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凌晨營救


  零點,大地已沉入深不見底的寂靜。

  國道上偶爾駛過的重載貨車,

  拖著一道昏黃的光帶劃破夜色,輪胎碾過路面的轟鳴由遠及近,

  又很快消散在曠野里,留下一片更濃稠的安靜。

  城東派出所的值班室,是這片黑暗裡為數不多還亮著燈的地方。

  白熾燈的光透過蒙著一層灰的玻璃窗漫出來,在門前的空地上投下一塊方方正正的亮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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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卷著地上的落葉滾過,悄無聲息的停在牆角。

  值班室的門被輕輕推開,易飛率先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深夜的涼意。

  他反手帶上門的瞬間,裡間的兩個人也聞聲站了起來。

  林浩剛把身上的警用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

  袖口還卷著,露出小臂上一道淺淺的疤痕,

  那是前陣子抓賭時被鬧事的賭徒用碎酒瓶劃的,

  王鵬則剛掛了值班電話,手裡還捏著筆,

  面前的值班記錄本上寫了半頁出警記錄。

  三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沒有多餘的寒暄。

  從決定要闖安康精神病院救沈澤的那一刻起,

  他們之間就不需要那些虛頭巴腦的鋪墊了。

  從協查無名女屍案,到端掉城郊的販毒窩點,

  再到頂著壓力查楊進的涉黑線索,

  這一路走過來,槍林彈雨里互相擋過刀,

  生死關頭彼此託過底,早就是過命的交情。

  「東西都備齊了?」

  王鵬率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怕驚擾了這深夜的寂靜,也怕隔牆有耳。

  整個派出所里,除了他們三個,只有前台還有一個值班的輔警,早就趴在桌上睡著了。

  易飛點了點頭,把隨身的雙肩包放在桌上,

  拉開拉鏈,一樣一樣把東西拿出來擺在桌面上,

  動作沉穩,沒有一絲慌亂。

  最先拿出來的是一個巴掌大的黑色盒子,

  是他自己改裝的磁卡干擾器。

  前世查辦楊進涉黑案的時候,他在檔案室里翻遍了安康精神病院的基建資料,

  知道這家醫院建得早,側門的電子鎖還是上世紀末的老式產品,鎖芯里的繼電器遇到強磁場干擾會自動復位解鎖,

  這是他能悄無聲息潛入的關鍵。

  為了這個干擾器,他前前後後改了三天,

  反覆測試了幾十次,確保萬無一失。

  「干擾器試過了,這種老鎖,三十秒之內肯定能開。」

  易飛拿起盒子,按下開關,指示燈亮了一下,發出極其微弱的電流聲,

  「備用電池帶了兩塊,就算第一塊沒電,也能頂上。」

  旁邊放著兩支強光手電筒,都被他調到了最弱的漫射模式,

  不會在黑暗裡晃出刺眼的光,也不會觸發走廊里的聲控燈。

  再往下,是一小瓶醫用氧氣噴霧,

  還有一支正規的沙丁胺醇氣霧劑,

  這是他特意從省立醫院開出來的,

  沈曼如不止一次說過,沈澤有嚴重的哮喘,

  這幾年在精神病院裡沒人管,發作得越來越頻繁,

  這東西是以防萬一用來救命的。

  最底下壓著一把警用摺疊戰術刀。

  刀刃鋒利,卻不是管制器具,是他日常出警帶的裝備,

  關鍵時刻既能防身,也能撬開卡住的門鎖。

  林浩看著桌上的東西,也把自己的背包拉開,

  露出裡面的急救箱,止血帶、消毒棉片、降壓藥、葡萄糖注射液,一應俱全。

  「急救箱我備齊了,路上要是有什麼突發情況,能應急。」

  林浩說著,又拿起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厚外套,

  是一件加絨的衝鋒衣,料子很軟。

  「這是沈曼如托李梅轉交的,說別讓他在路上受涼。她還說,沈澤認這件衣服,上面有她常用的梔子花香皂的味道。」

  易飛拿起外套捏了捏,料子很厚實,能擋住凌晨國道上的寒風。

  他能想像到沈曼如準備這件衣服的時候,

  心裡該有多忐忑,多期盼,

  那是一種怎樣的心情啊……

  這個女人在楊進身邊忍了七年,把自己活成了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她全身唯一的軟肋,也是唯一活下去的理由,就是她被關在精神病院裡的弟弟,沈澤。

  「王鵬,你留在所里,給我好好盯著電話。」

  易飛抬起頭,看向對面的兩人,

  沉聲說道:「加密對講機調到3頻道,全程保持通聯。所里但凡有任何風吹草動,

  不管是精神病院的報警電話,還是楊進那邊的動靜,務必第一時間通知我們!

