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留給易飛的時間不多了
深夜的風裡裹著濕熱的暑氣,黏糊糊地糊在人臉上,像一層甩不掉的薄膜。
天上人間會所的霓虹招牌,在漆黑的夜色里亮得分外刺眼。
紅的綠的,光怪陸離,
映照著門口停著的一排排豪車,
也映照著張力維那張慘白失色的臉。
他坐在計程車的后座,手指死死攥著車門把手,手心已被冷汗浸得濕透。
車窗外,就是他平日裡來了無數次的天上人間。
從前他來這裡,永遠是楊進親自迎出來,一口一個「張所」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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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里最好的酒、最漂亮的姑娘,永遠先緊著他挑。
可今天,他連推開車門的勇氣,
都攢了足足半個小時。
計程車司機按了兩下喇叭,不耐煩的催促:
「老闆,到底下不下車?再不走我可就要拉著你繞圈了……」
張力維一個激靈,霍然回過神來,
慌忙從錢包里抽出幾張百元大鈔扔在副駕,
顫抖著推開車門,踉蹌著跌了出去。
雙腳踩在地上的那一刻,
他才發現自己的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
連站都快站不穩了。
這幾天,他活在無邊無際的恐懼里,夜夜被噩夢驚醒。
夢裡全是冰冷的手銬,是看守所的鐵欄杆,
是劉翠花跪在他面前哭著喊「還我丈夫公道」的臉,
還有易飛那雙平靜淡然,卻又冰冷如刀的眼睛。
彪子被抓了。
這個消息像夏日連綿不斷的驚雷,炸得他直到現在仍然魂不守舍。
收受賄賂,徇私枉法,包庇命案兇手,充當黑惡勢力保護傘……
隨便哪一條拎出來,都夠他把牢底坐穿。
他不是沒想過跑路,可他當了十幾年的警察,太清楚公安系統的追逃力度了。
就算他跑到天涯海角,最終也只會被抓回來,
到時候罪加一等,下場只會更慘。
他也想過主動去紀委自首,爭取寬大處理。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自首?
他張力維做過的那些事,就算是主動交代,也至少是十年以上的刑期。
他今年才四十出頭,好不容易爬到派出所所長的位置,
手裡的權力,兜里的錢財,都是靠著楊進這條線得來的,
怎麼可能,怎麼捨得?
放棄這一切?
去監獄裡熬下半輩子?
不不不,那邊殺了他還難受。
思來想去,張力維只剩下最後一條路,
抱緊楊進的大腿,和楊進綁在同一條船上。
只要楊進不倒,他就還有活路。
只要楊進把所有的證據都銷毀了,
就算彪子招了,沒有實據,警方也定不了他的罪。
想到這裡,張力維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拳頭,
硬著頭皮推開了天上人間會所的大門。
門口的保安全都認識他,
原本想笑著打招呼,可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樣子,
都愣了一下,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張力維沒理會旁人的目光,腳步踉蹌的往裡走。
熟門熟路的朝著三樓最裡面的至尊包廂走去。
走廊里燈紅酒綠,震耳欲聾的音樂從各個包廂里傳出來,
夾雜著男男女女的笑鬧聲,奢靡又放縱。
可這些平日裡讓他無比受用的聲色犬馬,
此刻卻像一根根針,扎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心煩意亂到了極點。
走到至尊包廂門口,他抬手敲了敲門,
裡面沒有任何回應。
他又加重了力道,再次敲了幾下門,
裡面終於傳來了楊進陰鷙暴躁的聲音:
「滾!誰他媽讓你進來的?」
張力維的心,猛的一縮。
連忙伸手推開門,低聲道:「楊總,是我,張力維。」
包廂里一片狼藉。
昂貴的水晶吊燈碎了一半,玻璃碴子散落了一地,
價值幾十萬的紅木茶桌被掀翻在地,
名貴的茶葉和碎瓷片混在一起,
滿地都是摔碎的酒瓶,
