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能不慕榮華富貴,倒是沒有辜負丘師兄的教導
此刻,雅間內的氣氛一時有些微妙,一旁的郭靖從頭聽到尾,本來是相勸,但眼見兩人三言兩語就已說好,接著不約而同地看向自己。
楚晟率先開口:
「大哥,我倆都只信任你,就由你來做見證人。」
黃蓉也跟著說道,笑容甜美得不像話:
「靖哥哥,便勞煩你獨自下樓去找這對父女。等會兒無需多言,就說自己叫郭靖,我們就在上面看他的反應。」
「如此一來,只要這個姓楊的不跟著你一起下去,那麼就不好跟人串通做手腳。」
楚晟聞言,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順勢補了一刀:
「所言極是,黃小妹有八百個心眼子,她最好是一動不動,方才不至於耍賴。」
黃蓉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只是那眼神里多了一絲磨刀霍霍的意味。
郭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嘴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勸和的話,可還沒來得及組織好語言,就被兩人的目光堵了回去。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最終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
「那......那我下去了。」
郭靖站起身,轉身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過頭來:
「要真分出輸贏,可別又傷了和氣,開始吵起來。」
「大哥放心,我跟誰吵都不會跟黃小妹吵。」楚晟笑得溫和無害。
「靖哥哥放心,我跟誰吵都不會跟這姓楊的吵。」黃蓉笑得天真爛漫。
兩人異口同聲,語氣如出一轍,連臉上笑容的弧度都驚人地相似。
郭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卻又說不上來,不由地撓了撓頭,轉身走出了雅間,腳步聲在樓梯上漸行漸遠。
頓時,黃蓉占了郭靖靠窗的位置,身子微微前傾,一雙明亮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向底下尚在布置比武擂台的那對父女。
而後郭靖出現在兩人眼前,只見他大步走到那腰粗膀闊、甚是魁梧,但背脊微駝、兩鬢花白、滿臉皺紋的中年男子面前。
楚晟和黃蓉看著郭靖抱拳行禮,似自我介紹一番後,便見臉上滿是愁苦之色的中年男子,一下子激動難耐起來,瞬間用手把住郭靖的肩膀,不斷問些什麼。
楚晟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淡若清風地說道:
「如何?還需要繼續看下去嗎?」
黃蓉轉過頭看向楚晟,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滿是狐疑:
「這到底是你運氣好,還是你早就算好的?」
楚晟笑吟吟地反問:
「為何不能是我家大哥運氣好,你真當我方才說的那些話,都是一些不著調的奉承話?」
黃蓉眯了眯眼睛:
「行了,剛才看你自信滿滿打賭的姿態,我就知道其中有詐,不過誰讓我無比期待看你今後將會落得個什麼悽慘下場呢。」
她說這話時,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
「我家傳的輕功不尚剛猛,以清、奇、靈、逸為要旨,若練到大成,能做到無聲飄忽,凌空若仙。」
「也就是身形如鬼魅,足不沾地、行雲駕霧,緩步走來亦無半分聲息,縱躍時輕飄飄如憑虛御風,數丈距離一蹴即至,落足輕點,反借勢再躍,虛實相生,身形難測。」
她稍作講解後,便飛快地背誦了一段心法口訣,語速快得像是炒豆子,噼里啪啦地往外蹦,普通人根本來不及記憶。
「好了,我可沒說包教包會,最多過後再為你演示一遍《靈鰲步》的身法,你要是沒學會,那也是一件好事,比如不會被我爹爹折騰得半死不活。」
黃蓉說這話時,臉上的笑容天真無邪,可那語氣里的幸災樂禍,卻是藏都藏不住。
楚晟放下手中酒杯,不緊不慢地說道:
「黃小妹,你著實一點虧都不願吃。」
黃蓉滿臉無辜地眨了眨眼:
「彼此彼此,你要是真學不會,就只能怪自己太過蠢笨。」
兩人說話之間,郭靖已經領著楊鐵心父女走進客棧,當雅間的門被推開,郭靖率先走進來。
「康弟,還真被你料中了。」
郭靖一進門就興沖沖地說道,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顯然心情還沒從剛才的激動中平復下來。
這個時候,店小二端著托盤走進來,一連上了七八道菜,擺了滿滿一桌子。
楚晟站起身來,抬手示意:「先坐下,邊吃邊說吧。」
郭靖連忙招呼有些晃神的楊鐵心父女先坐下,而他們二人看著眼前這對光彩照人,不似凡人的年輕男女,不免有些侷促。
尤其是楊鐵心,心中翻湧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更多的是不敢想像自己找了多年的兒子,有這般風姿樣貌。
郭靖見楊鐵心父女坐下後,便轉向楚晟,繼續道:
「楊二叔這些年一直認為你和楊二嬸已經不在人世了,如今之所以比武招親,真正用意卻是尋訪我的下落。」
「因此,他事先就言明了要求,須二十歲上下的年紀,最好是東山兩浙人氏。」
楚晟接過話頭,語氣平靜:
「這兩個要求差不多就指明是大哥你,看來還是打算履行郭楊兩家之約。」
黃蓉一聽這話,突然插了一句嘴,聲音不大,卻帶著明顯的提醒意味:
「楊康,別忘了你之前答應過我什麼。」
楚晟笑了笑,拿起筷子,依次為楊鐵心和穆念慈夾菜:
「忽然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生父,又多了一個貌美如花的妹妹,心中難免激動萬分,又因實在是生疏,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等我將我娘從王府帶出來,屆時抵達一個安全的地方,我們一家四口再好生相認一番。」
楊鐵心聽後,按下心中五味雜陳的情緒,聲音有些沙啞地開口:
「你娘......這些年過得如何?」
楚晟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緩緩說道:
「哪怕貴為王妃,但始終住在一間破破爛爛的屋子裡,又時不時抱著一支生鏽的鐵槍默默垂淚。」
「我曾私下打探了一番,我娘所住的那間破屋,還有屋內的半截犁頭、桌子、凳子、板櫥、木床,無不是讓人從江南臨安府牛家村運來的。」
此話一出,楊鐵心虎目含淚,雙手握拳,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惜弱......」
楚晟沉聲道:
「根據我的猜測,我娘始終都不曾忘記你,而我娘之所以會嫁給完顏洪烈,只怕另有蹊蹺,這也是我想將我娘帶離王府的主要原因之一。」
「那還等什麼,事不宜遲,趕緊......」楊鐵心話還沒說完,就被楚晟打斷:
「我理解您現在的心情,但此事急不得,若是沒有極大的把握,只會造成家破人亡的局面。」
「畢竟,完顏洪烈在金國位高權重,趙王府又守衛森嚴,絕非等閒之地,若是莽撞衝動行事,只怕人沒救出來,反倒搭上更多人的性命。」
楊鐵心倏然醒悟,臉上的激動之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勢單力薄,趙王府守衛森嚴,他一個人......又能做什麼?
