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天賜墨晶


  一個蹲在街角的老人說了一句「從沒見過黑雪」,旁邊的人沒有接話,把手裡那捧已經化了大半的雪水潑在了地上。

  順天府尹當天下午從城門口沿街走了一圈,回來之後沒有立刻上報,先讓人去城外查看了幾處磚窯和琉璃窯的排煙情況,第二天早上才寫了一封公文送進行宮。

  朱棣看完公文讓周公公去叫程壑川。

  程壑川到偏殿時朱棣正在看一幅新繪的北京周邊地形圖,桌面上攤著幾份順天府送來的勘驗草稿,內容依次列出了當日風向和黑雪的可能來源。

  朱棣把公文往前推了一下:「你去查清楚。」

  當天下午程壑川帶人出了城。

  他先去了一趟西郊的磚窯,沿窯口附近走了一圈。

  窯口還在燒制琉璃瓦,排煙口正對著城外的一片低洼地。

  他蹲下來看了看地面的灰燼層,又沿著排煙口的下風方向走了一程,找到一片覆蓋物顏色明顯偏深的區域。

  他讓人取來幾塊不同高度的雪樣,分別裝入標記好的布袋中,按取樣地點編號記錄。

  

  他還取了工地邊角一處堆積的廢料樣本,用竹片刮取表層固體物質後封入布袋,以備後續檢驗。

  當天夜裡程壑川在工部值房裡把白天收集的樣品依次查看了一遍。

  他取來一枚舊銅盆,將雪樣與煤灰殘渣同時放入盆中加熱,觀察兩者在升溫後的殘留狀態。

  黑雪融化後,盆底沉澱了一層灰黑色的細微顆粒,顏色和質地與磚窯排煙口附近的煤灰樣本一致。

  他又把從工地廢料堆中採集的固體樣本進一步研碎後與融化後的雪樣對比,確認兩者在細度和顏色上高度一致。

  第二天程壑川又去了城外另一處窯口,沿窯口周圍的積灰點取樣比對,確認了兩處樣本的顏色、細度和燃燒後殘留物形態一致。

  他回到值房後又翻了一遍工部的用工記錄,查到工地的隨葬登記中沒有將死者單獨火化的記錄,卻在燃料消耗記錄中發現了一批去向不明的增量。

  他把那些記錄折好放回原處。

  第三天他寫了一份調查報告,並在報告末尾加了一行附加說明:「黑色顆粒為煤灰混合骨灰,非天象。與天罰無關。」

  他把報告送到行宮之後沒有多留,在偏殿門外站了一會兒就轉身走了。

  當天傍晚朱棣讓工部的人把城外各處收集的灰黑色積雪裝壇密封,壇口用蠟封好,貼上標籤。

  標籤上寫著:「北地祥瑞,天賜墨晶。」

  一共裝了十幾壇,有人問這批墨晶送往何處,朱棣說:「分賞各國使節,讓他們帶回去,告訴他們的國王,大明降下的是黑色的祥瑞。」

  眾人應聲後便依次出發了。

  ……

  轉眼到了元宵節。

  永樂朝的元宵節是一年中最大的法定節假日,文武百官可以休息十天,但像程壑川這樣的股肱之臣通常不能休息,因為朱棣勤政,法定節假日也經常會找他。

  這一次程壑川以自己年事已高,節假日渴望享受天倫之樂為由獲得了休假。

  永樂十五年的元宵節比往年熱鬧。

  北京城的街道兩側掛滿了燈籠,從東直門一直排到西直門,連巷口的舊石墩上都擱了一盞紙糊的兔子燈。

  程壑川難得不用去行宮,白天在院子裡曬了一上午太陽,傍晚換了一身便服,陪蔡夢冉出了門。

  街上的行人都往燈市方向走,兩側的鋪面還在營業,有人在賣糖葫蘆,有人支了個攤子寫燈謎。

  蔡夢冉在一盞走馬燈前面站了一會兒,燈面上的圖案畫的是白娘子盜仙草。

  程壑川站在她旁邊,沒有催她走。

  燈市走到中段的時候人越來越多,有人從側面擠過來,撞到了蔡夢冉的胳膊。

  程壑川伸手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擠過來的人。

  那人沒有停步,往前踉蹌了兩步就倒在了路邊。

  他蜷著身子,一隻手按著左臂,指縫間有暗紅色的液體正沿著手腕往下滴。

  另一隻手攥著幾串銅錢,有一串繩結已經鬆了,有幾枚散落在地面上,在燈籠的光里反著銅色。

  蔡夢冉蹲了下來,那人已經半靠著牆根不動了,手臂上的傷還在流血。

  蔡夢冉沒有碰那個傷口,先看了一眼出血的位置和範圍:「傷口是新的,不超過一炷香的時間。」

  她又按住他的手腕診了一會兒脈。

  「他之前受過很重的傷,一直沒有好全,加上剛剛失血過多,已經撐不住了。」

  程壑川蹲在另一邊,那人微微睜了一下眼,把手裡那幾串銅錢往前遞了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我娘子孩子……兩天沒吃飯了……求你們……」

  他還沒說地址,就斷了氣。

  程壑川翻了一下他衣袋內側的舊布片,找到一張疊過的紙,上面寫著巷名和門牌號,像是提前備好的,字跡已經模糊了,但還能辨認。

  他們按著那張紙上的地址找到了城西一條窄巷,巷口堆著幾塊碎磚,盡頭有一間舊草屋。

  門虛掩著,從門縫裡透出油燈的微光。

  蔡夢冉上前叩了兩下門,過了好一會兒,門才開了小半。

  裡面站著一個瘦削的婦人,懷裡抱著一個孩子,身後還站著一個年紀稍大的。

  她把銅錢遞過去:「這是你當家的托我們帶來的。」

  婦人接過錢,低頭看了一會兒,又抬起頭:「他呢?」

  蔡夢冉沒有接話。

  婦人明白了,攥著那幾串銅錢的手指收緊了一下,然後蹲下把錢塞進孩子兜里。

  她做完這件事之後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低聲道了一句謝,轉身走回屋裡,輕輕把門合上了。

  回去的路上,程壑川一直沒有說話,蔡夢冉走在他旁邊。

  拐過巷口之後,她先開口了:「你是不是在想,那個人手上的傷,還有那幾串銅錢?」

  程壑川回過神:「冉兒,你跟我想到一塊去了。」

  蔡夢冉笑了笑:「你要是放心不下,就去查。反正假期還有好幾天,後面再陪我。」

  程壑川停下腳步,低頭握住她的手:「冉兒,謝謝你!」

  第二天程壑川去了順天府,翻了一下近半個月的失蹤報案記錄,又去工地外圍走了兩趟,沿途問了幾個在路邊休息的民夫。

  一個穿舊襖的老頭蹲在牆根下喝水,程壑川在他旁邊蹲下來,問了一句:「你們這附近最近有沒有人失蹤?就是那種出門之後沒回來的。」

  老頭放下水碗:「有,上個月北段走了兩個,說是夜裡出去的,第二天沒上工。工頭說可能是逃了,沒報官。」

  程壑川又問:「他們走之前,有沒有受過傷?」

  老頭想了想:「有一個腿上被砸過,養了幾天又去上工了,後來就突然消失了,再也沒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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