  要是天亮之前我們沒回來,也沒消息,你直接把情況上報給市局禁毒支隊,把所有情況告訴宋隊長。」

  「飛哥!你特麼說什麼渾話??」

  王鵬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情不自禁上前一步,一把按住易飛的肩膀,

  瞪大眼睛低吼:「我堅信,你們肯定能順順利利把人帶出來!你們都要好好的!!我就在所里給你們守著,就算撒尿我也撒在值班室!」

  王鵬心裡很清楚這次行動有多危險。

  安康精神病院說是醫院,其實就是楊進的私人囚籠。

  裡面全是楊進的人,一旦暴露,別說救人,他們三個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未知數。

  可是王鵬更知道,這件事是易飛認定了的事,必須做,而且還要做的完美。

  沈澤是沈曼如唯一的軟肋,也是撬開楊進整個犯罪網絡最關鍵的缺口,

  如果救不出沈澤,沈曼如就永遠不可能真正站出來,

  楊進這條毒蛇,就可能永遠藏在洞裡。

  「好兄弟……」

  易飛用力點點頭,沒再多說,

  反手從旁邊的冰箱裡拿出三瓶冰鎮的礦泉水,

  擰開其中兩瓶,分別遞給林浩和王鵬,

  最後才擰開自己手裡的這瓶。

  沒有碰杯,沒有壯行的豪言壯語,

  三個人只是各自拿著礦泉水瓶,仰頭喝了一口。

  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壓下了心底那點不易察覺的躁動,

  也定下了心神。

  值班室里只有他們喝水的聲音,

  還有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可就是這沉默里,藏著無需言說的默契和信任。

  凌晨一點整,夜色最濃的時刻。

  林浩發動了那輛老普桑警車,

  警燈的線路早就被提前拔了,

  車身側面的警徽也用黑布嚴嚴實實地遮了起來,

  遠遠看去,就是一輛普通的舊轎車。

  車子沒有開大燈,只靠著示寬燈微弱的光,

  悄無聲息的從派出所的後門滑了出去,

  拐進旁邊的小巷,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王鵬站在值班室的窗邊,看著車子徹底沒了蹤影,

  才轉過身,把對講機放在耳邊,手指緊緊攥著筆,

  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面前的值班電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飛馳如電,凌晨一點二十分,車子穩穩的停在了安康精神病院後側的小巷裡。

  這裡是縣城的邊緣,旁邊就是廢棄了好幾年的化肥廠,

  荒草叢生,連路燈都沒有。

  精神病院的後牆緊挨著小巷,牆上拉著鐵絲網,牆根下堆滿了生活垃圾,

  風一吹,就飄來一股消毒水和腐爛垃圾混合在一起的刺鼻味道。

  林浩關了行車燈,整個車子徹底融入了黑暗裡。

  他把耳麥式對講機戴好,調整了一下頻率,

  壓低聲音對易飛說道:「飛哥,我就在這等著,車不熄火,隨時能走。要是裡面有動靜,我直接開車撞開側門衝進去接應你。」

  「千萬別衝動,」

  易飛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干擾器塞進內兜,

  氣霧劑和氧氣噴霧也分別放好,摺疊刀別在腰後,

  「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能硬闖。我們的目的是把人安全帶出來,不是跟他們硬碰硬。一旦暴露,楊進第一時間就會對沈曼如下手,明白嗎?」

  林浩點了點頭,捏緊了手裡的對講機,

  低聲說道:「我明白。你放心進去,我眼睛一刻都不會離開側門,有任何情況,我立刻通知你。」

  易飛沒再多說,拉開車門出去,身子一矮,鑽進了黑暗中。

  他的腳步很輕,踩在鋪滿碎石子和落葉的地面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就像一隻潛行的獵豹,很快就摸到了精神病院的側門前。