酒液在地毯上暈開一大片深色的污漬,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酒精味和菸草味,
嗆得人喘不過氣。
楊進坐在沙發正中央,頭髮亂糟糟的,
襯衫的扣子崩開了兩顆,露出胸口猙獰的紋身。
他手裡攥著一個酒瓶,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門口的張力維,
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渾身都散發著噬人的戾氣。
包廂里站著四五個黑衣打手,一個個都深深的垂著頭,
大氣都不敢喘,顯然是剛挨了罵。
「砰!」
看到張力維進來,楊進猛的把手裡的酒瓶砸在地上,
酒瓶當場被砸的四散碎裂,玻璃碴子濺得到處都是。
「張力維!!」
楊進猛然站起身,幾步衝到張力維面前,
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將他整個人狠狠抵在牆上,
額頭抵著他的額頭,猩紅的眼睛裡滿是暴怒和懷疑,
咬牙切齒的低吼道:
「我問你!城北8號倉庫保險柜的密碼,是不是你漏出去的?!」
冰冷的質問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張力維的心上。
張力維的臉瞬間變得煞白,
雙手慌亂的擺著,結結巴巴的辯解道:
「沒,沒有!楊總!絕對沒有!我怎麼可能把密碼漏出去?我連保險柜里有什麼都不知道啊……」
他是真的不知道。
楊進的保險柜里藏著什麼,從來都沒讓他看過。
他只知道楊進有個核心的保險柜放在8號倉庫,
至於裡面的帳本、流水、錄音,
他連見都沒見過。
「不知道?」
楊進冷笑一聲,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幾分,
掐得張力維喘不過氣來,
「除了我,只有你去過幾次8號倉庫,不是你漏出去的,難道是鬼?!」
彪子被抓,12公斤的貨被警方一鍋端,
連交易的時間、地點、接頭暗號,
警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楊進這幾天想破了頭,都想不明白,
到底是哪裡出了紕漏。
交易的細節,只有他和彪子,還有負責對接的上家知道。
上家已經被抓了,不可能提前泄密。
唯一的可能,就是警方早就盯上了他,
連他保險柜里的東西都知道了。
而能接觸到8號倉庫的,除了他自己,就只有張力維,
還有沈曼如。
張力維被他掐得臉都紫了,雙手拼命掰著他的手,
好不容易才從喉嚨里擠出幾句話:
「楊總!真的不是我!我跟了你這麼多年,我是什麼人你還不清楚嗎?我怎麼可能出賣你?我要是出賣你,我自己也得跟著完蛋啊!」
這句話,終於讓楊進的動作稍微的頓了頓。
他盯著張力維驚恐的臉看了足足半分鐘,
才猛的鬆開手,將張力維狠狠推在地上。
張力維跌坐在碎玻璃碴子上,手掌被劃破了,滲出血來,
可他連疼都顧不上,只顧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楊進轉身走回沙發,一屁股坐下去,
拿起桌上的煙盒,抖出一支煙叼在嘴裡,
打火機打了好幾次才打著。
煙霧繚繞中,他臉上的戾氣稍稍收斂了幾分,
可眼底的陰鷙卻絲毫未減。
張力維撐著牆,慢慢從地上爬起來,
小心翼翼的到楊進面前,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低聲勸道:「楊總,現在不是追究誰泄密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把手裡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立刻轉移,或者銷毀!今晚就動!絕對不能再等了!」
楊進抬眼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煙。
「楊總,你聽我一句勸!」
張力維急得聲音都在發顫,
「易飛那小子的鼻子太靈了!你是沒跟他打過交道,你不知道他有多邪門!三年前趙書亮的案子,都結了三年了,他就翻了翻舊卷宗,愣是在荒地里把骸骨挖出來了……」
「這次大嶺鎮的緝毒行動,連我都不知道半點消息,他竟然能提前拿到情報,單槍匹馬闖進去,人贓並獲!
