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朱棣,做大惡之人行大善之舉!縱橫大漠!
朱瞻墡見老和尚姚廣孝呆住,心下暗笑。
這老和尚是想考問自己。
正如他當年考問自己的皇爺爺朱棣一樣。
也是見人下菜碟。
真當我朱瞻墡是好欺負的?
管你是談天說地還是說玄講易。
——我朱瞻墡都接了!
「大師,若執著於『空』,而視苦厄不見,與執著於『有』,而沉迷於貪慾,恐皆是——偏執。」
「大師,您著相了,這與佛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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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墡嘴角一笑,又為姚廣孝開示道:
「晚輩所為,非執著於銀錢本身,而是試圖斬斷那製造苦厄的『惡緣』,或許,亦是想結下一些能生出『善果』的微末『緣起』。」
「至於業障謗言,既入此局,便當承受。」
「是善是惡,晚輩皆不在乎。」
「若是惡,那晚輩,就做大惡之人行大善之舉。」
姚廣孝靜靜地聽著,越聽越震撼,越聽越難以置信!
他深深地注視著面前的朱瞻墡。
仿佛看到了當年縱橫天下不可一世的燕王殿下!
當初的燕王,也說過諸如此類的話!
不過燕王當時說的是:
——殺數人而橫行一方者為賊為匪,殺萬人馳騁天下者為君為相為豪傑也!
姚廣孝深思片刻後,終於定下心神,再次不置可否地轉而提問道:
「殿下,陛下此次北征,氣吞萬里。」
「但老衲夜觀天象,帝星雖明,卻有浮雲暗隱。」
「殿下以為,陛下此征,是……得行,還是不得行?」
此問誅心!
連朱瞻墡都不由得一怔。
這老和尚真是敢問。
這話也就你這個黑衣宰相敢說了!
一個陷阱題。
還是掉腦袋的那種。
但姚廣孝這個問題,顯然也是看出了如今朝局遇到的困境,還有貴為皇帝的朱棣所遇到的問題。
這個問題,直指了朱棣晚年的心態。
朝局的壓力,不斷地迫使著朱棣生出北伐的必要性和緊迫感。
朱瞻墡沉吟良久,撇了一眼顯然覺得難住自己正在暗自得意的老和尚,心下有了一個答案,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於國,漠北不靖,邊患不休,非長久之計。」
「陛下北伐,乃是彰顯國威。」
「安靖邊疆,是為後世開太平。」
「於陛下……」
朱瞻墡頓了頓,
「我皇爺爺乃曠世雄主,胸有寰宇,志在千秋。」
「他老人家親征漠北,……是為了完成此生功業拼圖不可或缺的一塊。」
「無論爺爺他出於何種心境,他既已決意要做。」
「身為臣孫,唯有竭盡全力,安定後方,籌集糧餉,使皇爺爺無後顧之憂,使將士能奮力向前。」
「至於行或是不行,此非我一個孫臣所能妄測,亦非小子當下應該考慮之事。」
一句話:
理解,支持,且不是我該考慮的事。
「殿下好辯才,也就是殿下理解陛下所為了?」
姚廣孝稱讚後追問。
朱瞻墡淡然一笑,喝了一口水,答道:「理解要執行,不理解也要執行,不理解那就在執行中理解,這就是我對皇爺爺此次出征的態度,一切都是為了大明。」
一言出,姚廣孝再次一寂。
他沒有想到這小子如此厲害。
回答更是四平八穩,挑不出任何一點毛病。
此子城府之深,思慮之詳,陛下的眾多皇子皇孫中,恐怕無一人能及!
姚廣孝沉默了!
甚至他覺得,連自己一直以來很欣賞的好聖孫朱瞻基,都比不過眼前的襄王殿下。
朱瞻墡確實聰明,他將問題給巧妙地引回到了自己的「本分」上。
既未妄議朱棣的心態,也避開了對北伐戰略的必要性評價。
但同時,也堅定地表達出了,對於祖父事業的理解與支持。
什麼叫好聖孫?
這才叫好聖孫!
朱瞻墡也深知,姚廣孝說不定是在替皇爺爺考核他。
所以每一個回答,他都儘量做到能讓皇爺爺聽後十分滿意!
也是費盡心思了!