  這是一扇鐵柵欄焊成的側門,不算高,卻很結實,

  門上裝著一個老式的電子密碼鎖,鎖身已經鏽跡斑斑,一看就是很多年沒換過了。

  易飛迅速左右看了看,確認周圍沒有人,也沒有監控對著這個角度,

  於是迅速把磁卡干擾器從兜里拿出來,緊緊貼在了電子鎖的面板上。

  按下干擾器的開關,微弱的電流聲響起,

  鎖身里傳來一陣細微的「滋滋」聲。

  易飛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鎖芯的位置,

  心裡默數著:「1、2、3……」

  前世在檔案室里翻到的資料在腦海里飛速閃過,

  這種老式電子鎖的抗干擾能力極差,

  強磁場最多三十秒,就能讓鎖芯的繼電器復位,

  達到自動解鎖的目的。

  「28、29、30!」

  「咔嗒……」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鎖舌彈了回去,鎖開了。

  易飛立刻關掉干擾器,塞回兜里,

  伸手輕輕推了一下鐵門。

  門軸因為常年缺油,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吱呀」聲,

  他瞬間停下動作,屏住呼吸,聽著門裡的動靜。

  住院部的走廊里只有應急燈亮著,昏綠的光透過玻璃門漫出來,

  沒有腳步聲,沒有說話聲,

  只有電流持續不斷的低鳴。

  確認沒有驚動任何人,易飛才側身閃進了門裡,反手把鐵門輕輕帶上,

  留了一道不易察覺的縫隙,方便一會兒撤離。

  醫院裡的味道比巷子裡更濃,

  消毒水的味道里混著濃重的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霉味,壓得人喘不過氣。

  走廊里空無一人,應急燈的綠光把牆壁照得陰森森的,

  地上的瓷磚縫裡全是污漬,看得出來這裡早就疏於管理,

  只是個披著醫院外皮的囚籠。

  易飛沿著白天踩好的路線,貼著牆根,輕手輕腳的走到了東側的消防樓梯口。

  白天他已經把整個住院部的結構摸得一清二楚,

  307病房在三樓東側的最裡面,離消防樓梯最近,

  也離保安室最遠,是最適合潛入和撤離的位置。

  他推開消防樓梯的門,動作輕得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樓梯間裡沒有燈,只有從門縫裡透進來的一點綠光,勉強能看清台階。

  他放輕腳步,每一步都踩在樓梯的邊緣,

  避開了中間容易發出聲響的位置,連呼吸都放得極緩,

  生怕觸發了樓梯里的聲控燈。

  樓梯間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尿騷味和霉味,台階上滿是灰塵,扶手早就掉漆生鏽了。

  易飛一步一步往上走,心臟跳得很穩。

  前世他緝毒的時候,比這危險十倍的潛入任務都做過,

  可這一次,他的心裡卻始終繃著一根弦。

  他太清楚了,如果這次失敗了,

  沈澤就只有死路一條,沈曼如也會徹底崩潰,

  前世的悲劇,就會原封不動的,在他眼前重演一次。

  不能失誤!

  哪怕一點點最微小的失誤也不允許!

  易飛將警惕和謹慎提到極限,步步登階。

  終於,易飛走到了三樓的消防樓梯口,

  停下腳步,貼在牆上,聽著外面走廊里的動靜。

  兩個男人的說話聲傳了過來,伴隨著打火機打火的聲音,

  還有拖鞋蹭過地面的聲響,

  是交班的保安。

  「今晚那幾個不老實的,都餵過藥了?」

  一個沙啞的聲音問道,

  聽起來那是相當的敷衍。

  「餵了,全餵了。尤其是307那個,楊總特意交代的,早晚各一頓,少一頓都不行。」

  另一個聲音笑嘻嘻的接話,

  「說起來,這小子也夠慘的,在這關了三年了,天天吃藥,人都快傻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頭?他姐一天不老實,他就一天別想出去。楊總說了,留著他的命,就是為了拴住他姐。不然你以為,他能活到現在?」

  沙啞的聲音啐了一口,冷笑一聲:

  「行了,別聊了,交班完我回去睡覺了,後半夜沒什麼事,別瞎跑。」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