這小子根本就不是個普通的實習民警,他就是個索命的鬼!
再等下去,等他順著彪子這條線摸過來,我們手裡的那些東西,就全成了釘死我們的棺材釘了!」
張力維越說越急,額頭上的冷汗一層接一層的冒出來,
連聲音都帶上了哭腔:「楊總,再不動手,就真的晚了!劉局已經完全站在易飛那邊了,省廳的人說不定很快就要下來了!到時候,我們連跑的機會都沒有了!」
楊進將菸蒂狠狠摁滅在菸灰缸里,菸灰缸被他摁得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保險柜的密碼,只有我和另一個人知道。她跟了我七年,不可能出賣我。」
「另一個人?」
張力維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楊進說的是沈曼如。
他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一樣,
冷笑一聲,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
「楊總,你確定她不會?你好好想想,她最近是不是出門了好幾次?是不是經常背著你打電話?」
楊進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握著煙盒的手微微一緊。
張力維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說中了,
連忙繼續添油加醋:「楊總,不是我挑撥離間。你想想,易飛那小子,怎麼會對天上人間的布局那麼清楚?
怎麼會知道你8號倉庫的位置?怎麼會連你交易的時間地點都摸得一清二楚?
除了你身邊最親近的人,誰能知道這些核心的機密?」
「沈曼如的父親是怎麼死的,她弟弟是怎麼被關起來的,你比我更清楚!她心裡恨不恨你,你心裡沒數嗎?
七年了,她裝得再溫順,也不可能忘了殺父之仇啊!」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
狠狠扎進了楊進的心裡。
楊進放在膝蓋上的手,瞬間攥成了拳頭,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是啊,他怎麼會忘了?
沈青山是他親手送進監獄的,沈曼如的母親是因為他才死的,
沈澤被他關在精神病院裡整整三年,當成拿捏沈曼如的棋子。
他一直以為,沈曼如是真的被他馴服了,
是真的離不開他了。
可張力維的話,卻像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他。
一個背負著父母血仇的女人,怎麼可能心甘情願的待在仇人的身邊七年?
她的溫順,她的服從,她的冷艷,
會不會全都是裝出來的?
這些年,他書房的門從來不對她設防,他打電話談生意也從來不避著她,
他的行蹤,他的生意,他的秘密,
她幾乎全都知道。
如果真的是她……
楊進的後背瞬間沁出了一層冷汗,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備車!」
楊進猛然站起身,對著深喉的打手厲聲喝道:
「立刻跟我回別墅!」
說完,他看都沒看旁邊的張力維一眼,大步流星的朝著包廂外走去。
張力維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
懸著的心終於稍稍放下了一點。
不管怎麼樣,他也已經成功的把楊進的疑心引到了沈曼如身上。
只要楊進和沈曼如之間起了內訌,他就還有喘息的機會。
可他看著滿地的狼藉,又忍不住苦笑了一聲。
他現在,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可這根浮木,本身也在朝著深淵裡沉。
他和楊進,早就綁在了一起,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楊進要是倒了,他也絕對跑不掉。
張力維靠在牆上,緩緩滑坐下去,
雙手捂住臉,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嗚咽。
