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十七具屍體
永樂十二年冬,北京順天府接報:永定河邊發現十七具屍體。
死者均為年過六旬的老人,衣袍整齊疊放在岸邊,鞋尖朝河,排成一線。
仵作驗過後確認是溺亡,但體內均檢出五石散成分,部分人服用劑量偏高,另有一部分人在入水前已經處於昏迷狀態。
同一天,周邊幾個鄉鎮陸續接到失蹤報告,失蹤者年齡、身份、居住區域與永定河沿岸的村落分布基本吻合,家屬均稱老人「前幾天說要去城東見個人」,之後沒有再回來。
順天府最初定性為白蓮教蠱惑,抓了幾個人問話,找不到通聯的渠道。
府尹把卷宗轉呈刑部,刑部看了一周,沒有結論,上報到行宮。
朱棣批了一句話:「讓程壑川去查。」
程壑川到順天府時已經入夜,府衙偏堂里攤著十七具屍體的驗狀、現場的勘驗記錄和周邊村落里失蹤人員家屬的口述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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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先看驗狀,先翻了一遍家屬的口述記錄。
他注意到其中十二份記錄里都提到了一個共同的說法。
「老人家說城東新來了一位大夫,義診施藥。」
他擱下記錄,問旁邊的書吏:「城東有沒有近期新開的藥鋪或者義診點?」
書吏翻了翻底簿:「沒有登記過。城東那幾條巷子已經空了半年,鋪面都鎖著門。」
第二天清晨程壑川去了城東,在一條已經被廢棄的巷子裡找到了一處被清空的舊藥鋪。
鋪面門板已經從內側閂上了,他讓人撬開鎖進去,鋪內布局與尋常藥鋪大致相似,櫃檯和藥櫃均在原位,藥櫃抽屜里殘留著幾味中藥粉末,還有一個抽屜底部有少量灰白色的結塊殘留。
他在櫃檯側面發現了一處新釘的木板,板面下方壓著一張寫了一半的藥方,字跡潦草,標註了「五石散」三字。
他蹲下來檢查了櫃檯腳和地面交界處的塵土,發現有近期被反覆拖拽的痕跡,像是有人在這裡短期停留後快速撤離。
他又檢查了鋪面內側的窗戶,窗框邊緣有幾道新劃傷,像是被什麼東西拽出來時留下的。
他在巷口跟住戶打聽了一下「義診施藥」的老人,一個坐在門檻上剝豆子的老婦人說:「是有這麼回事,那人來了三四天,也不收錢,還給每個人發一小包藥,說是吃完身上會熱,能治病。」
程壑川問她:「那人長什麼樣?」
老婦人想了想:「戴著斗笠,臉看不清楚,說話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程壑川又問:「他給你們發藥的時候,有沒有說過別的話?」
老婦人停下手中的活:「他跟那些老人說,等藥勁上來了就去河邊,說官府要清人,不走的人要被遣回原籍。還說去了河邊就能脫胎換骨,不用再受苦了。」
程壑川當天下午去了永定河邊,在屍體被發現的位置走了一遍。
他看到地面上的舊鞋印仍有一部分輪廓可辨,鞋印的排列比屍體的擺放順序更散亂,然後集中在同一片區域。
他蹲下來在靠近水面處檢查了一下沿岸土壤的顏色和質地,發現土面比周邊區域更加板結。
他回到順天府後調閱了近三個月北京城內關於「外鄉人遣返」的告示和公文,發現確有下發過相關條款。
遷都後北京城內人口激增,無固定職業或戶籍不符者由各坊統一登記造冊,若連續居住未滿三年且無親屬擔保,須限期返回原籍。
告示的措辭不算嚴厲,僅在末尾標註了「逾期不返者,由官府協同安置」。
他沒有看到有「遣返老人」的字樣,但告示本身的存在加上口口相傳的過程中信息被簡化,可能已經促成了部分理解上的偏差。
他又核對了一遍十七名死者的戶籍信息,發現其中有九人來自山東、河北等地,在北京居住時間從兩年到五年不等,均未滿三年,沒有親屬擔保。
另有八人雖然是本地戶籍,但家中獨子均已死於運河勞役,親屬欄登記的均為「無」。
第五天,程壑川在城西一處廢棄的磚窯里找到了那個戴斗笠的人。
那人縮在窯洞深處,面前擺著一隻還沒收走的藥箱和一張寫了一半的名單。
程壑川沒有讓人直接靠近,先讓人把磚窯兩端的出口圍住,然後隔著一排舊磚問了一句:「你是替誰辦事的?」
那人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沒有人讓我辦。我自己來的。那些老人死了兒子,官府又說他們得走,我就想讓他們有個去處。」
程壑川讓人把他帶回了順天府,又讓人查了他近三個月的行蹤和入城記錄,沒有發現他與白蓮教或其他組織有直接關聯的記錄。
他自己解釋的理由與他原先說的一致,既沒有組織背景,也沒有被其他人指派。
案卷在程壑川手裡留了幾天,他在結案報告中寫了一句:「主犯一人,無組織背景。以五石散誘使十七名老人投河,蠱惑之罪屬實。」
行宮裡的批文在第二天就下來了,只有一行字:「斬首示眾。」
程壑川當天下午去了偏殿。
朱棣正在看一份關於運河冰封的奏報,聽完來意之後沒有發火:「那些老人是自殺的。不是他殺的。」
「如果那個戴斗笠的人沒有發藥、沒有說那些話,那些人不會去河邊。」
朱棣把奏報合上放在案角:「他死了,以後就不會有人去河邊了。」
「陛下,他只是把官府沒說的話,提前說了。」
朱棣沒有接話。
他伸手把案角那幅已經卷好的北疆輿圖完全收進牆邊的舊木筒里。
他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那個人的命,留著。發配北邊,充軍。」
程壑川站在案前,應了一聲:「臣代他謝陛下恩典。」
他躬身退出了偏殿。
當夜,朱棣獨自在御書房裡坐了很久,寫了一道密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