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姐弟重逢
凌晨的國道上,老普桑的車燈劃破黑暗,一路向南疾馳。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發動機平穩的轟鳴,還有車窗外風掠過車身的聲響。
林浩雙手握著方向盤,雙眼緊緊的看著前方的路面,
車速穩得不像話,生怕顛簸驚擾了后座睡著的沈澤。
易飛坐在副駕駛座上,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后座。
沈澤靠在座椅上,被厚外套裹得嚴嚴實實,
睡得很沉,呼吸平穩,只是偶爾會無意識的蹙一下眉頭,
像是在夢裡,還在經歷那些可怕的日子。
他的手始終抓著外套的衣角,抓得很緊,
仿佛那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楊進那個狗娘養的,真不是個東西。」
林浩憋了半天,終於壓低聲音罵了一句,語氣里滿是怒火,
「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被他關在那種地方三年,生生折磨成了這個樣子……等案子破了,我非得親手把他銬進去不可。」
易飛默默的點了點頭,指尖輕輕敲著膝蓋,目光沉了下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楊進的惡毒。
前世,沈澤最終還是沒能活著走出那家精神病院,
不久就被楊進的人用過量的鎮靜劑給悄無聲息的害死了,對外只說是突發疾病猝死。
沈曼如得知弟弟的死訊之後,徹底豁了出去,
拿著自己收集了七年的證據,想要跟楊進同歸於盡,
最後卻被楊進的人滅了口,屍體被扔到了江里,
直到半個月後才被打撈上來。
那是他前世辦這個案子時,最大的遺憾。
他始終記得,法醫給沈曼如做屍檢的時候,
在她貼身的內衣里,找到了一張被水泡得模糊的姐弟合照,
照片背後,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字:「阿澤,對不起,姐姐來找你了……」
現在,易飛終於改寫了這個結局。
他把沈澤救出來了,
沈曼如不用再走投無路,不用再抱著必死的決心去搏命了。
「放心吧,楊進那混蛋跑不了,」
易飛平靜的聲音里,帶著某種斬釘截鐵的篤定,
「不光是他,他背後的保護傘,整個涉黑涉毒的網絡,一個都跑不了。等沈曼如把證據交出來,就是我們收網的時候。」
林浩重重的點了點頭,腳下的油門又穩了幾分。
車子在凌晨的高速上飛馳,窗外的夜色一點點變淡,
從濃黑變成了藏藍,
又慢慢暈開了一層淡淡的魚肚白。
凌晨四點半,車子穩穩的停在了省立醫院的後門。
急診通道的門口,李梅早就等在那裡了。
她穿著白大褂,頭髮扎得整整齊齊,
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疲憊和焦慮,
一晚上沒合眼,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她身邊跟著呼吸科的值班醫生和兩個護士,
推著急診輪椅,所有的檢查設備都提前準備好了,
就等易飛他們的到來。
看到車子停下來的瞬間,李梅立刻急促的跑了過來,
迅速拉開車門。
當她看到后座裹在厚外套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沈澤時,
眼睛瞬間就紅了,捂住了嘴,努力控制著才沒讓自己哭出聲。
她是沈曼如最好的閨蜜。
從小一起長大,看著沈澤從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長成一個陽光開朗的少年。
三年前沈澤被楊進抓走的時候,她也在場,
卻什麼都做不了。
這三年裡,她無數次想辦法想去看看沈澤,
都被楊進的人攔了下來。
只能從沈曼如的隻言片語里,知道沈澤過得非常不好。
可她怎麼也沒想到,當年那個愛笑愛鬧的少年,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李姐,人沒事,就是身體太弱了,剛才路上哮喘發作了一次,用了藥,現在平穩了。」