……
幾百公里外的省城,金融中心頂層的寫字樓里,整棟樓都已經陷入了沉睡。
只有頂層的總裁辦公室里,還亮著一盞孤燈。
溫景然坐在寬大的真皮辦公椅上,面前的落地窗映著省城璀璨的萬家燈火,
可他的眼裡,卻沒有半分光亮,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的指尖夾著一支煙,燃到了盡頭,燙到了手指,
他才猛地回過神,將菸蒂摁滅在水晶菸灰缸里。
菸灰缸里,已經堆滿了菸蒂,整個辦公室里,瀰漫著嗆人的菸草味。
就在半個小時前,他接到了梁家聯繫人的電話。
電話里,那個熟悉的聲音,沒有了往日的客套,只剩下冰冷的命令,
一字一句,像一把把錘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溫景然,楊進要倒了。彪子被抓,人贓並獲,省廳督導組的人已經在準備往下走了……
楊進一倒,沈澤那條線就成了定時炸彈,隨時可能炸到梁家身上……」
「現在給你個任務,立刻銷毀所有能證明梁家與沈澤非法拘禁有關聯的證據,一點痕跡都不能留。」
溫景然當時握著手機的手,瞬間就收緊了,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沉默了幾秒,才艱難的開口:「沈澤本人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隨即傳來一句輕飄飄的,卻帶著刺骨寒意的話:
「你自己判斷。」
就這七個字,溫景然瞬間就聽懂了。
「自己判斷,」
意思就是,讓他處理掉沈澤。
只有死人,才不會開口說話,
才不會泄露梁家的秘密。
掛斷電話之後,他就這麼坐在辦公椅上,
一動不動,坐了整整兩個小時。
窗外的車水馬龍,霓虹閃爍,
在他眼裡都變成了模糊的光影。
他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電話里的那句話,
還有自己記事本扉頁上,寫了無數遍的那句話……
溫景然,你不要忘記你是人。
他活了二十六年,省財經大學金融系畢業,憑著過人的頭腦,成了梁家最器重的白手套,在雲東地界上,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所有人都捧著他,敬著他,怕著他。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早就活成了梁家的一條狗。
梁家讓他咬誰,他就得咬誰,
梁家讓他做什麼,他就得做什麼。
哪怕是傷天害理的事,哪怕是把無辜的人推進地獄,他也只能照做。
他在記事本上寫了無數遍「不要忘記你是人」,
可他做的事,卻越來越不像個人。
之前,為了報復自己被當成嫖客抓進派出所的那十分鐘屈辱,
他一次次的針對易飛,一次次地想毀了那個年輕人的前途。
可當他看到易飛從荒地里挖出趙書亮的骸骨,
看到易飛端掉了12公斤的販毒窩點,
看到那個年輕的警察,拼了命的為那些受了委屈的老百姓討公道的時候,
他才猛然驚醒。
他和易飛,明明差不多的年紀,卻活成了兩個極端。
易飛在泥里,卻心向光明。
而他,站在光鮮亮麗的寫字樓里,卻早就墜入了無邊的黑暗。
之前刪掉跟蹤照片,對梁家撒謊說「尚無把柄」,
是他第一次為了守住自己的底線,違抗了梁家的意願。
可這一次,梁家讓他去處理掉沈澤。
那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啊……
一個才十七歲的少年,被關在精神病院裡整整三年,
受盡了折磨,他已經夠慘了。
如果溫景然再對這個孩子動手,那他就真的徹底成了一個畜生,
再也回不了頭了。
可如果不照做,梁家不會放過他,更不會放過他的父親。
他的父親溫啟明,還被梁家攥在手裡。
當年父親生意失敗,被梁家設局背上了永遠還不清的債務,
現在還在梁家控制的公司里,名為高管,實為囚徒。
一旦他違抗梁家的命令,
父親的下場,可想而知。
一邊是生養自己的父親,
一邊是自己堅守了二十多年的底線和良知。
一邊是地獄,另一邊,也是地獄。
溫景然緩緩閉上眼,靠在椅背上,
指尖深深掐進了掌心,留下了幾道深深的血痕。
他該怎麼辦?
