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本桀驁少年臣,不信蒼天不信神
通州碼頭的夜。
被漕運的燈火和來往貨船的船影所籠罩。
「豐」字區,位於碼頭的偏僻角落。
泊位上的船隻,也大多十分的老舊。
其中名為「漕安號」的雙桅漕船,看起來更是毫不起眼。
它的船身,油漆斑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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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就靜靜地隨著渾濁的河水起伏。
趙鐵柱帶著四十名精挑細選,換上粗布短打的關寧鐵騎,悄無聲息地散布在了「漕安號」的四周。
他們偽裝成力夫、小販、甚至醉漢,監視著每一個可疑的角落,每一個來往的行人。
才入夜,「漕安號」上如往常般亮起昏暗的燈火。
隱約間就能看到,船上面有人影晃動。
不久,一艘小舢板靠上船舷。
兩個穿著體面、不像苦力的人影,在船上的人接應下迅速登船。
其中一個的手裡,還緊緊地攥著一個不小的皮匣。
趙鐵柱眼神一凜,當即就打了一個隱蔽的手勢。
按照計劃,若只是尋常往來,便繼續暗中監視。
但其中有一人,他在登船的時候,腰間衣袍掀起的一角,露出了半塊官府胥吏常見的腰牌。
「動手!」
趙鐵柱當機立斷,低喝一聲。
「砰!砰!砰!」
三聲火銃的爆鳴聲響起。
鉛彈射向了碼頭上幾個關鍵的燈火點和瞭望點!
這是進攻的信號,也是製造混亂的開始。
打草驚蛇,敲山震虎。
霎時間,原本看似散漫的「力夫」和「醉漢」們,突然暴起!
他們行動迅捷,三人一組,直撲「漕安號」!
其中兩人迅速解決掉了船頭船尾打瞌睡的暗哨;
另一人則是猿猴般迅速攀上船舷。
「什麼人?!」
「抄傢伙!」
船上的反應比預想的要更快一些!
顯然對方也早有戒備。
七八個手持分水刺、鬼頭刀的彪形大漢從船艙的陰影里撲了出來。
他們悍不畏死地迎了上來。
這些人眼神兇狠,一出手就帶著江湖亡命徒的狠辣!
這絕非普通的家丁護院。
都是狠角色!
「結陣!速戰速決!」趙鐵柱低吼一聲,手中的馬刀劃出一道寒光,格開劈來的鬼頭刀,順勢一腳將對方踹入河中。
這一小隊關寧鐵騎立刻組成簡單有效的戰鬥小組,彼此掩護。
三眼火銃也在近距離中,再次展現出恐怖的威力。
悶響聲中,沖在最前面的幾個亡命徒慘叫著倒下。
但敵人數量依舊不少,且他們熟悉船上的環境。
他們不斷藉助船艙、纜繩、貨物的遮擋,攻勢十分兇猛。
戰鬥瞬間進入到白熱化,兵器的碰撞聲不斷發出。
怒吼聲、慘叫聲、落水聲也響起一片。
趙鐵柱帶人猛攻主艙。
艙門被從外面猛地撞開。
裡面一個帳房模樣的乾瘦老頭正手忙腳亂地將一堆帳簿往火盆里扔。
他的旁邊還站著之前那兩個剛剛登船、面色驚惶無比的胥吏。
「留下帳本!」
趙鐵柱一個箭步上前,馬刀拍飛火盆,頓時火星四濺。
一名關寧鐵騎的兄弟,瞬間上前制服老頭和兩個胥吏。
「仔細搜!任何書本紙張,帶字的東西,全部帶走!」
趙鐵柱厲聲下令。
很快,士兵們從艙板的暗格、夾牆,甚至壓艙的石縫裡,搜出了不少的書信和帳冊。
甚至還有不少數額不小的銀票!
其中一本,還是用油布和黃蠟封得嚴嚴實實的。
這是一本厚冊子,是從主樑上一個極其隱秘的窟窿里掏出來的。
「頭兒,你看這個!」
士兵將厚冊子遞給趙鐵柱道。
趙鐵柱快速翻看幾頁,裡面密密麻麻地記錄了時間、船號、鹽引數量、交接人、分潤數額……
——觸目驚心!
其中還有幾頁,夾著些信箋殘片。
其中一張抬頭隱約可見「部堂大人鈞鑒」的六個大字。
落款是一個模糊的印鑑。
但內容提及「天津孝敬」和「京城打點」等字樣。
「就是它!」
趙鐵柱精神一振,將冊子小心收好。
他虎目掃過那兩名面如死灰的胥吏和癱軟的老帳房,沒好氣道:
「全部帶走!弟兄們,小心戒備,撤!」
就在趙鐵柱他們押著人犯,帶著繳獲的東西準備下船之時……
碼頭上的遠處,傳來了一陣陣喧囂和更多的腳步聲。
無數的火把匯聚成了一大片火光!
這些火光正向「豐」字區湧來!
顯然是漕幫的大隊援兵到了。
或者……是聽到動靜的碼頭巡丁乃至官兵。
不管是誰,都不是自己人!