郭靖見狀,連忙開口安慰:
「楊二叔,你先別急,我和康弟準備等全真派的丘道長,另外我的六位師父也會來中都,最後我們齊心協力,想來定能萬無一失地把人救出王府。」
楊鐵心看著郭靖那張方正樸實的臉,心中湧起一股暖流,正要說什麼,雅間的門忽然被人推開。
眾人聞聲望去,就見一位身披灰色道袍、手執拂塵、長眉秀目、頦下三叢黑須的中年道人站在門口。
「楊居士莫急。」
中年道人開口,聲音清朗,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從容:
「丘師兄約了我在中都城相會,這幾天就會到來。」
楊鐵心猛地站起身來,聲音都有些發顫:「敢問道長法號?」
「貧道王處一。」
那中年道人說完,微微一笑,邁步走進了雅間,而楚晟已然起身走了過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語氣鄭重:
「弟子楊康,見過師叔。」
他直起身,再道:
「我曾聽丘師父講述過師叔的威名,師叔曾獨足跂立,憑臨萬丈深谷,使一招『風擺荷葉』,由此威服河北、東山群豪,被人尊稱為鐵腳仙。」
「此次若能得師叔相助,又有師父相幫,再有江南七俠,定然只是有驚無險。」
王處一道:
「貧道早就聽說丘師兄在中都城收了一位徒弟,本來還奇怪,他為何會收一個金人作弟子,方才在屋外細聽,才明白過來。」
他看著楚晟,目光溫和:
「你能不慕榮華富貴,倒是沒有辜負丘師兄的教導。」
旋即目光轉向了郭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底的讚許之色更濃了幾分。
「貧道亦聽丘師兄說起過醉仙樓比武之約的前後原委,更是對江南六怪的義舉心下好生相敬,一看你這忠厚老實的模樣,便知你的師父們把你教導得很好,當有一副不遜乃師的俠義心腸。」
郭靖抱拳行禮,聲音鏗鏘有力:
「王道長過譽了,郭楊兩家乃是世交,我父既是楊二叔的結義兄弟,我與康弟同樣如此,我自然是義不容辭,更何況全真派的馬鈺道長還曾教過晚輩兩年功夫。」
王處一聽完,不由地對郭靖更加喜愛起來,心中暗暗思忖:
「看來大師兄和我是一般心思,也盼江南六怪獲勝,他作為師兄都不好明言,我一個做師弟的,也是不便明勸丘師哥相讓。」
他又看了看楚晟,心中暗自點頭:
「這位楊師侄的性子也不錯,知悉自己身世後,便能幹脆利落地捨棄富貴權柄,看來得好生思量一番,如何讓江南七怪勝這場比武,又不怎麼挫折丘師兄的威名。」
楚晟見王處一沒有坐下,便開口道:
「師叔,今日應該還沒用過膳吧,趕快入座,我和大哥再去讓小二上幾個好菜,此次您趕往中都城,想來哪怕功力精深,但長途跋涉,也不免睏乏。」
「我們再去開三間上房,大家就先在這座客棧安頓下來。」
「康兒,倒也不必如此破費。」楊鐵心突然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
「給王道長和念慈各開一間上房便可。」
「不用不用。」穆念慈連忙開口:
「義父,我跟你一樣,開一間普通客房就行。」
楚晟聞言,乾笑了一聲,摸了摸鼻子,語氣裡帶了幾分難得的窘迫:
「那個......昨日我想外出尋找師父的行蹤,一時大意,被宵小之輩暗算,衣物和錢財都被搶光了,我叫大哥一起,其實是想他拿錢出來。」
登時,除了黃蓉還在挑三揀四地吃著飯菜之外,其他人都臉色各異地望了過去。
郭靖連忙打圓場:
「王道長,楊二叔,康弟是初涉江湖,這才疏忽大意,而我身上雖說銀子不多,但還是足夠我們這幾日開銷的。」
王處一聽後,搖了搖頭,從袖中取出幾錠銀子遞了過去:
「既然有貧道這個長輩在,豈有你們這些小輩出錢的份。」
他說完,目光轉向楚晟,語氣微微沉了幾分:
「堂堂全真弟子,竟被宵小暗算得逞,若被你師父知曉,看他會怎麼懲罰於你!」
楚晟訕訕一笑,低頭行禮:
「弟子慚愧。」
王處一擺了擺手:「行了,去開三間上房吧。」
楚晟和郭靖應了一聲,轉身出了雅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