他能怎麼辦?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溫景然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眼底的掙扎和猶豫,
最終被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取代。
他彎下腰,打開辦公桌最底層的保險柜,
從裡面拿出了一個巴掌大的黑色加密硬碟。
這個硬碟,他已經攢了整整五年。
裡面存著梁家經他之手的所有洗錢帳目,
與楊進的所有往來記錄,
與雲東、齊州市各級官員的權錢交易明細,
還有一份能直接證明梁家與沈澤非法拘禁案直接相關的內部文件掃描件。
這是他留給自己的最後一條後路,也是他能牽制梁家的唯一底牌。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這麼快,就把這張底牌亮出來。
溫景然將硬碟用防水袋仔仔細細的包好,
放進了貼身的口袋裡。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手機,翻到了那個他早就存下來,
卻從來沒有撥打過的號碼。
那是易飛的手機號。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撥出去。
他不能直接打電話,一旦被梁家查到,他和父親就都完了。
他打開簡訊界面,指尖在屏幕上,一個字一個字的敲著,
刪了又改,改了又刪,
最終只留下了一句簡短的,卻帶著關鍵信息的話:
「有人要對那個病人下手,越快越好。」
沒有署名,沒有多餘的信息。
他知道,以易飛的聰明,
一定能看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也一定能猜到,這條簡訊是誰發的。
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溫景然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整個人都癱在了椅背上,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選擇,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
不知道梁家會不會發現,不知道父親會不會受到牽連,
不知道自己未來會是什麼下場。
可他知道,這一次,他終於做了一回人。
他終於守住了自己的底線。
溫景然拿起桌上的記事本,翻開扉頁,
看著那行「溫景然,你不要忘記你是人,」
拿起筆,在後面又加了一句話:
「今天,我做到了。」
……
雲東縣城郊,楊進的獨棟別墅里,夜色正濃。
二樓的主臥里,只開了一盞昏黃的床頭燈。
沈曼如坐在梳妝檯前,正慢慢卸著臉上的妝。
鏡子裡映出她冷艷的臉,眉眼間沒有絲毫波瀾,
仿佛對外面發生的一切都毫不知情。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放在梳妝檯抽屜里的手,
指尖正在微微發抖。
今天下午,她就收到了消息,
彪子在大嶺鎮的交易現場被抓了,人贓並獲,
12公斤的貨物,全部被警方收繳。
聽到這個消息的那一刻,她的心臟猛的一跳,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鬆了一口氣。
她給易飛提供的情報,終於起了作用。
楊進這條瘋狗,終於被斬斷了一隻最鋒利的爪子。
可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警惕。
她太了解楊進了。
這個人,生性多疑,心狠手辣,
一旦出了事,一定會瘋了一樣的找內鬼,找泄密的人。
而能接觸到這次交易核心信息的,
除了彪子,就只有她自己。
她必須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必須穩住,
不能露出絲毫的破綻。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緊接著是別墅大門被狠狠推開的聲響,
還有楊進暴躁的罵聲。
沈曼如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可臉上依舊不動聲色,
繼續拿著卸妝棉,慢慢擦著眼線,
仿佛什麼都沒聽到。
臥室的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楊進帶著一身的酒氣和戾氣,大步闖了進來,
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鏡子裡的沈曼如,
像一頭盯著獵物的野獸。
沈曼如緩緩轉過身,溫和的看著他,
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
柔聲問道:「怎麼了?誰惹你生氣了?發這麼大的火?」
她的聲音很溫柔,語氣很平靜,
眼神里沒有絲毫的慌亂,
