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另一個人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過城東派出所值班室的玻璃窗,

  落在斑駁的辦公桌上,

  也落在易飛左肩厚厚的繃帶上。

  消毒水的味道還沒散盡,

  昨夜縫針時鑽心的痛感還殘留在神經里,

  可易飛的指尖依舊穩得驚人,正一頁一頁整理著大嶺鎮緝毒行動的卷宗材料,

  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值班室里格外清晰。

  他的右肩微微下沉,刻意避開受傷的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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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只是抬手翻頁的動作,都會牽扯到骨裂的傷口,

  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疼,

  可他的眉頭連皺都沒皺一下,仿佛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長在別人身上。

  值班室的門虛掩著,外面的走廊里,早已炸開了鍋。

  「聽說了嗎?昨天凌晨縣局搞了個大行動!大嶺鎮那邊,端了個販毒的窩點!」

  「何止是端了窩點!我剛從縣局那邊過來,通報都下來了!當場繳獲冰12公斤!抓獲涉案人員9個!人贓並獲!」

  「我的天!12公斤?這在咱們雲東縣,可是破天荒的大案啊!」

  「你們知道這次行動的牽頭人是誰嗎?是咱們所的易飛!就是那個實習民警易飛!他單槍匹馬潛入交易現場,裡應外合,把人一鍋端了!」

  這句話像是一顆炸雷,在走廊里轟然炸響。

  原本圍在一起竊竊私語的民警和輔警們,

  瞬間都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

  12公斤!

  跨省販毒網絡!

  單槍匹馬潛入現場……

  這些詞,他們只在省廳下發的大案通報里見過,

  從來沒想過,竟然會發生在自己身邊,

  發生在那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的實習民警身上。

  「真的假的?易哥?他不是昨天還在所里整理舊案卷宗嗎?怎麼突然就去搞緝毒行動了?」

  「騙你幹什麼!縣局的通報上寫得清清楚楚!這次行動的核心情報,就是易飛提供的!

  現場也是他穩住的!聽說他為了抓現行,硬生生挨了一槍托,左肩骨裂,縫了五針!」

  「我就說易哥不是一般人!之前破了三年前的失蹤命案,挖出了骸骨,現在又端了這麼大的販毒窩點,這也太牛了!」

  人群里,林浩被圍在中間,臉上滿是與有榮焉的驕傲,

  手裡還拿著從縣局帶回來的行動簡報,

  被一群人圍著追問細節。

  他清了清嗓子,把昨夜在現場親眼所見的場景,繪聲繪色的講了出來。

  「你們是沒看見!當時倉庫里兩邊都掏了槍,劍拔弩張的,上家突然要換地方,我們在外圍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結果易哥一句話,就把對方唬住了!」

  林浩拍著大腿,眼睛亮得發光,

  「易哥就那麼輕飄飄的說了一句,省道上剛設了臨檢,你們出去就是往槍口上撞,那幾個上家瞬間就慌了!

  愣是把貨留下,拿著錢從後門跑了,正好撞進我們布好的口袋裡!」

  他越說越激動,手舞足蹈的比劃著名當時的場景:

  「還有收網的時候,彪子那狗娘養的,拿著槍托就往易哥身上砸!易哥愣是沒躲,硬生生扛了一下,反手就把彪子鎖在了地上,那動作,真叫一個乾淨利落!

  我跟你們說,當時我就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易哥那身手,比特警隊的都不差!」

  周圍的人聽得連連驚呼,看向值班室的眼神里,滿是敬佩和崇拜。

  之前派出所里的許多人,對易飛的態度,大多是看熱鬧的居多。

  有人覺得他年輕氣盛,敢跟張力維對著幹,遲早要栽跟頭,

  有人覺得他不過是運氣好,踩了狗屎運破了幾個案子,

  就連之前私下裡喊他「錦鯉警察」,也大多帶著幾分調侃和戲謔,

  覺得他不過是運氣好,總能撞上容易破獲的案子。

  可現在,沒人再這麼想了。

  運氣好,能撞上12公斤的販毒大案?

  運氣好,能單槍匹馬闖進毒窩,穩住局面,人贓並獲?

  運氣好,能挨了一槍托,反手制服窮凶極惡的毒販?

  這哪裡是錦鯉,這分明是真本事!

