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轉正


  周一的清晨,雲東縣公安局辦公大樓前的國旗,迎著晨風緩緩升起,在輕風中獵獵作響。

  六樓的黨委會議室里,氣氛嚴肅而莊重。

  長條會議桌旁,坐滿了縣局黨委班子的所有成員。

  每個人面前都攤著一份厚厚的材料,

  茶杯里的熱氣裊裊升起,卻絲毫沖淡不了會議室里的正式感。

  今天的黨委會,只有一個核心議題,

  城東派出所三名警員的轉正評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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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位上,縣局副局長劉建國主持會議。

  他穿著筆挺的警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面前的老花鏡滑到了鼻尖,卻沒有去扶,

  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黨委委員,沉聲開口:

  「今天的會議,第一項議題,關於城東派出所實習民警易飛、林浩、王鵬三名同志的轉正申請評議。按照組織程序,先由城東派出所所長張力維同志,介紹三名同志實習期間的綜合表現。」

  話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坐在末位的張力維身上。

  張力維的身子微微一僵。

  下意識的攥緊了手裡的文件夾。

  慢慢騰騰的站起身,臉上擠出一絲極其不自然的笑容,

  對著在座的黨委委員們,微微鞠了一躬。

  他的目光,下意識的掃過會議桌,

  卻始終不敢往劉建國的方向看一眼,更不敢提易飛半個字。

  這幾天,他活在無盡的恐慌里,夜夜做噩夢,

  夢見自己被戴上手銬,押進了看守所。

  彪子在審訊室里招了什麼,他不知道,

  楊進那邊有沒有把證據銷毀,他也不知道,

  王海濤會不會保他,他更不知道。

  他現在就像一隻深陷泥潭的驚弓之鳥。

  別說針對易飛了,就連聽到易飛的名字,心裡都咯噔一下,

  生怕這個年輕人,再拿出什麼證據,把他也一起拉下水。

  劉建國讓他介紹三名同志的綜合表現,他哪裡敢多說半個字?

  別說易飛現在立下了一等功的底子,是縣局裡人人稱讚的英雄,

  就算是沒有這些功勞,他也不敢再給易飛穿小鞋了。

  清了清嗓子,張力維慢慢的打開面前的文件夾,

  低著頭,對著上面提前寫好的稿子,照本宣科的念了起來。

  「易飛同志,男,23歲,2005年7月進入城東派出所實習,實習期間,能夠遵守公安機關各項規章制度,服從所里的工作安排,完成日常接處警、案件辦理等工作……」

  「林浩同志,男,22歲,2004年進入城東派出所任輔警,工作期間,能夠配合民警完成各項工作任務,態度端正……」

  「王鵬同志,男,24歲,2003年進入城東派出所任輔警,工作踏實,服從安排,能夠完成各項執勤、安保任務……」

  他念得乾巴巴的,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翻來覆去都是些套話、空話,

  既沒有提易飛破獲的命案,也沒有提大嶺鎮的緝毒大案,

  甚至連易飛處理的民生案件,都隻字未提。

  短短三分鐘,他就念完了所有內容,

  然後匆匆合上文件夾,坐回了座位上,

  全程沒有看易飛的材料一眼,

  也沒有對三名同志的轉正,發表任何贊同或者反對的意見。

  在場的黨委委員們,看著張力維這副樣子,

  都忍不住在心裡搖了搖頭。

  誰都知道,張力維和易飛不對付,

  之前沒少給易飛下絆子。

  可現在,易飛立下了這麼大的功勞,成了縣局的紅人,

  他反而連一句反對的話都不敢說了,

  只能用這種照本宣科的方式,敷衍了事,實在是難看,難堪到了極點。

  劉建國用眼角掃一下張力維,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卻沒有當場說什麼,只是抬了抬手,繼續說道:

  「好,張所長介紹完畢,下面,請各位黨委委員,針對三名同志的轉正申請,逐一發表意見。」

  「我先說一下對易飛同志的意見,」

  劉建國話音剛落,刑偵大隊長林盛第一個沉聲開口:

  「易飛同志實習期間,先後主導破獲了水坳村趙書亮被害命案,挖出了被掩埋三年的受害者骸骨,鎖定了犯罪嫌疑人,讓沉冤得以昭雪。

  在大嶺鎮緝毒專項行動中,易飛同志深入虎穴,孤身潛入販毒交易現場,穩住涉案人員,為行動的成功收網,起到了決定性作用!