姚廣孝深知找不出毛病來,也就不再糾纏於此,他將話題一轉,又問道:
「殿下前番以雷霆手段,清稅銀,查鹽務,如利劍出鞘,寒光懾人。」
「然,劍利易折,亦易傷執劍之人。」
「我朝開國至今,鹽政、漕運、吏治,積弊非一日之寒,其盤根錯節,如百年老藤,非僅靠利劍可斬。」
「殿下可知,其根在何處?是法度不全?還是人心貪婪?」
「亦或是……其勢已成,非一人一時可逆?」
「下猛藥或可見效於一時,但藥性酷烈,往往最易反傷自身,殿下可曾想過?」
來了!
這才是真正的拷問。
朱瞻墡頓時一個激靈,頭腦變得更加的清醒起來。
這是關乎改革的根本困境和阻力來源以及政策方法。
這老和尚說是在寺廟裡修行。
但對於朝局和國策,甚至是軍國大事,都了如指掌。
朱瞻墡沉思片刻,深吸一口氣,知道這才是今晚的談話核心。
也許背後還有皇爺爺的指點。
估計皇爺爺也想知道。
只不過是借著姚廣孝來問自己。
朱瞻墡抬起頭來,迎向姚廣孝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坦然回答道:
「大師明鑑。」
「積弊之根,在於利。」
「法為人設,亦為人所壞。」
「人心趨利,千古皆然。」
「天下熙熙皆為利往。」
「其勢已成,確非我一人可逆。」
「晚輩豈不知猛藥傷身?」
「可是,晚輩更知,病入膏肓,腠理肌膚之治已無濟於事。」
「唯有刮骨療毒,或有一線生機。」
「或許晚輩便是那持刀刮骨之人,或許最終骨未刮淨,毒未清完,自身已鮮血淋漓,但……」
朱瞻墡的聲音低沉了下去,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痛與決絕。
這沉痛半是真切,半是源自於對歷史的無奈!
「但,若因懼傷自身,便坐視這江山社稷、億萬生民,在無聲無息中被蠹蟲蛀空,在歌舞昇平中走向傾頹之路……」
「晚輩,心有不甘,亦問心有愧。」
「得失利害、個人榮辱,與國相比,不足道也。」
「前人曾照我,我照後來者。」
禪房內,再次陷入長久的寂靜。
油燈的光芒,在朱瞻墡年輕而堅毅的面龐上跳動。
姚廣孝靜靜地凝視著他,目光深邃如古井一般。
良久,老和尚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聲嘆息聲中,似乎包含了無盡的感慨。
「殿下心有錦繡,眼藏雷霆,非常人也。」
姚廣孝緩緩道,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老衲佩服!」
「常言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堆出於岸,流必湍之。」
「陛下尚在,就如參天巨木,還可為殿下遮風擋雨。」
「如今巨木遠行,他日也總將會遠去……」
「林間諸般心思,魑魅魍魎,皆會出頭。」
「鹽漕之案,看似塵埃落定,實則暗流洶湧,真相未現。」
「白蓮之約,更如手握炭火,熾熱誘人!」
「一個稍有不慎,便是焚身之禍。」
一個「白蓮之約」讓朱瞻墡一驚!
他怎麼……連唐賽兒之事都知道?
怪哉!
朱瞻墡的心中頓時湧起驚訝與不解,不過好在臉上還是保持著鎮定。
姚廣孝的耳目,或者說皇爺爺給他的信息情報網,究竟有多廣?