  「以前我還覺得,李斌跟易哥爭轉正名額,有的一拼,現在看來,根本就不是一個量級的!」

  「可不是嘛!李斌除了會拍他舅舅的馬屁,還會幹什麼?家暴案出警三次,次次都和稀泥,最後還是易哥給處理的!」

  「就憑這兩個案子,一個命案,一個緝毒大案,轉正名額不給易哥,給誰都說不過去!」

  人群里,李斌站在角落,

  聽著周圍人的議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頭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前幾天他被記過處分,調離執法崗,去守後勤倉庫,

  本就成了所里的笑柄。

  現在易飛立下這麼大的功勞,他更是連抬頭的底氣都沒了。

  之前還仗著舅舅是所長,處處跟易飛作對,

  現在想來,那些舉動簡直像個跳樑小丑,可笑至極。

  他咬了咬牙,趁著沒人注意,灰溜溜的鑽進了樓梯間,

  再也沒敢出來。

  值班室里,易飛自然也聽到了外面的議論聲,

  可他臉上沒有絲毫波瀾,依舊低頭整理著手裡的材料。

  林浩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熱水,小心翼翼的放在易飛面前,

  看著他左肩的繃帶,眼眶又紅了,

  「易哥,你都傷成這樣了,怎麼不在醫院躺著?醫生都說了讓你臥床休養,你倒好,一大早就跑回所里來了,這傷口要是崩開了怎麼辦?」

  「沒事,一點小傷,不礙事。」

  易飛抬起頭,把整理好的卷宗合上,

  淡淡一笑:「這些材料要儘快整理好,送到縣局禁毒大隊和劉局那裡,耽誤不得。」

  「再急也不差這一天半天的啊……」

  林浩急得直跺腳,

  「你可是這次行動的首功!縣局都通報表揚了,你就算在醫院躺一個月,也沒人敢說半個不字!」

  「躺不住啊……」

  易飛搖了搖頭,指尖輕輕敲了敲桌上的卷宗,

  「彪子雖然招了,可核心的帳本和證據,還在楊進手裡。我們現在就是在跟時間賽跑,一旦楊進把證據銷毀了,再想釘死他和王海濤,就難上加難了……」

  他說著,目光落在桌角那份趙書亮命案的補充材料上,

  眼神沉了沉。

  楊進的販毒網絡被端,彪子落網,這只是第一步。

  趙書亮的命案,楊進和王海濤的權錢交易,還有那些被他們禍害的家庭,那些被壓下來的冤屈,

  都需要一個交代。

  這場仗,才剛剛開始。

  林浩看著易飛眼裡的堅定,到了嘴邊的勸說,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易飛了,這個看著溫和的男人,骨子裡有著一股旁人無法撼動的執拗,

  只要是易飛認定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行!易哥,」

  林浩也只能重重的點了點頭,堅定的說道:「你說怎麼幹,我們就怎麼幹!你指哪,我們打哪!」

  易飛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前世,他孤苦無依,一個人在黑暗裡踽踽獨行,

  身邊沒有一個可以信任的人。

  而這一世,他有了並肩作戰的兄弟,有了可以託付後背的人。

  這一次,我絕不會再輸。

  ……

  與值班室里的熱火朝天不同,走廊盡頭的所長辦公室里,卻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厚重的實木門被反鎖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只留了一條縫隙,透進一絲微弱的光線,

  照在張力維來回踱步的腳上。

  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

  在密閉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額頭上的冷汗一層接一層的冒出來,順著鬢角往下滑,浸濕了襯衫的領口,

