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狀告金鑾殿
聞言文武百官慌忙跪下:「臣不敢!」
「誰還有話要說?」
殿內安靜了片刻,一個年過七旬的老給事中從隊列中走出來,跪在殿中央。
他伸手把散落在地上的奏章逐一撿起,疊好,舉過頭頂,聲音不高,尾音帶顫:「陛下,臣等所言,皆為國家,非為私怨。」
朱棣看了他一會兒,沒有說話。
然後他走下御階,親手把老人扶了起來,說了一句:「朕不殺你。朕要你親眼看著北京城建成,然後告訴後人,誰才是對的。」
他站直之後側過頭:「再議遷都者,以『惑亂國本』論處,罪同謀逆。」
奉天殿裡沒有人再開口。
散朝後,胡廣、洪秉和那位老給事中沿著宮道走了一段,在轉角處放慢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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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直接出宮,先繞了一段路,在都察院側門外站定了。
胡廣推了推門框,門沒鎖,虛掩著。
程壑川正在值房裡翻看一份新到的河工報,聽到叩門聲抬頭看到三個人站在門口。
胡廣先開口:「程大人,我們一向敬重您。遷都之事,您為什麼不反對?」
程壑川把手邊的舊檔合攏,擱到書案一側,在桌邊坐了下來,指了指對面的幾把椅子。
三個人各自坐下之後,他開口說:「我沒有反對遷都,是因為南京已經裝不下了。」
他停了一下:「江南的糧養活不了那麼多人,運河的水運不了一百年。南京的地勢守不住北邊。你們擔心的事,我都知道,漕運難,勞役重,北疆不寧。但這些事,不遷都也會來。北元不會因為都城在南京就不南下,民夫不會因為宮殿不修就不用服徭役。與其在南京修修補補,不如趁這代人還在,把該挪的東西挪到該放的地方。你們是怕勞民。我也怕。可有些勞民,走在前面比走在後面好。」
胡廣坐在椅子上沒有插話,洪秉低著頭,老給事中一直沒有開口,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看著窗外。
過了一會兒,他先站起來:「程大人,老臣告退了。」
他往外走了幾步,跨過門檻時在門口停了一下,像是想回頭說什麼,又最終沒有回頭,繼續沿著宮道走了出去。
胡廣和洪秉過了一會兒也站了起來,一前一後跨出了門檻。
……
永樂十四年初夏,南京午門外的鼓聲響了。
鼓是舊的,鼓面蒙的皮已經泛白,被日頭曬得發硬。
敲鼓的人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衫,背上用麻繩綁著一塊木質牌位,牌位邊緣的漆面已經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紋。
鼓聲沒有持續太久,她敲了大約三十下之後停了,跪在午門外的石階前,手裡攥著一卷已經折了幾道的狀紙。
守門的校尉走出來看了一眼,接過狀紙翻了一下,轉身走了進去。
當天下午,那份狀紙被送到了皇宮。
婦人姓王,丈夫姓趙,原是應天府城外一戶農家。
去年秋天,北京宮殿的運輸棧道規劃經過他家祖墳所在的那片山坡,應天府派人通知遷墳,給了三天期限。
趙家老宅已經沒人住了,王氏帶著孩子在城裡靠洗衣裳過活,等她接到消息趕回去時,墳已經被挖開了,棺木橫在路邊,骨殖散了一地。
她找了三天,才把能撿的撿齊了,用一塊舊布包好,寄放在鄰村的土地廟裡。
狀紙末尾寫著一句話:「亡夫無罪,何以棄骨路旁?」
朱棣看完狀紙之後沒有當場發火,只說了一句:「讓太子去審。」
朱高熾接到旨意時,正坐在東宮書房裡看一份運河冬汛的舊檔。
他把狀紙看了一遍,沒有立刻動筆。
他知道這個案子不好判。
知府確實動了墳,但動墳的理由是運輸棧道。
如果判知府有罪,遷都工程的執行就會多一道阻力;
如果判知府無罪,民間就會有人把這個案子當作「官府掘墳不究」的例證。
他坐了一整個下午,狀紙攤在案角沒有收。
當天傍晚朱高熾沒有直接去應天府,先去了程壑川的住處。
程壑川正在院子裡收晾了一天的舊書,見他進來,把書放迴廊下的木箱裡,在石凳上坐下。
「殿下是為王氏那個案子來的?」
朱高熾在對面坐下來:「這個案子怎麼判,程大人您幫我拿個主意。」
「殿下心裡很清楚該怎麼判,不是嗎?」
朱高熾坐在石凳上:「判知府有罪,遷都的事就多了一道坎;判知府無罪,民間就會有人拿這個說事。」
程壑川嘆了口氣。
「殿下是未來的皇帝。現在的案子不只是判給王氏看的,也是判給後人看的。知府有沒有罪,只看他做的事合不合律法。遷都的旨意,沒有說可以掘墳。如果一塊祖墳可以為了修路被隨便挖掉,那以後什麼都可以『一切從權』。殿下現在讓這一步,以後就再也站不回去了。」
程壑川說完之後沒有補充。
朱高熾坐在石凳上,過了片刻站起來:「本宮知道了,多謝程大人指點。」
他轉身走到門口,在門檻邊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跨過門檻沿著巷子走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升堂,應天府正堂兩側站滿了人。
王氏跪在堂下,背上還綁著那塊牌位,牌位邊緣的麻繩已經被汗浸透,顏色比昨天深了一圈。
朱高熾坐在主位上,先讓人把知府帶上來,問了一句:「趙家祖墳,是誰下令挖的?」
知府站在堂下,沒有看王氏,先看了一眼堂上:「回殿下,是下官簽的令。運輸棧道規劃經過那片山坡,工程不能繞,下官就讓人通知了遷墳。」
朱高熾沒有停頓:「通知了幾日?墳是誰挖的?挖掘之後,骨殖是如何處理的?墳地和棺木是否已按流程查驗?」
知府依次回答了三件事,答到第三件時語速比前面稍快。
朱高熾聽完沒有接話,讓人把王氏帶到偏堂作證,確認她是在限期內收到通知的,沒有收到正式批文,也沒有人對她說明具體的遷移地點。
然後他讓知府退到殿外,在堂上靜坐了片刻,宣讀判決:「應天府知府,在徵用王氏祖墳土地時未依律先行遷葬,擅自挖掘趙家棺槨,致使遺骨散失路旁,按律當免職流放。姑念其執行公務時未曾中飽私囊,改判革職,貶謫遠地。王氏為亡夫伸冤,孝行可嘉,無罪,不追責。官府出資尋回趙氏遺骨,擇地重新安葬,賠償田產損失,另加撫恤銀兩。」
朱高熾讀完判決之後,在判決書的頁末落筆署名。
王氏跪在堂下,聽完之後沒有立刻站起來,先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膝前的地面,然後站起來,把背上的牌位重新繫緊,朝堂上行了一禮,轉身走了出去。
判決書很快就送到了乾清宮。
朱棣看完之後問了一句:「這是太子自己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