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國子監「哭牆」


  院門外的侍衛換了兩次班,沒有人進去看過她。

  朱棣沒有下令給她換院子,也沒有讓人去看她。

  他在偏殿裡批閱完當天的奏報之後,問了一句:「王氏這幾天怎麼樣了?」

  周公公站在案側:「回陛下,王氏精神恍惚,夜不能寐,常在屋中自言自語。太醫去看過,說像是受了驚嚇,用藥調理了幾日,沒有明顯好轉。」

  朱棣沒有接話。

  他放下奏報:「把西苑那間密室鎖好,鑰匙你收著。」

  周公公應了一聲,沒有多問。

  那間密室在西苑東側一道夾牆的背面,入口被一排舊書櫃擋住。

  書櫃是空的,背後是一道窄門,門縫裡透不出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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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公公後來去鎖過一次,把門鎖換了新的,鑰匙揣進隨身的錦囊里,沒有讓任何人碰過。

  那間密室從他鎖上之後,再也沒有被打開過。

  ……

  北京國子監的事是在九月中旬報進行宮的。

  程壑川當時正在工部核對一批城磚的燒制記錄,周公公派人來傳話說陛下讓他去一趟國子監。

  他到國子監時校門已經關了,門口站著兩名順天府的差役,見他走近才讓開。

  監丞姓劉,四十多歲,在國子監待了十二年。

  他把程壑川領到東牆根下,牆面上還有一道淺淺的水痕,像是剛被沖洗過一遍。

  劉監丞站在牆邊,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三天前的夜裡,有三十多個監生同時夢遊到東牆下,蹲在牆根哭,說什麼牆裡有人念書。小的第二天查了,沒人教他們,也沒有人組織他們。小的怕出事,請了道士來做法,想鎮一鎮。」

  他頓了一下。

  「做完法事之後,那面牆倒是不響了,但是監生們夜裡開始往井邊走。前天早上,有個監生用血在牆上寫滿『遷都非仁政』之後跳了井。」

  程壑川沿著東牆走了一遍,牆面的水痕覆蓋範圍很廣,但在他俯身查看牆腳時,發現牆根處的泥土比周圍顏色更深,像是近期多次滲水。

  他用指腹沾了一下濕土,捻了捻,聞到了一股極淡的銅味。

  他又走了一段,在牆轉角的位置停下來,看到牆磚之間的縫隙寬窄不一,有幾塊磚的邊角沒有被泥灰完全封住。

  他蹲下來湊近查看其中一處縫隙,縫隙內側有極窄的一道暗槽,槽壁上附著干透的泥灰和銅鏽殘跡。

  當天晚上程壑川沒有離開國子監,留在監丞的值房裡過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東牆方向傳來一陣極低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牆內念書,隔著一層磚壁,字句模糊,但尾音拖得長。

  他在那面牆的轉角處放慢腳步,蹲下身,讓耳朵貼近牆腳幾塊沒有合攏的磚面,聲音在貼近牆根時清晰了一些,音節之間的間隔均勻,像風吹過管口時形成的共振。

  他站起來,沿著聲音的來源方向找了一段,在東牆第三根柱子旁邊的磚縫裡發現了一截短銅管,管口朝外,另一端通向牆壁內部。

  他又檢查了附近幾處磚縫,在相鄰牆段內發現了另一截銅管,管口口徑與前一截相同,埋入深度一致。

  第二天上午程壑川讓人把東牆靠內側一段的表層磚撬開,露出牆壁夾層。

  夾層里排著幾根銅管,管口朝外,管尾被舊棉布和碎紙屑填充過,像是用來調整氣流通過時的音高。

  他讓人把銅管逐根取出,按位置編號記錄,又檢查了棉布和紙屑的來源,確認其中幾塊碎紙上殘留的墨跡與國子監內部用作書法練習的舊紙材質一致。

  他讓人去查了這半年內國子監的物資領用記錄,發現紙屑來源對應的批次確實在近半年內多次被領用,而負責領取和分發這些紙張的,是一名姓趙的助教。

  當天下午程壑川在國子監偏堂里見了那名助教。

  他坐在程壑川對面,沒有緊張,也沒有解釋,說:「我們只是想讓他們聽到點別的東西。遷都不是為了北京人修的,是為了皇帝修的。皇帝想住,就得讓百姓搬。我們幾個的老家都在河北,田地被划進了城基範圍,修宮殿的時候推平了。」

  他說完之後沒有再補充。

  第二天早朝後,程壑川進了偏殿,把他查到的情況向朱棣簡要陳述了一遍。

  朱棣聽完了全部內容,沒有問那幾名教官的姓名:「那些監生現在在哪?」

  「還在國子監。」

  「把他們全部送到北京城工地上去,住一個月,跟民夫一起吃住幹活。一個月後回來,再讓他們寫看法。誰寫得好,算他讀過書。」

  當天下午,三十名監生被裝上幾輛舊馬車送往城西工地。

  馬車經過校門時有人掀簾往外看了一眼,沒有人說話。

  一個月後,三十名監生從工地返回國子監,聯名寫了一封奏摺,內容涉及宮殿修建規模、民夫待遇和遷都後京城人口的後續安置建議,措辭克制但意見清晰,聯名奏摺末尾依次署名。

  朱棣當天看完那份摺子之後沒有讓人謄抄存檔,直接在偏殿的火盆里燒了,火焰在紙頁邊緣跳動了幾下,然後沿著摺痕向中心蔓延。

  不知燒了多久,灰燼散落在銅盆底部,朱棣讓人收走,傾倒在一片尚未完工的城牆基礎下,被覆上一層新土,與周圍的磚石和沙土混合後不再與原狀區分。

  ……

  永樂十四年春,奉天殿的早朝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

  朱棣讓人把遷都的摺子逐一念了一遍,翰林侍讀胡廣和御史洪秉的奏章被放在最上面,兩篇都寫得很長。

  胡廣的摺子從漕運周轉的極限推算到北疆駐軍的糧道接續時間,從南京祖陵的不可遷移性寫到江南士族對遷都的實際承受能力,數據詳實,行文克制。

  洪秉的摺子更短一些,措辭也硬,末尾加了一句:「陛下為子孫計,何忍以萬民膏血築一城?」

  朱棣暴怒,把兩人的摺子狠狠摔在地上:「朕不是在和你們商量!你們倒好,一個個都敢騎到朕的頭上來了!朕看你們是都活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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