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把孤的大炮拉上來,讀書人是吧?跟我炮說去
距離朱瞻墡給出的三日期限,只剩下不到一天的時間。
蘇州城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
驛館內,陳闖匆匆走進來,面色凝重匯報導:
「殿下,沈老爺子、錢通、顧孝廉等人這幾日頻繁密會,幾乎每晚都聚在沈家大宅,一談就到深夜。」
「屬下派人試圖靠近監聽,但沈家守衛森嚴,沒能聽到具體內容。」
「不過,從他們進出時的神色來看,恐怕不是什麼好事。」
朱瞻墡坐在窗邊,手中捧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目光平靜地望著窗外蕭瑟的秋景,「垂死掙扎罷了……讓他們蹦躂,本王倒要看看,他們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陳闖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退了下去。
他想提醒殿下還是小心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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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想到殿下做事向來謹慎,也就不再多言。
次日清晨,天色剛亮。
朱瞻墡就被一陣嘈雜聲給驚醒。
他披衣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目光不由得一怔!
只見驛館門外的街道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有穿著短打的商戶夥計,有身著青衿的府學生員,有衣著體面的士紳管家,還有不少看熱鬧的百姓……他們將整條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他們就這麼嚷嚷著,還一個個面帶凶色!
「殿下!」陳闖匆匆推門而入,臉色難看極了,「出事了!蘇州城最主要的幾條商業街——觀前街、閶門大街、山塘街……幾乎所有店鋪同時關門歇業了!」
「門上還貼著同樣的告示,說是因為殿下清查商稅,商戶惶恐,暫停營業,待殿下明察秋毫後再行開業!」
朱瞻墡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對面出招真快!
而且比自己想的還要快!
「還有……」陳闖咬了咬牙,又道:「蘇州府學和縣學的生員們,在一些老夫子的帶領下,也聚集到了驛館門口,手裡拿著請願書,要求殿下『體恤民情,停止滋擾』。」
「周知府已經在外面了,他急得團團轉……」
「說是求殿下出去說句話,安撫一下人心。」
朱瞻墡放下窗簾,轉過身來,面色平靜如水,「給孤更衣。」
當朱瞻墡穿戴整齊,走出驛館大門時,門外的嘈雜聲微微一停。
數百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那些目光中有敵意,有試探,有恐懼,也有期待。
周文燦滿頭大汗地迎上來,幾乎是帶著哭腔道:
「殿下!您可算出來了!」
「您看這……這可如何是好啊?」
「要不,您先暫緩清查,等風頭過了再說?」
「不然這蘇州城,怕是要亂了啊!」
朱瞻墡沒有看他,目光只是掃過門前黑壓壓的人群。
他緩緩開口反問道:「周知府,你覺得,本王若是退了這一步,他們就會就此罷休嗎?」
「改革不是請客吃飯,是要流血犧牲的。」
周文燦聞言一愣,「這……」
「本王告訴你答案,他們不會。」朱瞻墡打斷了他,聲音平靜帶著不容置疑的口吻,「本王若是退了這一步,他們就會逼本王退第二步、第三步,直到本王灰溜溜地離開蘇州,一切照舊。」
「到那時候,就不是本王查他們的問題了,而是這蘇州城,到底是姓朱,還是姓沈、姓錢的問題了。」
周文燦臉色一白,說不出話來!
他久久不語,不知道如何回答。
朱瞻墡不再理他,轉身對陳闖吩咐道:
「去,把本王帶來的那門炮,拉到驛館門口來。」
陳闖一愣!
「殿下,那是……」
「照做。」
片刻之後,驛館大門緩緩打開。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幾名關寧鐵騎推著一門造型威武、泛著青銅光澤的火炮,穩穩地停在了驛館門前的空地上。
炮口調整角度,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請願的人群。
人群瞬間安靜了。
那些剛才還慷慨激昂、義正詞嚴的讀書人,此刻臉色發白,腿肚子發軟,握著請願書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那些混在人群中煽風點火的可疑人物,更是悄悄往後縮,試圖把自己藏進人群深處。
沒有人見過這種東西。
那冰冷的金屬光澤,那粗壯的炮管,那黑洞洞的炮口,仿佛一隻沉默的巨獸,隨時可能噴吐出毀滅性的火焰。
在絕對的武力面前,所有的言辭、所有的義憤、所有的陰謀詭計,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朱瞻墡走出驛館大門,站在台階上。
他沒有怒吼,沒有斥責,甚至沒有提高聲音,只是用一種平靜而有力的聲音說道:
「本王知道,你們背後有人指使。」
「本王也知道,你們覺得法不責眾,本王不敢拿你們怎麼樣。」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如驚雷炸響,
「但本王今天就把話放在這裡——罷市?」
「可以。」
「你們關一天門,本王就等一天。」
「關十天,本王等十天。」
「但關門期間的稅款,一分不能少!」
「誰組織的罷市,事後加倍補繳!」
「本王說到做到!」
他的目光轉向那群讀書人,聲音中帶著一絲殺意,
「至於你們——讀聖賢書,當明事理。」
「受人蠱惑,聚眾鬧事,這就是你們的聖賢之道?」
「本王會給學政大人寫信,請他好好查一查,你們這些生員的品行,是否配得上身上的青衿!」
「十年寒窗,若因今日之舉毀於一旦,可別怪本王沒有提醒你們!」
一番話,如同冷水潑入熱油鍋,人群徹底亂了。
商戶代表們面面相覷,開始後悔——!