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
七年了,她在楊進身邊裝了七年,
早就把自己的情緒,練得滴水不漏。
楊進沒有說話,只是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居高臨下的看著她,目光像刀子一樣,
在她臉上來回掃視,
似乎想從她的表情里,找出一絲一毫的破綻。
沈曼如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
只是微微皺起眉頭,非常自然的伸出雙手想去扶他,
「是不是又喝多了?來,你先坐下歇會,我給你倒杯醒酒茶……」
「啪!」
她的手剛伸出去,就被楊進狠狠一把打開。
「別碰我!」
楊進厲聲喝道,聲音里滿是暴怒和懷疑,
「我問你,最近這段時間,你頻繁出門去聚寶閣,去三通縣,到底是去幹什麼了?」
沈曼如的手被打得生疼,她卻像是沒感覺到一樣,
緩緩收回手,臉上露出一絲委屈和失望,
淡淡開口道:「我去幹什麼,不是都跟你說了嗎?聚寶閣要進新貨,我去跟老周談價格,
三通縣的木雕批發市場,我去挑一批擺件,放在店裡賣。怎麼,現在我連出門的自由都沒有了?」
她的語氣不卑不亢,帶著一絲被懷疑的受傷,
完美的拿捏住了楊進的心理。
楊進盯著她的眼睛,看了足足一分鐘。
他想從她的眼裡找到慌亂,找到心虛,
可他什麼都沒找到。
鏡子裡的這個女人,跟了他七年,
永遠都是這樣,清冷,平靜,
仿佛什麼事都激不起她的情緒。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把她馴服了,
可今天被張力維點醒之後,他才猛然發現,
他從來都沒有真正看懂過這個女人。
「沈曼如,」
楊進緩緩開口,聲音冰冷刺骨,
「我再問你最後一遍,8號倉庫的事,大嶺鎮的事,是不是你漏出去的?是不是你跟那個叫易飛的警察,串通好了?」
這句話問出來的瞬間,臥室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沈曼如的心臟,猛的一縮。
她沒想到,楊進竟然真的懷疑到了她的頭上,
甚至連易飛的名字,都直接說了出來。
可她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慌亂,反而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濃濃的自嘲和失望。
她看著楊進,一字一句的問道:「楊進,我跟了你七年,我弟弟在你手裡攥了三年,我有什麼理由,去跟警察串通,來害你?我害了你,我弟弟能活嗎?我能有什麼好處?」
「七年了,我為你做了多少事,你心裡不清楚嗎?現在出了事,你不找自己的原因,反而來懷疑我?」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句句都戳在了楊進的軟肋上。
是啊,沈澤還在楊進手裡,
沈曼如就算是恨他,也不敢拿自己弟弟的性命開玩笑。
楊進的眼神,微微鬆動了幾分。
可他心裡的疑心,卻並沒有徹底消除。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深深看了沈曼如一眼,
然後伸手,拉開了梳妝檯的抽屜,
拿走了放在裡面的沈曼如的手機。
「這段時間,你就待在別墅里,別出門了。」
楊進拿著手機,轉身朝著門口走去,
冷冷丟下一句:「沒有我的允許,不准跟任何人聯繫。」
臥室的門,被他狠狠甩上,
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緊接著,門外傳來了鎖門的聲音。
他把沈曼如,鎖在了臥室里。
聽著門外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沈曼如臉上的平靜,瞬間崩塌了。
她靠在梳妝檯邊,雙腿一軟,緩緩滑坐在地上,
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掐出了幾道深深的血痕,
連疼都感覺不到。
楊進收走了她的手機,鎖了她的房門,
切斷了她和外界所有的聯繫。
他對她的疑心,已經徹底種下了。
以楊進的性格,一旦起了疑心,就算現在不殺她,也絕對不會再留著她了。
等他處理完手裡的事,等他確認了是她泄的密,
等待她和沈澤的,只會是死路一條。
沈曼如抬起頭,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毫無預兆的,兩行清淚在臉上流淌成河。
七年了。
她在地獄裡熬了七年,
直到現在,才終於等到了一絲光亮,
終於等到了一個能把她和弟弟從地獄裡拉出來的人。
可現在,她被切斷了所有的聯繫,
連給易飛傳遞消息的機會都沒有了。
她能感覺到,楊進這條瘋狗,已經被逼到了絕境,
很快就要狗急跳牆了。
留給易飛的時間,不多了。
留給她和沈澤的時間,也不多了。
沈曼如緩緩閉上眼,靠在冰冷的梳妝檯上,
在心裡一遍遍地念著易飛的名字。
易飛,你一定要快一點。
一定要救救我弟弟。
一定要救救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