  他卻渾然不覺,只是不停的搓著手,

  眼神里滿是難以掩飾的恐慌和焦躁。

  完了。

  這兩個字,像一塊千斤重的石頭,死死的壓在他的心上,讓他喘不過氣來。

  彪子被抓了。

  這個消息,就像一道驚雷,在他頭頂炸開,

  炸得他魂飛魄散。

  他太清楚彪子是什麼人了。

  那是楊進身邊最核心的心腹,跟著楊進出生入死十幾年,

  楊進做的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彪子幾乎全都參與其中。

  楊進給王海濤每年一百五十萬的分紅,

  走的是什麼渠道,用的是什麼帳戶,

  彪子一清二楚。

  三年前,他收了楊進五萬塊錢的紅包,把趙書亮的命案壓成了失蹤案,

  這件事,彪子也知道。

  當年楊進給他送錢的時候,彪子就站在旁邊,

  親手把那個裝著現金的黑色皮包,放在了他的辦公桌上。

  現在彪子落網了,一旦他扛不住審訊,把這些事全都招了……

  那他就徹底完了……

  收受賄賂,徇私枉法,包庇命案兇手,充當黑惡勢力保護傘……

  無論哪一條單獨拎出來,都夠他把牢底坐穿。

  張力維當了十幾年的警察,好不容易從基層民警爬到今天這個位置,

  手裡的權力,兜里的錢財,

  都是靠著楊進這條線得來的。

  他以為自己只要抱緊王海濤和楊進的大腿,就能在雲東橫著走,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不過短短二十天,就被一個剛畢業的實習民警,給硬生生的逼到了懸崖邊上。

  「不!還有機會!!」

  張力維猛的停下腳步,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機,

  手指因為緊張,抖得連號碼都按不准,

  連續按錯了兩次,才終於撥通了楊進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來。

  聽筒里傳來楊進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煩躁和陰鷙,還有背景里隱約的瓷器摔碎的聲響,

  「餵?什麼事?」

  「楊總!是我,張力維!」

  張力維壓低了聲音,幾乎是貼著話筒,語氣里滿是急切和恐慌,

  「彪子被抓了!大嶺鎮那邊的事,全完了!你那邊……那邊的事,處理乾淨了沒有?」

  他不敢說得太明白,生怕電話被監聽,

  可話里的意思,卻再清楚不過。

  他想問的,是那些牽扯到他和王海濤的帳本、流水、錄音,有沒有處理乾淨。

  電話那頭的楊進,沉默了幾秒,

  隨即傳來一聲冷笑,那笑聲裡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

  「慌什麼?不過是折了一個彪子而已,天還塌不下來。」

  「還不慌?!」

  張力維急得聲音都變了調:「那可是12公斤!人贓並獲!彪子跟著你十幾年,他知道多少事,你心裡不清楚嗎?一旦他把什麼都招了,我們都得玩完!」

  「他招不了什麼的,呵呵,」

  楊進的聲音依舊平靜,可那平靜底下,卻是翻湧的戾氣,

  「核心的東西,都在保險柜里鎖著。保險柜的密碼,只有我和另一個人知道,就算他想招,也拿不出實據。」

  另一個人?

  張力維的心臟猛的一縮,下意識的脫口而出:

  「另一個人是誰?」

  張力維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問的實在有點傻逼。

  楊進沒有回答。

  只留下一句「我這邊正在處理,你少給我惹事,管好你的嘴,別亂說話」,

  就直接掛斷了電話。

  「嘟嘟嘟……」

  聽筒里傳來忙音,張力維握著話筒的手,僵在半空中,

  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一屁股癱坐在了辦公椅上。

  冷汗順著他的後背往下流,瞬間浸透了整個襯衫,

  冰涼的貼在身上,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楊進的話,不僅沒有讓他安心,

  反而讓他心裡的恐慌變得更甚。

  保險柜的密碼,只有他和另一個人知道。

  另一個人是誰?

  是王海濤?

  還是沈曼如?

  不管是誰,

  那都意味著,

  那些能讓他萬劫不復的證據,還好好的存在著。

  一旦這些東西落到警方手裡,他就算是長了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

  更讓他絕望的是,楊進現在自身難保,

  根本不可能再保他了。

  王海濤那邊,更是不可能為了他這個小小的派出所所長,引火燒身。

  一旦東窗事發,王海濤第一個要捨棄的,就是他這個棄子。

  張力維靠在辦公椅上,眼神空洞的看著天花板,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想起三年前,劉翠花一次次跑到派出所,