關門一天損失已經不小,還要加倍補稅?
這買賣虧大了!
讀書人們更是慌了——!
若是被學政記上一筆,前途就毀了!
他們之所以敢來,是以為法不責眾,以為襄王不敢得罪整個蘇州城的士林。
但現在看來,這位年輕的小王爺,是真的不在乎。
不知是誰第一個轉身離開,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人群如同退潮一般,開始迅速瓦解。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驛館門前便散得一乾二淨,只留下滿地狼藉的腳印,和那門沉默的鐵炮,以及台階上那個傲然而立的身影。
周文燦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發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朱瞻墡沒有看他,轉身走回驛館,只留下一句話:
「把那門炮收好,以後……說不定還用得上。」
當晚,夜深入靜。
朱瞻墡正在燈下寫著給太子的奏報,將蘇州連日來的情況詳細寫明,準備明日一早派人快馬送往京城。
忽然,他聽到窗外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像是夜鳥掠過屋檐,又像是枯枝被風吹落。
他警覺地放下筆,右手不動聲色地按住了藏在桌下的燧發槍,低聲喝道:
「誰?」
窗外傳來一個清冷的女聲,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道:
「殿下不必緊張,是我……」
窗戶被輕輕推開,一個身影輕盈地翻了進來。
一身黑色夜行衣,勾勒出矯健而勻稱的身材。
一個女子。
她面容清麗,眉眼間還帶著三分英氣。
此女,正是唐賽兒。
朱瞻墡眉頭一挑,鬆開握著燧發槍的手,
「看來,你就是唐賽兒了?」
「唐姑娘……你怎麼來了?」
唐賽兒拍了拍衣角的灰塵,毫不客氣地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
她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一飲而盡,才淡淡道:
「我不來,怕殿下明天就要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
朱瞻墡微微一怔,「姑娘,何出此言?」
唐賽兒放下茶杯,正色道:「殿下以為,白天那場罷市和請願,就是他們的全部手段了?呵,那才只是第一波。」
「沈老爺子等人已經在暗中聯絡了蘇州周邊幾個縣鎮的士紳,準備發動更大規模的『抗稅運動』。」
「甚至有人放出話來,要讓殿下『走不出蘇州』。」
朱瞻墡目光一凝,「走不出蘇州?他們敢對本王動手?」
「明面上當然不敢。」唐賽兒冷笑一聲,「但若是『意外』呢?」
「比如殿下在巡視途中遭遇『匪徒』襲擊,或者驛館『失火』,或者殿下的飲食中被人做了手腳……」
「這世上,讓人無聲無息消失的辦法多得是,殿下不會不知道吧?」
朱瞻墡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
在京城時,他就已經經歷過兩次暗殺了。
江南這些人的膽子,只會更大,不會更小。
「還有,」唐賽兒繼續道:「趙顯雖然在杭州,但他並未閒著。」
「他已經通過關係,向京城某些大佬送了密信,試圖通過朝中力量施壓,迫使太子召回殿下。」
「那些信的內容,我沒能截到,但可以肯定都是衝著殿下來的。」
朱瞻墡沉吟片刻,抬起頭,直視唐賽兒的眼睛問道:
「你為什麼幫我?」
這個問題,他早就想問了。
從一開始的清風觀密約,到運河上的情報,再到如今的深夜示警……
唐賽兒一直在幫他。
但她是白蓮教的首領,是朝廷眼中的反賊。
她這麼做,圖什麼?