  本次行動,當場繳獲冰毒12公斤,抓獲涉案人員9名,打掉了一個橫跨兩市的販毒網絡,創下了我縣緝毒工作近十年來的最大戰果……」

  林盛的聲音擲地有聲,在會議室里迴蕩著:

  「除此之外,易飛同志在日常工作中,心繫群眾,處理了多起鄰里糾紛、家庭暴力、盜竊案件,切實為老百姓解決了實際困難,得到了群眾的認可,收到了群眾贈送的錦旗。

  我認為,易飛同志政治立場堅定,業務能力突出,有責任,有擔當,完全符合一名正式民警的標準,我同意易飛同志按期轉正。」

  林盛的話音剛落,禁毒大隊長宋明海,立刻接過了話頭:

  「我完全同意林隊的意見。大嶺鎮緝毒行動,我全程參與,易飛同志在整個行動中,表現出來的冷靜、果敢、專業,就算是很多幹了十幾年的老刑警,都未必能做到。

  面對持槍的毒販,臨危不亂,一句話穩住局面,這份心理素質,不是一般人能有的。這樣的好苗子,就應該留在我們公安隊伍里,我同意易飛同志按期轉正。」

  「我也同意!易飛同志的表現,有目共睹,完全符合轉正標準!」

  「我同意!不僅是易飛同志,林浩和王鵬兩名同志,在緝毒行動和命案偵破中,也表現突出,配合易飛同志完成了大量的工作,同樣符合轉正標準,我同意三名同志全部按期轉正!」

  「同意!全票通過都不為過!」

  會議室里,各位黨委委員們,紛紛發言,

  沒有一個人提出反對意見。

  易飛的戰績,被一條一條的念出來,

  水坳村骸骨命案、大嶺鎮12公斤緝毒大案、糧油店盜竊案快速告破、李娟家暴案妥善處置……

  一樁樁,一件件,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一個實習民警,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

  做出了很多老民警一輩子都做不出來的成績,

  這樣的人,如果連他都不能按期轉正,

  那還有誰有資格?

  就連林浩和王鵬,也因為在命案偵破和緝毒行動中,全程配合易飛,表現突出,

  得到了所有黨委委員的認可。

  聽著會議室里此起彼伏的贊同聲,

  張力維坐在末位,頭埋得越來越低,臉上火辣辣的,

  像是被人狠狠扇了無數個耳光,連頭都抬不起來。

  他之前還想著,在黨委會上,給易飛使絆子,說他的壞話,阻止他轉正。

  可現在看來,他那些想法,簡直是可笑至極。

  所有人都在為易飛說話,所有人都認可易飛的成績,

  他就算是想說什麼,也根本沒有人會聽。

  終於,所有黨委委員都發表完了意見,

  沒有一個人提出反對。

  劉建國摘下鼻樑上的老花鏡,放在桌上,目光掃過全場,

  用沉穩而有力的聲音,鄭重宣布:

  「經縣局黨委委員會全體成員評議,全票通過!從今天起,易飛同志、林浩同志、王鵬同志,轉為正式人民警察,授予三級警司警銜!」

  這句話落下,會議室里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易飛站在會議室的門口,隔著虛掩的門縫,聽到了這句話,

  握著拳頭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他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前世,他為了這個轉正名額,卑躬屈膝,忍氣吞聲,

  受盡了張力維和李斌的刁難,

  最終還是被頂替,一輩子都只是個輔警,

  受盡了白眼和屈辱。

  他到死,都沒能穿上那身帶著警銜的正式警服,都沒能成為一名真正的人民警察。

  而這一世,他憑著自己的雙手,憑著自己的堅守,憑著自己的一身正氣,

  不僅拿到了轉正名額,還得到了縣局所有黨委委員的全票認可。

  二十年的遺憾,在這一刻,終於圓滿了。

  易飛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翻湧的情緒,挺直了腰杆,

  對著會議室的方向,敬了一個標準的警禮。

  會議散了,黨委委員們陸續走出了會議室,

  看到門口站著的易飛,都紛紛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眼裡滿是欣賞和認可。

  「小易,好樣的!好好干,前途無量!」

  「易飛同志,恭喜你正式轉正!以後有什麼案子,我們刑偵大隊,隨時歡迎你過來!」

  「小伙子,真給我們雲東公安長臉!」

  易飛一一回禮,臉上帶著真誠的笑意,

  對著每一位領導,鄭重敬禮。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劉建國從會議室里走了出來,

  看著站在門口的易飛,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對著他招了招手:「易飛,你跟我來一下辦公室。」

  「是,劉局!」

  易飛跟著劉建國,走進了副局長辦公室。

  劉建國給他倒了一杯熱水,放在他面前,

  然後坐在辦公桌後,看著他,笑著說道:

  「怎麼樣?聽到全票通過的時候,心裡是什麼感覺?」

  易飛捧著水杯,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

  他認真的看著劉建國,鄭重說道:

  「感謝劉局的信任和栽培,也感謝組織的認可。我一定會牢記人民警察的職責和使命,不辜負組織的信任,不辜負身上的這身警服。」

  「你能這麼想,我就放心了。」

  劉建國點了點頭,眼神里滿是欣慰,

  「其實你剛來所里報到那天,我就見過你。那時候你站在院子裡,腰杆挺得筆直,眼神里有股不服輸的勁,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物。果然,我沒看走眼。」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轉正,只是一個開始。接下來,楊進和王海濤的案子,才是真正的硬仗。你要做好準備,接下來的路,不會好走。」

  「我明白,劉局。」

  易飛的眼神無比堅定,

  「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絕不會退縮。只要我還穿著這身警服,就絕不會讓黑惡勢力逍遙法外,絕不會讓老百姓受了委屈,無處伸冤。」

  「好!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劉建國重重的拍了拍桌子,臉上滿是讚賞,

  「我還是那句話,縣局,永遠是你最堅實的後盾!放手去干,出了什麼事,我給你擔著!」

  ……

  從劉建國的辦公室出來,易飛剛走到樓梯口,

  就聽到一聲嚴厲的喝斥:「站住!」

  易飛一愣,急忙轉身一看,頓時忍俊不禁。

  劉建國站在走廊里,看著正低著頭想偷偷溜走的張力維,

  沉聲喊了一句:「張力維,你給我站住!」

  「呃……劉局?」

  張力維的身子猛的一僵,停下腳步,

  臉上擠出諂媚的笑容:「劉局,您有什麼吩咐?」

  劉建國走到他面前,目光銳利的看著他,開門見山直接問道:

  「張所長,易飛同志實習期間的工作成績,你作為城東派出所的所長,剛才在會上,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沒完了是吧?

  非要揪著這事往死了整我啊?

  張力維的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絲毫不敢表露不滿,

  連忙搖了搖頭,結結巴巴的說道:「沒……沒有了,劉局。各位領導都說得很全面了,我沒有什麼要補充的。」

  「沒有補充的?」

  劉建國的眼神更冷了,往前逼近一步,

  「那我問你,你分管城東派出所這幾年,可曾有過同等成績?可曾破過一樁積壓三年的命案?可曾端過一個12公斤的販毒窩點?」

  這句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了張力維的心上。

  他的臉瞬間憋得通紅,從臉頰紅到了脖子根,

  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只能尷尬的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他太明白劉建國這句話的真正意思了。

  你一個當了十幾年的派出所所長,

  連一個剛實習一個月的年輕人都比不過,

  你有什麼資格當這個所長?

  又有什麼資格,去擋他的路?

  劉建國看著張力維的這副樣子,冷哼了一聲,

  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丟下一句「好好反省反省自己的工作」,

  就轉身離開了。

  易飛冷眼旁觀,見此情景什麼都沒說,

  只是輕輕從旁邊繞過,默默獨自離去。

  走廊里只剩下張力維一個人,他站在原地,

  渾身冰涼,手腳都在發抖。

  他知道,自己徹底完了。

  劉建國這句話,已經把話說得明明白白了。

  在縣局領導的眼裡,他這個所長,連易飛一個手指頭都比不上。

  他以後,再也沒有資格,也沒有能力,去針對易飛,去擋易飛的路了。

  他失魂落魄的走出縣局辦公大樓,

  開著車回了城東派出所。

  一回到所里,他就把自己鎖進了所長辦公室,反鎖了門,任憑外面誰敲門,都不開。

  他坐在辦公椅上,看著窗外派出所的院子,

  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想起自己剛當上所長的時候,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也曾一心想要在這個位置上大幹一場,

  可最終,卻在金錢和權力的誘惑下,一步步滑向了深淵,

  成了黑惡勢力的保護傘,成了自己曾經最看不起的那種人。

  他想起易飛剛到所里的時候,他處處刁難,處處針對,

  覺得這個年輕人不懂規矩,不知道天高地厚。

  可現在看來,不懂規矩的,是他自己,

  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也是他自己。

  他就這麼坐在辦公室里,整整一個下午,

  沒有出來一步。

  夕陽落下去的時候,他看著自己身上的警服,

  終於忍不住,捂著臉,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嗚咽。

  ……

  城東派出所的值班室里,卻是一片歡天喜地的景象。

  林浩手裡拿著縣局下發的轉正通知,

  手指抖得連紙都快拿不住了,

  翻來覆去地看了十幾遍,嘴裡反反覆覆的念叨著:

  「轉正了……我真的轉正了……我成正式民警了……」

  他的眼眶紅得厲害,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強忍著沒掉下來。

  他家裡條件不好,父親常年臥病在床,母親身體也不好,

  家裡全靠他當輔警那點微薄的工資撐著。

  他當了兩年輔警,最大的夢想,就是能轉正,

  能漲工資,能給家裡多寄點錢,

  能給父親湊夠醫藥費。

  為了這個轉正名額,他受了多少委屈,看了多少白眼,

  只有他自己知道。

  李斌仗著自己是所長的外甥,處處欺負他,擠兌他,

  他都只能忍著。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竟然真的能轉正,

  而且還是和易飛一起,全票通過。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林浩吸了吸鼻子,看著易飛,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易哥,謝謝你……真的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這輩子都別想轉正……」

  旁邊的王鵬,站在那裡,手裡也拿著自己的轉正通知,

  平日裡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一句話都沒說,

  只是眼眶通紅,裡面有什麼東西在閃閃發亮,

  握著通知的手,微微顫抖著。

  他當了三年輔警,家裡人一直覺得他這份工作沒前途,沒保障,催著他辭職去南方打工。

  他一直不肯,就是因為心裡憋著一股勁,

  想穿上正式的警服,想當一名真正的警察。

  現在,他終於做到了。

  易飛看著兩人,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笑意。

  伸手拍了拍兩人的肩膀,微笑著說道:

  「謝我幹什麼?這都是你們自己掙來的。從命案偵破,到緝毒行動,你們倆全程跟著,出生入死,這份轉正名額,你們當之無愧。我早就說了,跟著我干,沒錯的。」

  「沒錯!太沒錯了!」

  林浩猛的一拍桌子,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

  梗著脖子大聲說道:「易哥,以後你讓我上刀山,我就上刀山!你讓我下火海,我就下火海!我林浩這條命,以後就跟你混了!」

  「說什麼渾話呢你?」

  易飛瞪了他一眼,正色糾正道:「不是上刀山,也不是下火海。是破案!

  咱們三個,一起破案,一起守護好這一方百姓,一起做個堂堂正正的好警察。」

  王鵬看著易飛,難得的接了句話,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跟著易哥,破案。」

  易飛看著兩人,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前世,他連累著這兩個兄弟,受了一輩子的委屈,落得個悽慘的下場。這一世,他終於帶著他們,穿上了正式的警服,實現了他們的夢想。

  而這,只是一個開始。

  未來的路還很長,還有很多案子要破,還有很多黑暗要去撕開,還有很多正義要去伸張。

  但他不再是一個人了。

  他有並肩作戰的兄弟,有堅守的底線,有心裡的光。

  ---

  同一天晚上,省城的金融中心寫字樓里,整棟樓都已經熄燈了,只有頂層的辦公室里,還亮著一盞孤燈。

  溫景然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窗外是省城的萬家燈火,璀璨奪目。

  他面前的桌上,攤著那本舊記事本,扉頁上那行「溫景然,你不要忘記你是人」,在燈光下,格外清晰。

  他就這麼坐著,對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下午的時候,梁家的人又給他打了電話,催他趕緊想辦法,一定要抓住易飛的把柄,一定要把易飛拉下馬,還說如果他再辦不成這件事,梁家就會換個人來做,到時候,他就沒有任何利用價值了。

  掛了電話,他坐在辦公室里,猶豫了很久。

  他拿出手機,翻到了梁家聯繫人的號碼,手指停在撥號鍵上,懸了很久。

  只要他撥出這個電話,告訴梁家,易飛正在查楊進和王海濤的案子,正在查三年前的趙書亮命案,梁家一定會出手,給易飛製造天大的麻煩。梁家和王海濤本就是一條船上的人,絕不會眼睜睜看著易飛把王海濤拉下馬。

  只要他打了這個電話,就能重新獲得梁家的信任,就能保住自己現在擁有的一切。

  可他的手指,就像灌了鉛一樣,怎麼也按不下去。

  他的腦子裡,反覆浮現出那些照片裡,趙書亮蜷縮在土坑裡的骸骨,浮現出劉翠花跪在派出所門口哭的樣子,浮現出易飛單槍匹馬闖進毒窩,卻依舊眼神堅定的樣子。

  他想起了自己寫下的那句話,「溫景然,你不要忘記你是人」。

  如果他打了這個電話,他就真的徹底成了梁家的一條狗,徹底丟掉了自己最後的底線,徹底不配再做一個人了。

  最終,溫景然緩緩收回了手,把手機屏幕按滅,放在了桌上。

  他沒有打那個電話。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輕輕對自己說了一句:「溫景然,你不要忘記你是人。」

  這句話,和前兩次念出來時,意味已經完全不同。

  第一次,是掙扎。

  第二次,是醒悟。

  而這一次,是打定主意,是守住本心,是哪怕放棄眼前的一切,也絕不與黑暗同流合污的堅定。

  夜色漸深,辦公室里的燈,依舊亮著。

  就像他心裡,那盞差點熄滅的燈,終於重新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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