  跪在他面前,哭著求他找找自己的丈夫,求他查查這個案子。

  可他收了楊進的錢,只是不耐煩的把人趕走,

  說她丈夫是出去打工了,讓她別再來鬧事。

  他想起前陣子,他一次次的給易飛下絆子,設陷阱,

  想把易飛趕出派出所,甚至想毀了他的一輩子。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實習民警,

  竟然像一把淬了火的刀,一步步撕開了他和楊進布下的天羅地網。

  他想起易飛從檔案室里翻出趙書亮的卷宗時,那平靜卻堅定的眼神,

  當時他還覺得可笑,覺得一個三年前的舊案,就算翻出來,也翻不起什麼浪花。

  可現在他才明白,從那一刻起,他的結局,就已經註定了。

  辦公室里的光線越來越暗,太陽漸漸升到了頭頂,

  可張力維卻覺得,自己像是掉進了無邊無際的冰窖里,

  從頭到腳,都是涼的。

  他就這麼坐在辦公椅上,從上午坐到下午。

  整整一個下午,沒有踏出辦公室一步,

  沒有接一個電話,也沒有說一句話。

  只有桌上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蒂,

  整個辦公室里,瀰漫著嗆人的菸草味,

  就像他此刻的人生,早已烏煙瘴氣,看不到一絲光亮。

  ……

  幾百公里外的省城,金融中心頂層的寫字樓里,

  溫景然坐在寬敞的辦公室里,看著面前攤開的一沓調查報告,

  指尖的煙燃到了盡頭,燙到了手指,他才猛的回過神來。

  菸灰落在昂貴的羊絨地毯上,他卻渾然不覺,

  目光死死的釘在調查報告裡的那幾張照片上,眼神極為複雜。

  這是梁家剛剛給他轉過來的,關於易飛的最新調查報告。

  前兩次的報復,全都以失敗告終。

  第一次投訴執法不當,被易飛用完整的出警記錄和執法錄像駁得乾乾淨淨,

  第二次舉報違規經商,被易飛用父親代持的完整手續,堵得嚴嚴實實。

  兩次出手,兩次慘敗,

  不僅沒能動易飛分毫,反而讓他自己成了梁家圈子裡的笑柄。

  梁家的人已經明里暗裡的催了他好幾次,

  話里話外都帶著不滿,說他連一個基層的小警察都搞不定,根本不配做梁家的白手套。

  溫景然憋著一口氣,

  一定要找到易飛的把柄,一定要把這個讓他受了奇恥大辱的人,拉下馬來。

  他讓梁家的人,把易飛從警校畢業到現在,所有的行蹤、所有做過的事,全都查了個底朝天,

  連易飛每天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都查得一清二楚。

  終於,他們查到了一件事,

  易飛上周,從城東派出所的檔案室里,翻出了一樁2002年就已經結案的失蹤案卷宗,

  隨後帶著人,在城南變電站東側的荒地里,挖了整整一天,挖出了一具骸骨。

  看到這條線索的時候,溫景然的眼睛瞬間亮了。

  機會來了。

  他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報復的辦法,

  以「濫用警務資源」為由,向縣局督察科和市公安局紀委舉報易飛!

  理由他都想好了:

  易飛身為實習民警,擅自重啟早已結案的舊案,無憑無據,僅憑主觀臆斷,

  就動用警力、耗費公共資源,在荒地里進行無謂的挖掘,

  嚴重違反了警務工作紀律,屬於典型的濫用職權。

  這個理由,足夠讓督察科再次介入調查。

  就算最後不能把易飛怎麼樣,也能給他的檔案里添上一筆,

  讓他的轉正徹底泡湯,讓他在公安系統里,再也抬不起頭。

  溫景然甚至已經讓劉律師寫好了舉報信,

  只等他看完調查報告,簽上字,就可以傳真出去。

  可當他翻到調查報告裡附的現場照片時,

  拿著筆的手,卻猛的頓住了。

  照片是從現場勘查記錄里複印出來的,一張一張,清晰的記錄了骸骨被挖出的全過程。

  第一張,是城南荒地的全景,

  一人多高的荒草,孤零零的歪脖子柳樹,

  荒涼得讓人心頭髮緊。

  第二張,是挖掘到一半的土坑,

  泛黃的手骨從泥土裡露出來,觸目驚心。

  第三張,是完整的骸骨被清理出來的樣子,

  蜷縮在不到一米深的土坑裡,頭骨後側,一道貫穿性的骨裂,清晰得刺眼。

  旁邊還有法醫的初步鑑定說明:

  死者為男性,年齡45-50歲,死亡時間三年左右,

  死因為顱骨受鈍器重擊導致顱腦損傷,系他殺。

  溫景然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張骸骨的照片上,

  拿著筆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他原本以為,這不過是易飛為了博眼球、立人設,搞出來的一場譁眾取寵的鬧劇。

  一個三年前就結案的失蹤案,怎麼可能真的在荒地里挖出屍體?