唐賽兒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她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罕見的坦誠,
「因為我見過太多當官的了。」
「嘴上說著為國為民,背地裡男盜女娼。」
「嘴上說著清正廉明,背地裡貪贓枉法。」
「我對他們,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認真起來,
「但殿下不一樣。」
「殿下是真的想做事的。」
「從京城追繳商稅,到南下清查鹽政,殿下做的每一件事,雖然手段激烈,但歸根結底,是為了國家,是為了百姓。」
「我不是瞎子,我看得見。」
她微微低下頭,聲音低了幾分,
「我雖然是白蓮教的首領,但我最初的目的,並不是造反。」
「我只是想讓那些被官府欺壓、被豪強盤剝的百姓,有一條活路。」
「如果殿下真的能改變這一切,那我願意幫殿下。」
「幫殿下,就是幫我自己,也是幫那些……像我一樣,被逼得走投無路的百姓。」
朱瞻墡靜靜地聽著,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子,看著她眼中的坦誠與期盼,忽然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
「唐姑娘,」朱瞻墡鄭重地點了點頭,「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唐賽兒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燈光下,有一絲柔美。
但很快,她又恢復了那副清冷的表情。
她旋即,從懷中取出一支短笛,放在桌上。
「這支笛子,是我的信物。」
「殿下若遇危險,吹響它,附近若有我的人,便會趕來相助。」
她站起身,準備離開。
唐賽兒走到窗邊時,回過頭來,看了朱瞻墡一眼,
「另外,我會在暗中保護殿下。」
「殿下只管放手去做,那些想對殿下不利的人,我會替殿下先料理一些。」
不等朱瞻墡回答,她便一個縱身,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中。
朱瞻墡握著那支短笛,笛身溫潤,帶著一絲淡淡的體溫。
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久久無語。
同一時刻,蘇州城外,一處隱秘的莊園內。
白蓮教蘇州分舵的秘密會議,正在進行。
主持會議的是一位年約五旬的長老,姓韓。
他面容瘦削,眼神銳利,下巴留著一撮山羊鬍,給人一種精明而危險的感覺。
他就是白蓮教內的激進派代表人物——韓長老。
「唐賽兒那個女人,最近越來越不像話了。」
韓長老的聲音不高,但令人有些害怕,
「她以為她是誰?教主?」
「就可以擅自做主,跟朝廷的狗王爺勾勾搭搭?」
「她眼裡還有沒有教規?還有沒有我們這些老傢伙?」
坐在下首的幾個壇主面面相覷,有人小聲道:
「韓長老,唐教主也是為了教眾著想……她說如果能通過和平手段爭取到生存空間,何必非要流血犧牲……」
「和平手段?」韓長老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跳起,怒道:「她天真,你也天真?」
「那些當官的,哪一個不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
「他們今天能給你一顆甜棗,明天就能捅你一刀!」
「唐賽兒一個女人家,心慈手軟,成不了大事!」
「她以為那個襄王是什麼好東西?不過是利用她罷了!」
「等她沒了利用價值,第一個殺她的,就是那個襄王!」
他環視眾人,沉聲道:「我們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壓在她一個人身上。」
「準備動手吧——讓朝廷看看,我們白蓮教,不是好欺負的!」
會議結束後,幾名激進派的骨幹連夜離開了莊園,去向不明。
與此同時,一封沒有署名的密信從蘇州送出,快馬加鞭,送往杭州方向。
信封上的收件地址,赫然是杭州織造局的官邸。
驛館內,朱瞻墡剛剛送走唐賽兒,正在燈下整理思緒。
陳闖敲門進來,低聲道:
「殿下,趙鐵柱那邊傳來消息,他已經帶人抵達太倉劉家港,找到了那艘『順風號』。」
「船還在碼頭裝卸貨物,看樣子是在準備出海。」
「趙鐵柱問,什麼時候動手?」
朱瞻墡沉吟片刻,道:
「讓他繼續盯著,不要打草驚蛇。」
「等我到了再說。」
「是。」陳闖領命,正要退下,又被朱瞻墡叫住。
「另外,派人快馬加鞭,將這裡的情況寫成密奏,送往漠北大營,呈報陛下。」
「就說——江南水渾,魚龍混雜,孫兒正在摸魚,請皇爺爺稍安勿躁。」
陳闖愣了愣,隨即露出一絲笑意,
「是,屬下這就去辦。」
陳闖退下後,朱瞻墡獨自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帶著深秋的寒意撲面而來,讓他精神一振。
【剩餘壽命:76天8小時33分】。
朱瞻墡握緊了那支短笛,又摸了摸懷中的燧發槍。
他的目光穿透夜色,望向遠方。
江南的渾水,也該攪一攪了。
水底下到底還藏著多少大魚,很快就能見分曉了。
而在夜色的深處,一雙明亮的美目,正默默地注視著驛館的方向。
唐賽兒立於一棵高大的梧桐樹上,夜風拂動她的衣袂,她的雙眼也穿透黑暗,落在那扇亮著燈的窗戶上。
「殿下,」她低聲自語,聲音被夜風帶走,「但願……我沒有看錯人。」
她轉身,身影融入夜色,好似從未出現過一般。
皓月當空,美人如玉。
天涯共此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