「第二方案,分散撤離!」
「在既定的第三匯合點集結!」
趙鐵柱毫不戀戰,果斷下令。
「是——!」眾人齊聲應喝。
關寧鐵騎訓練有素,立刻分成數股。
大家扛著受傷的同伴,帶著俘虜和證物,如同退潮般快速融入到碼頭複雜的巷道和貨堆的陰影中。
——迅速消失。
追擊而來的漕幫打手和少量巡丁全都撲了個空。
他們只看到了「漕安號」上的狼藉和血跡,以及漂浮在河面上的屍體。
這一戰,關寧鐵騎三人輕傷,一人重傷,斃傷敵十餘人,還成功抓獲關鍵人證老帳房和兩名胥吏。
甚至還繳獲了核心的帳冊以及一批秘密來往的書信。
不過因行蹤暴露,壓力陡增。
次日清晨,文華殿上。
今日又是大朝。
朱瞻墡踏著晨鐘步入大殿時,能清楚地感覺到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到了自己的身上。
冰冷、審視、敵意、擔憂……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
壓迫感拉滿了——!
不過,朱瞻墡很快調整好心態,依舊面色如常。
他按照禮制,站到皇親藩王的班列中,還與眉頭緊鎖的兄長朱瞻基交換了一個讓大哥放心的眼神。
龍椅上,朱棣袞服威嚴。
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依舊是老神在在。
例行禮儀過後,沒等朱棣先開口,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劉觀便手持笏板,率先出列!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聽起來有些尖銳,就跟太監哭叫一樣難聽。
「陛下!臣,彈劾皇孫朱瞻墡——十大罪!」
嚯!
不得了!
一張嘴就是十大罪。
你怎麼不來一個八大恨?
朱瞻墡臉都抽搐了起來!
在你們口中,老子真是罪大惡極呀!
那不好意思了,小爺就要做大惡之人行大善之事。
小爺,真是欠了你們這群御史老爺的了!
劉觀一開口,滿殿譁然!
劉觀昂首挺胸,似乎要將之前在朱瞻墡面前受挫的憋悶全都傾瀉出來!
他朗聲道,就像一隻即將得勝的鬥雞,
「其一,擅動邊軍,以巡查商稅為名,實則調集不明來歷之悍卒入京,驚擾首都,居心叵測!」
「其二,濫用非刑,強闖民宅,搶奪商戶帳冊財物,形同寇盜,致京師商賈惶惶,市井蕭條!」
「其三,擅殺朝廷命官!」
「五城兵馬司東城指揮王振,縱有不是,亦當由有司議處……」
「可是,皇孫殿下竟悍然下令以奇技淫巧之火器,當街殺傷其部屬數十,此乃踐踏國法,蔑視朝廷!」
這一條條一款款,擲地有聲的數落,聽得朱瞻墡都不禁為這御史言官,豎起一隻大拇哥!
誰說咱大明朝的文臣被八股文禁錮了思想的?
你看,多有創意!
恨不得,把老子給當場釘在恥辱柱上!
在他們的心裡就沒有對錯啊!
只有輸贏。
道理分對錯,黨爭論輸贏。
劉觀的聲音越來越高,越說越激動,越說越亢奮!
——入戲了!
——說嗨了!
——十年寒窗苦讀也不累了!
「其四,越權行事,擅自插手通州漕運碼頭,引發械鬥,死傷狼藉,擾亂漕運,動搖國本!」
「其五,收受不明江湖密報,行蹤詭秘,有勾結江湖,窺探機密之嫌!」
「其六,所作所為,皆以『如朕親臨』金牌為護身符,實則假借聖意,肆意妄為!」
「其七……」
「夠了——」御座之上,傳來了朱棣並不開心的聲音。
這一聲,聲音不大,卻瞬間打斷了劉觀慷慨激昂的陳述。
劉觀一滯,雖有不解,但還是恭恭敬敬地躬身道:
「陛下,臣還未說完,皇孫之罪,罄竹難書!」
「其行事之酷烈,任性之胡為,已使得朝野不安,民心浮動!」
「臣懇請陛下,立即收回皇孫所持金牌,削其差事,交由宗人府和三法司會審,以全家法,以正國法,以安天下!」
「臣附議!」兵部尚書方賓出列,他也是之前被朱瞻墡當殿質問得毫無面子的。
他本就懷恨在心,此時豈能不落井下石。
「皇孫所謂的新軍和火器,都是來歷不明,」
「之前朝廷對這些,更是聞所未聞,此乃大忌!」
「長此以往,陛下恐生肘腋之變!」
「臣亦附議!」戶部右侍郎出列,「皇孫查稅,不分青紅皂白,致使京城多家誠信商戶無端被擾,銀錢被奪,長此以往,商路斷絕,國庫何來?——此乃殺雞取卵,禍國殃民!」
陸陸續續不斷有大臣出來進言狀告:
「陛下,皇孫年幼,或為宵小蠱惑,然其行事實在駭人聽聞。」
「臣請陛下明察,嚴懲教唆之徒,約束皇孫!」
「臣等附議!請陛下嚴懲!」
呼啦啦,又是一大片官員出列跪倒。
其中不乏御史言官、翰林大德。
這一次,陣容比上次反對奏疏時更加龐大。
不僅有權益受損的,也有被朱瞻墡手段嚇到的,還有純粹覺得朱瞻墡破壞了「規矩」的。
更有覺得朱瞻墡挑戰了文官權威的。
漢王朱高煦和趙王朱高燧雖未直接出列,但他們嘴角噙著的笑,顯然十分樂見此情此景。
太子朱高熾面色發白,嘴唇蠕動,卻不知該如何為幼子辯解。
朱瞻基的雙手在袖中緊握成拳,指甲幾乎都要掐進肉里。
他也憂心忡忡!
但卻無可奈何。
壓力,如同泰山壓頂一般的壓力!
一下子,全部壓在了獨立於殿中的朱瞻墡的身上。
放眼望去,滿朝皆死敵,朝野皆佞臣!
怎麼?
我必須得死嗎?
非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