姚廣孝似乎並不需要朱瞻墡的回答,只是繼續用那平緩的語調說道:
「老衲贈殿下一言,殿下姑且聽之。」
「欲行非常之事,需持非常之心,需結非常之緣,備非常之器。」
「器,殿下已備。」
「心,殿下之志,老衲亦已窺見一二。」
「但,獨木難支,孤掌難鳴。」
「這『非常之緣』,在於同道,在於民心,亦在於……順勢而為,借力打力。」
「至於『非常之事』,切不可過大,亦不可過小。」
「過大則力不能及,過小則無關痛癢。」
「無論大小,一旦過了,都會遭其反噬。」
「這天下江湖,深不可測,殿下……當好自為之。」
這番話,語重心長,既是警告江湖險惡,也是在點撥朱瞻墡需要擴大盟友。
既要選擇合適的突破口,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雖然沒有具體的指示,卻字字珠璣,直指要害。
「晚輩……虛心受教。」
朱瞻墡起身,深深一揖。
這一揖,也是發自內心。
姚廣孝雖然沒有給他任何承諾,也沒有立刻表示站隊。
但就這番話而言,已是對他最大的認可。
「阿彌陀佛,佛渡有緣人,殿下且去吧。」
「夜已深,殿下肩負重擔,早些安歇。」
姚廣孝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入定。
朱瞻墡不再多言,起身悄然地退出了禪房。
他輕輕帶上了門。
門外,夜風更冷,松濤陣陣。
但朱瞻墡的心,卻比來時更加清明,也更加深沉。
翌日拂曉,低沉悲涼的號角聲,響徹京郊。
北伐大軍,正式開拔。
朱棣金甲紅袍,一馬當先,走在最前列。
晨曦為大明天子的周身鍍上一層金色的輪廓,宛如戰神。
漢王朱高煦、趙王朱高燧分列左右,如同皇帝最鋒利的兩把戰刀。
皇太孫朱瞻基的年輕身影,也在那簇擁的將旗中隱約可見。
千軍萬馬滾滾如洪流,蹄聲如悶雷碾過大地。
大軍揚起沖天的塵土,遮蔽了城外半邊天空。
隊伍綿延不絕。
旌旗指引著方向,朝著北方;
朝著那片隸屬於華夏的北方荒漠,堅定前行。
朱瞻墡與自家老爹太子朱高熾,率領留守的文武官員,立於德勝門外新搭建的送別亭中,目送著大軍逐漸遠去。
直到那最耀眼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北方地平線上的漫天黃塵之中。
直到如雷的蹄聲漸漸遠去,最終化為天地間一片空曠的寂靜。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也在朱瞻墡胸中迴蕩。
是豪情?是悲壯?亦或者是對歷史車輪滾滾向前的無力感?
還是對自己驟然被推到歷史舞台中央感到恍如隔世?
朱瞻墡知道,永樂盛世的最高潮,正隨著那道金色身影的遠去而遠去。
而一個充滿改革、風險與機遇並存的時代,也正悄然拉開帷幕。
仁宣之治。
回到城中,氣氛已然不同。
原先無形的壓力,隨著老皇帝的出征,似乎從每個官員的肩頭卸下。
街道似乎比往日更安靜,官員們的腳步似乎也更顯匆匆。
大家的眼神交匯時,也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輕鬆與喜悅。
朱瞻墡回到襄王府,屏退左右,獨自走進書房。
他展開巨大的京城及周邊輿圖,目光深沉。
腦海中的倒計時:【剩餘壽命:88天】。
朱瞻墡的胸中,此時有著三樣無形之物:
一、系統空間裡那袋關乎萬民肚腹的雜交稻種;
二、昨夜姚廣孝那句「欲行非常之事,需結非常之緣,備非常之器」的贈言;
三、便是唐賽兒那封提及江南織造局、白蓮教,危險而誘人的密信。
目前軍事變革的火種已悄然播下,民生根基的良種已在囊中,帝王的考驗與長者的警示猶在耳畔;
暗處的敵人,與危險的「合作者」,也正在陰影中觀望。
福禍相依,朝局複雜。
朱瞻墡的手指,輕輕點在地圖「京城」的位置,然後指尖緩緩向南移動,划過漕運命脈的運河,划過山東,划過兩淮……
最終,停在了「江南」二字之上。
下一步,江南!
那裡,是帝國的財賦重地,是士紳的根基,是漕鹽腐敗網絡可能的源頭,也是白蓮教頻繁活動的區域。
或許……也是那「非常之緣」的所在地。
朱瞻墡的眼中,有焦慮也有急切。
但漸漸地,他的眼神被蓄勢待發的力量取代。
那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決絕!
是手握乾坤,欲要改天換地的野望!
為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換新天!
「皇爺爺,您去完成您縱橫大漠的千秋功業吧。」
朱瞻墡抬頭望向窗外的北方。
他低聲自語,聲音平靜,卻有著斬釘截鐵的力量。
「您留下的這片江山,就交給孫兒……」
「我要試一試,能否為它,剷除些蛀蟲,增添些養分,扭轉那……史書既定的軌跡。」
「三個月,是上天對我的恩賜,也是催命符。」
「與天爭命,與世博弈,這才剛剛……落子。」
下一步,滌盪朝野,清洗政敵!
——直取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