  腳步聲慢慢往走廊另一頭走去,打火機的火苗晃了一下,就徹底消失了。

  易飛等了足足半分鐘,確認兩個保安已經進了保安室,

  這才輕輕推開消防樓梯的門,閃身進了走廊。

  他貼著牆根,腳步極輕的往走廊盡頭的307病房走。

  應急燈的綠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又很快收了回去,

  走廊里靜得只能聽到他自己極其微弱的呼吸聲。

  終於,他走到了307病房的門口。

  和他白天踩點時看到的一樣,

  病房門是老式的木門,上面有一個小小的觀察窗,

  被一張報紙從裡面糊住了。

  易飛伸手輕輕推了一下門把手,門竟然應聲動了一下……

  門沒鎖,應該是剛才交班的保安走得急,

  忘了把門鎖從外面別上。

  這是意料之外的順利,卻也讓易飛的神經瞬間繃緊。

  他握著門把手,緩緩推開房門,

  門軸因為常年失修,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吱呀」聲。

  聲音不大,卻在這死寂的病房樓里格外清晰。

  易飛立刻停下動作,屏住呼吸,

  站在門口一動不動,仔細的聽著病房裡的動靜。

  只有一陣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呼吸聲,

  再沒有其他聲響。

  等了五秒,確認沒有驚動任何人,

  易飛才側身閃進了病房裡,反手把房門輕輕帶上,

  只留了一道縫。

  病房很小,小得可憐,只有不到十平米。

  一張掉漆的鐵架床靠著牆放著,旁邊是一個裂了縫的床頭櫃,

  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家具。

  對著走廊的窗戶,被密密麻麻的鐵欄杆焊死了,連一隻手都伸不出去,

  應急燈的綠光透過鐵欄杆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猙獰的影子。

  易飛的目光落在了鐵架床上。

  沈澤蜷縮在床的最裡面,身上蓋著一條薄得幾乎透光的舊毯子,

  毯子上全是破洞和洗不掉的污漬。

  他的頭髮長得蓋住了耳朵,亂糟糟的貼在額頭上,

  臉上沾著沒洗乾淨的污漬,嘴唇乾裂得起了皮,毫無血色。

  他的一隻手從毯子的邊緣垂了下來,懸在半空中。

  那是一隻瘦得觸目驚心的手。

  手背上的青筋高高凸起,每一根指骨都清清楚楚的露出來,

  手腕上有一圈深深的、暗紫色的勒痕,

  是長期被束縛帶捆著留下的印記,

  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泥,

  指甲蓋坑坑窪窪,全是傷。

  比易飛在照片上看到的,還要瘦,還要憔悴。

  易飛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了,一陣發酸。

  前世他查辦這個案子的時候,只在法醫的屍檢報告裡見過沈澤的照片,

  那個時候,這個少年已經在精神病院裡被折磨死了,

  身上全是針孔和淤青,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易飛在那個時候心裡就恨自己,

  恨自己沒能早點發現這條線索,沒能早點救這個孩子出來。

  而現在,易飛重生了,終於站在了這間病房裡,

  趕在了悲劇發生之前。

  「沈澤……」

  易飛緩緩蹲下身,蹲在床邊,把聲音壓到最低,

  輕得像一陣風,吹過少年的耳畔。

  床上的少年睫毛猛的顫了一下。

  過了好幾秒,他才緩緩睜開了眼睛。

  長期被餵鎮靜藥物,讓他的瞳孔渙散得厲害,

  眼神空洞,沒有一點焦距,像是蒙著一層厚厚的霧。

  他看到蹲在床邊的易飛,看到這張完全陌生的臉,

  身體瞬間繃緊,本能的往床角蜷縮起來,

  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牆壁,喉嚨里發出嗚嗚的、受驚的聲響,

  就像一隻被圍捕的小動物,眼裡全是恐懼和戒備。

  這三年裡,他見過的所有人,

  都是給他灌藥、打他、罵他的保安和護士,

  從來沒有一個陌生人,會這樣輕聲細語的叫他的名字。

  他早就忘了,除了打罵和折磨,

  人和人之間,還能有這樣溫和的語氣。

  易飛沒有往前湊,怕再刺激到他,

  保持著安全的距離,儘量壓抑著激動的心情,

  平緩而溫和的說道:「沈澤,別怕,我不是來害你的。是你姐姐讓我來的,沈曼如,你姐姐。」

  「沈曼如……」

  這三個字就像一道驚雷,又像一道電流,

  瞬間劈中了蜷縮在床角的少年。

  沈澤渾身猛的一激靈,原本渙散的瞳孔,在這一刻驟然收縮,

  死死的,緊緊的,盯住了易飛的臉。

  他的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

  因為太久沒有正常說話,他的聲帶已經有些萎縮了,

  費了全身的力氣,才從嗓子眼裡硬擠出兩個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字:

  「真的?」

  這兩個字里,帶著不敢置信的期盼,

  帶著三年來從未熄滅的、對姐姐的執念,

  也帶著怕這只是一場夢的恐懼。

  易飛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從兜里拿出手機,

  把屏幕亮度調到最低,避免光線刺激到他的眼睛,

  然後把屏幕轉向沈澤。

  屏幕上,是一張沈曼如親手寫的字條,

  娟秀的字跡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沈澤,這個人是姐姐的戰友,跟他走,姐姐在等你。」

  字條的旁邊,是一張沈曼如和沈澤的合照,

  那已經是很多年前拍的了。

  照片裡的沈澤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年,笑得陽光燦爛,開心的摟著姐姐的肩膀,

  沈曼如站在他身邊,笑得溫柔,眼裡全是光。

  沈澤的目光死死的釘在手機屏幕上,眼睛一眨不眨。

  下一秒,眼淚毫無預兆的從眼眶裡涌了出來,

  順著他消瘦的臉頰往下滾,

  一滴一滴的,砸在髒兮兮的毯子上。

  他死死的咬著自己的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牙齒把嘴唇咬出了血,身體卻控制不住的劇烈顫抖起來。

  三年。

  整整三年。

  他被關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囚籠里,

  每天被灌下不知名的藥,被打罵,被折磨,

  無數次想過死。

  可每次撐不下去的時候,他都會想起姐姐。

  他相信姐姐一定會來救他,一定會。

  一定會的。

  就是這一點點執念,撐著他熬過了一千多個日日夜夜。

  現在,姐姐的人,真的來了。

  易飛看著他這個樣子,心裡也泛起一陣酸澀。

  他收起手機,往前湊了一點,伸出手,

  溫和而溫暖:「沈澤,我們走,我帶你去找你姐姐。」

  沈澤呆愣愣的看著他伸過來的手,猶豫了幾秒,

  然後顫抖著,把自己那隻瘦得只剩骨頭的手,

  放進了易飛的手心。

  他的手很涼,像冰一樣,一直在抖。

  易飛緊緊握住他的手,把他從床上扶了起來。

  可沈澤的腿軟得像兩根煮爛的麵條,

  長期臥床加上藥物的副作用,讓他的肌肉嚴重萎縮,

  剛一站起來,就往下倒,整個人的重量幾乎全掛在了易飛的身上。

  「別怕,我扶著你。」

  易飛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大半的重量都扛在自己身上,

  低聲安撫著:「我們慢慢走,很快就能出去了。」

  沈澤咬著牙,點了點頭,

  用盡全身的力氣,把重心往自己的腿上放,

  一步一步地跟著易飛往門口挪。

  就在他們剛走到門口,手剛碰到門把手的瞬間,

  走廊那頭突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剛才交班時慢悠悠的步伐,是快步跑過來的聲音,

  不止一個人,還有手電筒的光柱,

  在走廊里晃來晃去,眼看著就要到307門口了!

  易飛的瞳孔驟然收縮,沒有絲毫猶豫,

  瞬間反手把沈澤拉回了門後,兩個人背貼著冰冷的牆壁,

  他用一隻手捂住沈澤的嘴,另一隻手按住他的肩膀,

  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氣聲,在他耳邊急速說道:

  「別出聲!絕對不能出聲!不然我們就走不了了,就見不到你姐姐了,明白嗎?」

  沈澤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裡滿是驚恐,

  他死死盯著易飛,用力的點了點頭,

  全身都在控制不住的發抖。

  手電筒的光從門縫裡掃了進來,在對面的牆上晃了一下,

  兩個保安的聲音越來越近,已經到了門口。

  「307的門是不是沒鎖?我躺下才想起來,剛才走的時候好像沒聽到關門聲……」

  一個保安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稍微的警惕。

  「不能吧?我明明記得我別上了啊……」

  另一個聲音滿是疑惑,有些不滿的嘟囔:「難不成是那小子自己弄開的?不能啊,他天天吃藥,連站都站不起來。」

  「你也別那麼懶,走幾步回去看看總是好的,萬一出了什麼事,小心楊總扒了我們的皮……」

  腳步聲停在了門口。

  緊接著,門把手被人從外面握住了,開始緩緩轉動……

  千鈞一髮之際,

  沈澤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起來!