  可他錯了。

  這不是鬧劇,這是一樁被壓了整整三年的命案。

  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工,因為討要工資,因為要舉報老闆非法開採,

  就被人殘忍殺害,埋在了不見天日的荒地里。

  他的妻子,一次次跑到派出所求助,卻被一次次拒之門外,

  哭了整整三年,等了整整三年。

  如果不是易飛翻出了這份舊卷宗,

  如果不是易飛帶著人在荒地里挖出了這具骸骨,

  這個叫趙書亮的男人,可能永遠都只能埋在那片荒草里,

  永遠都等不到沉冤昭雪的那一天。

  他的妻子,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到底去了哪裡。

  溫景然的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悶得發慌。

  他想起了那天在天上人間的包間裡,易飛一腳踹開房門,舉起相機,面無表情的說出「警察,例行檢查」的樣子。

  那時候他只覺得屈辱。

  覺得這個年輕的警察,毀了他的計劃,讓他顏面掃地。

  可現在想來,那天如果不是易飛踹開那扇門,沈曼如會是什麼下場?

  被梁家當成棋子,用完就扔,

  最後落得個身敗名裂,甚至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

  他又想起了沈曼如告訴自己的事,易飛把那天拍的照片、膠捲、內存卡,

  全都還給了沈曼如,只說了一句:「我從來沒想過用這個拿捏你。」

  那時候他只覺得易飛虛偽,覺得他不過是想拉攏沈曼如,另有所圖。

  可現在他才明白,那句話里,沒有算計,沒有利用,

  只有一個警察最基本的底線和原則。

  這個人和他不一樣。

  溫景然緩緩放下手裡的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活了二十六年,省財大畢業,

  憑著過人的頭腦,成了梁家最器重的白手套,

  在雲東地界上,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所有人都捧著他,敬著他,怕著他。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早就活成了梁家的一條狗。

  梁家讓他咬誰,他就得咬誰,

  梁家讓他做什麼,他就得做什麼。

  哪怕是傷天害理的事,哪怕是把無辜的人推進地獄,

  他也只能照做。

  他在記事本的扉頁上寫了無數遍「溫景然,你不要忘記你是人」,

  可他做的事,卻越來越不像個人。

  為了報復自己被當成嫖客抓進派出所的那十分鐘屈辱,

  他一次次的針對易飛,一次次的想毀了這個年輕人的前途。

  可他做的這些事,和那些他看不起的地痞流氓,又有什麼區別?

  易飛在做什麼?

  在挖沉冤的骸骨,在端毒販的窩點,

  在保護那些被欺負的老百姓,

  在做一個警察該做的事。

  而他在做什麼?

  在為了自己那點可笑的自尊心,為了討好梁家,

  想方設法的毀掉一個真正在做事的好警察。

  溫景然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舉報信,

  看了一眼,然後緩緩的,撕成了碎片。

  紙屑落在垃圾桶里,像他那些可笑的報復心,

  碎得一乾二淨。

  他拿起桌上的照片,一張一張,小心翼翼的收進了辦公桌的抽屜里,

  鎖了起來。

  然後他拿出手機,翻出了裡面所有關於易飛的跟蹤記錄、偷拍照片,

  手指按在刪除鍵上,毫不猶豫的,全部刪得乾乾淨淨。

  做完這一切,他拿起手機,撥通了梁家聯繫人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了起來,那頭傳來不耐煩的聲音:

  「溫景然?又怎麼了?舉報信發出去了?」

  溫景然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省城的車水馬龍,沉默了幾秒,

  然後緩緩開口,只說了四個字:「尚無把柄。」

  電話那頭的人愣了一下,隨即破口大罵:

  「尚無把柄?溫景然你幹什麼吃的?查了這麼久,連個小警察的把柄都查不到?梁家養你有什麼用?」

  溫景然沒有反駁,也沒有辯解,

  只是靜靜的聽著,直到對方罵夠了,掛斷了電話。

  他放下手機,拉開抽屜,拿出了那本舊記事本。

  翻開扉頁,上面那行「溫景然,你不要忘記你是人」,

  被他看了無數遍,字跡都有些模糊了。

  他坐在那裡,對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夕陽落了下去,夜色漸漸籠罩了整個辦公室,

  他沒有開燈,就坐在黑暗裡,指尖輕輕拂過那行字。

  這是他第一次,為了保護一個素昧平生的人,

  對梁家撒了謊。

  也是第一次,他在梁家的指令和自己的底線之間,

  選擇了後者。

  黑暗裡,他輕輕對自己說了一句:

  「溫景然,你不要忘記你是人。」

  這句話,和之前無數次念出來時,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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