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人血饅頭」
第三天,程壑川在城南一處廢棄的舊貨棧里發現了幾隻空陶碗,碗底殘留著暗褐色的凝固物,表面已經干透了,但刮開表層後,內層顏色與常見的塵土不一致。
他等到傍晚,沒一會,有人來了。
那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棉襖,身形偏瘦,背著一隻竹簍。
他穿過巷口時沒有停頓,也沒有四處張望。
他推開貨棧側門走進去,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才出來,背上的竹簍比進去時沉了一些,簍口露出半隻陶碗的邊緣。
程壑川沒有等他走出巷口,跟了兩步,在拐角處攔住了他。
那人看到有人擋在面前,先頓了一下腳步,然後把竹簍從背上解下來放在地上:「大人是哪個衙門的?小的只是個收舊貨的。」
程壑川蹲下來掀開簍蓋,裡面疊放著幾隻陶碗和幾個封口的小陶罐,罐口用蠟封著,封蠟內側的顏色比外圍深。
他拿起一隻陶罐掂了掂,又把蠟封邊緣掀開一道縫,在燈下確認了罐底沉積物的顏色和質地,然後放下陶罐:「跟我走一趟。」
順天府正堂的燈還亮著。
程壑川到的時候,府尹李大人正坐在案後翻一本舊檔。
程壑川在門檻外站了一下,先讓人把竹簍搬進堂內,然後將繳獲的陶碗和陶罐依次排在案面上。
「李大人,城南舊貨棧抓到一個收血的人。他收的血,是從工地傷重民夫身上抽的,按碗計價。抽完之後把人扔回工地,傷重的死了,輕的繼續幹活。」
李大人先讓程壑川入座,然後看了一眼排開來的舊陶碗,又看了一眼跪在堂下的人:「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那人跪在地上:「小的只是替人收東西。」
程壑川坐在旁邊沒有插話。
李大人又問:「誰讓你收的?」
那人低著頭:「小的沒見過上頭的人,都是有人把錢放在舊貨棧牆根的石板底下,小的去收的時候順帶把錢拿走。」
李大人沒有接著問,讓差役翻了一下那人隨身的舊布包,裡面有一隻銅鎖和一條細麻繩,沒有帳冊,也沒有記錄姓名的紙條。
他問完一圈後擱下了筆,轉頭看了一眼案角那排舊陶碗:「程大人……這案子不好判,可能涉及到工部……」
「李大人只管按律判。工部那邊,有人問起來就說是我讓判的。」
李大人重新拿起筆:「這人在工地附近收買民夫血液,獲利轉賣,已經涉及人命。按《大明律》『以人身為市』者,杖八十,流三千里。若有人命牽連,加重一等,定為絞監候。你收了幾次血?總共收了多少?」
那人說:「收了四個月,總共賣了十二罐,一罐賣二兩銀子。」
李大人核對著傷亡名單的時間點:「從你收血的時間往後算,對應工地失蹤和死亡的人數差了三個人。這三個人最後見過誰?」
「有三個收了血之後沒撐過去,小的把屍體扔到城西廢窯里了。」
「按律,杖八十,流三千里。廢窯的屍體另報,另案處理。」
他落筆之後蓋了印,讓衙役把人帶下去。
程壑川等卷宗合攏之後才起身往外走。
李大人起身送到門口,在門檻邊停了一下:「程大人,這個案子牽連工地,萬一工部那邊追究……」
程壑川側了一下身:「不會追究。如果追究,讓他們來找我。」
隔天下午,程壑川搬了把藤椅靠在廊下,手裡翻著一本舊書。
蔡夢冉坐在旁邊的石凳上擇菜,把擇好的菜葉碼進一隻竹籃里。
兩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院門響了。
門是虛掩著的,敲門的人沒等回應就推開了半扇。
工部尚書陸大人站在門口,穿著一身半舊的墨綠色官袍,手裡沒有拿公文。
程壑川沒有站起來:「陸大人怎麼有空過來?」
陸大人在門檻外停了一下,邁步走進了院子,走到石凳旁邊站著。
「程大人,昨天順天府判了個收血的案子,我聽說您也在場。」
程壑川把書合上放在膝頭:「那個案子,我查的,人也是我抓的,是我送去順天府的。」
陸大人的語速放慢了一些:「程大人,您可能不了解工地的實際情況。宮牆塗刷需要一種特殊的紅色,市面上買的硃砂顏色太暗,調出來的色上牆之後,日光一照就顯得舊。民夫的血調進漆料里之後,顏色透亮,風乾之後也不會發暗。這道工序從去年開春就在用了,您把這條路封了,宮牆的進度就得停下來。」他把目光從案角挪開,「到時候陛下問起來,咱們都擔待不起。」
程壑川把書放在石桌上:「陛下問起來,我擔著。工地那邊,按規制的材料該用什麼就用什麼,少什麼去工部領。人血的事,到此為止,以後工地上不會再有了。」
陸大人沒有再往前邁步,在廊下站了片刻:「程大人既然這麼說,那下官就不多說了。」
他轉身走出了院門。
元宵假期結束後,朱棣召見程壑川,問起了這件事,朱棣聽後並沒有問責。
事情雖然解決了,但程壑川心裡還有些沉重,他從來沒想過以前在學校讀過魯迅書里的「人血饅頭」,會在自己眼前發生。
元宵假期結束後,程壑川被召入行宮偏殿。
朱棣坐在案後,正看著一份工部送來的工程進度報告,待程壑川在案前站定。
朱棣問了一句:「收血那個案子,是你讓順天府判的?」
「回陛下,人是我抓的,也是我送去的。工部那邊若需要重新調配漆料,臣已讓人去查過庫存,硃砂和桐油都夠用,不必再用人血補色。」
朱棣沒有追問,繼續低下頭,過了一會開口:「以後這種事,先報朕知道。」
程壑川應了一聲:「臣記下了。」
事情雖然解決了,但程壑川心裡還是有些沉重。
他回值房的路上走得不快,在廊道拐角站了一會兒,想起以前在課本里讀到過「人血饅頭」四個字。
他原本以為那是舊時代的隱喻,是寫進書里的故事,隔著紙頁和一整個時代的距離。
他沒想到有朝一日會親眼見到它們被裝進陶罐,貼上封蠟,按碗計價。
幾天後的早朝,浙江送來的海防奏報被念了一段。
足利義滿剿海盜之後倭寇的活動的確少了一陣,但台州沿海最近又出現了幾起劫掠事件,規模不大,但零散頻繁,像一條條不斷被割斷又接上的舊纜繩。
程壑川出列,聲音不高不低:「陛下,臣請旨調程安之去台州任知府。」
此話一出,殿裡瞬間炸開了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