  極度的緊張和恐懼,加上剛才情緒的劇烈波動,

  直接誘發了他的哮喘。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了拉風箱一樣的、沙啞的哮鳴音,

  臉被憋得發紫,眼睛裡全是絕望。

  他用手死死的捂著自己的嘴,拼命想把聲音往肚子裡咽回去,

  可那不受控制的喘息聲,還是如流沙一樣的從指縫裡漏了出來。

  沈澤身體虛弱無比,但基本的神志還是存在的,

  他也知道,只要自己發出一點聲音,外面的保安就會衝進來,

  這個來救他的人會被抓,他會重新被扔進這個地獄裡,

  今生今世就再也見不到姐姐了……

  門外的門把手還在轉動,已經轉了一半,眼看就要推開了!

  易飛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沒有絲毫慌亂,捂著沈澤嘴的手也沒有鬆開,

  另一隻手以最快的速度從內兜里掏出了沙丁胺醇氣霧劑,

  用膝蓋頂住沈澤的身體,掰開他的嘴,對著他的口腔,

  快速按下噴頭,連著噴了三下。

  緊接著,他又掏出醫用氧氣噴霧,

  對著沈澤的鼻子,讓他深呼吸。

  手上極速做著這些,易飛的耳朵始終聽著門外的動靜,

  另一隻手已經摸到了腰後的摺疊刀,

  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如果門被推開,他只能瞬間制服兩個保安,

  帶著沈澤硬闖出去。

  但易飛也清楚,一旦硬闖,那就徹底暴露了,

  楊進會立刻收到消息,沈曼如馬上就會有生命危險。

  根本沒有拯救的機會

  可是現在,易飛沒有別的選擇。

  就在門把手即將完全轉開的瞬間,

  走廊另一頭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喊叫聲,

  還伴隨著刺耳的警報聲:「老張!老李!快過來!前院的紅外報警響了!監控室看到後門有異動!你們快過來!」

  「媽的,事真多!」

  門外的兩個保安瞬間頓住了動作。

  已經轉了一半的門把手,又被轉了回去。

  「先去前面看看!別是有人闖進來了!307這小子跑不了,回來再看!」

  急促的腳步聲很快就往走廊另一頭跑去,

  越來越遠,直到徹底消失不見。

  易飛懸到嗓子眼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一定是林浩。

  一定是他在外面等得太久,怕裡面出意外,

  才故意在前院製造了動靜,引開了保安。

  懷裡的沈澤,吸了藥和氧氣,呼吸漸漸平穩了下來,

  憋得發紫的臉也慢慢恢復了血色,

  只是身體還在控制不住的發抖,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滾,砸在了易飛的手背上。

  「好樣的,小伙子,」

  易飛鬆開捂著他嘴的手,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誇了他一句,

  「再堅持一下,我們馬上就能出去,馬上就能見到你姐姐了。」

  沈澤死死咬著嘴唇,用力的點了點頭,沒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易飛扶著他,重新拉開房門,確認走廊里空無一人,

  立刻架著沈澤,快步往消防樓梯口走。

  沈澤的腿一直在抖,每走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可他咬著牙,一聲不吭,拼了命的跟著易飛的腳步往下走。

  從三樓到一樓,短短几十級台階,

  卻像是走了一個世紀那麼長。

  終於,他們走到了側門口。

  易飛拉開鐵門,外面的夜風瞬間吹了進來,帶著曠野里的涼意,

  也帶著……自由的味道。

  一直守在車邊的林浩,看到他們出來的瞬間,

  立刻發動車子沖了過來,拉開車門,快步跑上去幫忙,

  從另一邊架住沈澤,小心翼翼的把他扶到了車的后座上。

  易飛拿起那件沈曼如準備的厚外套,嚴嚴實實的裹在了沈澤的身上。

  沈澤的手緊緊抓住了外套的領口,

  鼻子輕輕動了動,他聞到了外套上那股熟悉的梔子花香皂的味道,

  那是姐姐的味道。

  他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

  靠在座椅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林浩跳上駕駛座,一腳油門踩下去,

  車子飛快的沖了出去。

  直到拐上了通往省城的國道,林浩才打開了近光燈,

  兩道光柱刺破了凌晨的黑暗,朝著省城的方向,

  一路疾馳。

  凌晨兩點零七分,車子徹底駛離了三通縣。

  手機傳來王鵬帶著鬆快的聲音:

  「飛哥!浩子!所里一切正常!沒有接到任何報警電話!你們放心!」

  易飛拿起手機,沉穩的說道:

  「收到。人已經安全接到了,我們現在往省城走,你盯好所里,有情況隨時聯繫。」

  放下手機,回頭再看一眼沈澤。

  少年靠在座椅上,眉頭終於舒展開了,

  抓著外套的手,也放鬆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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