的?」

  朱高熾坐在案前:「不是東宮做的。但證據指向東宮,比沒有證據更麻煩。」

  程壑川沒有再追問,站在那裡片刻:「臣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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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躬身退出了東宮。

  第二天早朝後,程壑川沒有直接回都察院,先去了乾清宮偏殿。

  朱棣正在看一幅新繪的遼東邊務圖,他把圖放下:「又有事?」

  程壑川站在案前,把漢王府侍衛被刺的事複述了一遍,末了說了一句:「陛下,這事應該徹查,還東宮一個清白。」

  朱棣沒有抬眼:「朕已經讓紀綱去辦了,你不用再說了。」

  程壑川沉默了一會,然後應了一聲:「臣告退。」

  他回到都察院的值房時,周垣正在裡面整理舊檔。

  見他進來,把一摞已經分類好的卷宗往桌角推了推:「怎麼樣?」

  程壑川在自己那側坐下來:「說已經讓紀綱去辦了,不用再說了。」

  周垣沒有立刻接話,先把手邊的紙頁疊好放回原處:「那就是說,這事到這兒就停了。」

  程壑川沒有回答。

  過了片刻,程壑川說了一句:「從古至今,帝王都逃不開美色。陛下也不例外。」

  周垣坐在對面,把手邊最後幾頁紙理齊,擱進已經寫好的標註夾層里,然後才開口:「皇帝哪個不是三宮六院。只不過咱們這位陛下另闢蹊徑罷了。」

  「別人是納,他是拿。拿完了還要讓人謝恩。」

  程壑川被他的說法逗笑了,又正色道:「周兄,這話出去可不能亂說,小心引來殺身之禍!」

  周垣笑了笑:「我知道,我也就跟你說說!」

  幾天後,錦衣衛就抓到了嫌犯,是東宮的一個侍衛。

  據說那侍衛被帶進詔獄後,還沒動刑就招了,說一切都是自作主張,和太子還有其他人無關。

  ……

  永樂十二年秋,朱棣在北京行宮校場上設了靶場。

  工部和兵部各送了新制的火器樣品,銃管粗細不一,有的裝填後需要支架支撐,有的在點火後銃口會向側面偏轉。

  朱棣看了一上午,讓兵部主事試射了幾發,從距離、精度到裝填速度,逐一核對了各項參數。

  傍晚他放下記錄冊,轉頭吩咐周公公:「去叫程壑川來。」

  周公公在都察院值房門口攔住了程壑川。

  他剛批完一批城防糧的押運單據,正把最後一頁合攏。

  周公公站在門口,沒有邁進門檻:「陛下請您去校場,說是有新式火器,讓您看看。」

  程壑川放下筆,站起來,跟著他穿過行宮東側的門洞,走了一刻鐘左右,到了校場邊緣。

  校場中央架著一尊神機炮,炮身比常見的火銃粗一圈,鐵質,銃口內側打磨過,膛線深度不夠均勻。

  炮管下方有一道用於調整仰角的鐵架,邊緣有被敲打過的痕跡,像是為了適應某次試射臨時做了修改。

  朱棣站在炮架側面,見程壑川走近,側了一下身:「你見過這個?」

  程壑川在炮架旁邊蹲下來,用手指沿著銃管外側摸了一遍,在靠近炮口處停了一下,那裡有一道細微的凸起。

  他又檢查了炮管後部的火藥室,用手指探了一下膛線深度,站起來:「陛下,這炮的膛線深淺不一,火藥室的密封不夠嚴實。還有,銃口那道凸起會讓彈丸出膛時偏轉,影響射程和落點精度。」

  朱棣站在炮架旁,聽他說完開口道:「朕給你三天時間,改好它。」

  程壑川在校場邊的工棚里待了三天。

  他讓人重新打磨了銃管內側的膛線,用銼刀將那截凸起的余料磨平到與周圍管壁齊平,又在火藥室內部加了一層薄銅襯,防止火藥燃燒時氣體從縫隙處泄漏。

  到第三天傍晚,他讓人把那尊神機炮重新架回校場中央,調整了鐵架的平衡塊位置,把炮口對準了百米外一尊從瓦剌繳獲的銅鑄佛像。

  朱棣當天在校場試射。

  他接過火繩,沒有交給旁邊的兵士,自己伸手去點了引信。

  引信燃盡後響聲比預想中短促,炮口噴出一團白煙,那尊佛像的頭部被彈丸擊中後向後偏轉,在半空中散成一蓬細碎的銅屑。

  佛身還在原處,斷口邊緣參差不齊,有幾處較大的銅塊散落在地面上,邊緣還在風裡微微晃動。

  在場的幾個僧侶站在校場側面,手裡的念珠停了。

  朱棣沒有看他們,先看了一眼那尊正在緩慢散盡余煙的佛像,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若佛有靈,可叫炮彈回頭。回頭了,朕就信他。可炮彈沒有回頭。」

  他把火繩放下,轉身對周公公說:「把那尊佛頭熔了,鑄成十門小炮。炮名『十方』,擺在城牆上,鎮門。」

  他又側過頭看了一眼那尊無頭的佛身。

  「佛身,賜給道衍,給他當禪凳。」

  周公公應了一聲,命人把那尊無頭佛像從炮架側面抬走。

  幾天後,姚廣孝的禪房裡多了一件東西。

  一尊無頭的銅佛身被抬進院子,放在廊下。

  姚廣孝讓人在佛身膝上墊了一層舊棉墊,每天坐在上面打坐。

  有人問他為什麼不換一張正經的蒲團,他沒有抬頭,翻過一頁經書,聲音被風壓低了半截:「陛下替我斬了執念。」

  膝下的銅面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一層被反覆擦拭後留下的光澤,邊緣沒有多餘的磨損。

  他每天在上面坐一兩個時辰,翻完經書後站起來,把坐墊收進屋裡,沒有讓它在外面過夜。

  那尊無頭佛身靠牆放著,斷口處的銅茬已經被人打磨過,不會刮破衣料。

  他有一次在坐完之後站起來,伸手在佛身斷口邊緣摸了一下,像是用指腹確認打磨後的平整度,然後收回手,沒有再碰過第二遍。

  ……

  不久後北京順天府發生了一起怪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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