易飛壓低聲音跟李梅說著,扶著沈澤慢慢從車上下來。
醫生和護士立刻圍了上來,小心翼翼地把沈澤扶上輪椅,蓋上了薄毯,
動作放得極輕,生怕碰疼了他。
沈澤醒了過來,眼睛半睜著,
看著周圍穿著白大褂的人,沒有害怕,只是下意識的抓著身邊易飛的手。
「別怕,他們都是最好的是醫生,是給你檢查身體的,沒有惡意,別怕。」
易飛彎下腰,輕聲安撫他:「你李梅姐姐也在,是你姐姐最好的朋友,我們都在。」
沈澤的目光落在李梅的臉上,愣了幾秒,
然後緩緩的點了點頭,鬆開了緊攥著的手。
他記得李梅,
小時候姐姐經常帶他去李梅家玩,
李梅總會給他買糖吃。
護士推著輪椅,快速進了急診通道,
醫生立刻給沈澤做了全面的初步檢查,測了生命體徵,
抽了血,做了床旁的心肺聽診。
易飛和林浩、李梅站在急診室的門外等著結果,
誰都沒有說話。
十幾分鐘後,醫生從急診室里走了出來,
摘下口罩,對著他們搖了搖頭,
卻又同時也鬆了口氣。
「孩子的身體虧空得太厲害了……」
醫生的話語中滿滿的惋惜之情,
「長期重度營養不良,重度貧血,肝腎功能都因為長期服用不明藥物有損傷……哮喘沒有得到及時而規律的治療,肺功能受損很嚴重……
還有長期臥床導致的肌肉萎縮,手腕上的束縛傷,身上還有不少陳舊性的淤青和針孔……」
最後長嘆一聲:「這孩子,真是,受了太多罪了……」
易飛的心瞬間揪緊。
立刻問道:「那麼醫生,他有沒有生命危險?」
「生命體徵目前是穩定的,沒有生命危險,」
醫生點了點頭,給了他們一顆定心丸,
接著有些感慨的說道:
「只要住院進行系統的治療,補充營養,規範治療哮喘,慢慢調理,身體是可以恢復的,只是……這孩子心理上的創傷,恐怕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慢慢癒合……」
聽到「沒有生命危險」這幾個字,
易飛、林浩和李梅,三個人懸了一晚上的心,
終於徹底放了下來。
李梅立刻安排了住院手續,給沈澤開了一間安靜的單人病房。
護士推著沈澤,去病房裡安頓了下來,
掛上了營養針,做了後續的護理。
等一切都安頓好,病房裡徹底安靜下來,沈澤也重新睡著了之後,
易飛和李梅才走到了病房外的走廊里。
「曼如那邊怎麼樣了?消息遞過去了嗎?」
易飛率先開口,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救沈澤出來,只是第一步,
只有讓沈曼如徹底沒有後顧之憂,
她才會把手裡的證據交出來,
這張網,才能真正收起來。
「我已經托小周把話遞過去了。小周是天上人間的領班,跟曼如是過命的交情,絕對可靠,不會走漏風聲……」
李梅嘆了口氣,疲憊的身子軟軟的靠在牆上,臉上滿是擔憂:
「但是……楊進這幾天跟瘋了一樣,對曼如看得特別緊,她出門都有司機和保鏢跟著,手機也被楊進的人收走了,說是怕她亂聯繫……」
易飛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沈曼如現在的處境比想像中還要艱難。
只聽李梅繼續說道:「我讓小周給她帶的口信,就一句話:『老家的人接到了』她一聽就懂……
但是我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從楊進的眼皮子底下跑出來,什麼時候能安全的來到這裡……」
易飛默默的點了點頭。
目光看向走廊盡頭的窗戶。
窗外的天已經亮了,清晨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光影。
「她會來的,」
易飛很篤定的緩緩說道:「她等這一天,等了三年了。只要知道弟弟安全了,她就算是拼了命,也會來的。」
李梅也點了點頭,心裡的焦慮,無形之中消散了幾分。
……
同一時間,天上人間。
凌晨的場子剛散,包廂里的客人們都走光了,
保潔阿姨推著清潔車,在走廊里打掃著衛生,
空氣中還瀰漫著菸酒和香水混合在一起的、渾濁的味道。
沈曼如坐在化妝間的鏡子前,身上還穿著那件黑色的旗袍,臉上的濃妝還沒卸。
昨天晚上,她陪著楊進和幾個省城來的老闆,喝了整整一晚上的酒,
笑臉迎人,八面玲瓏,把楊進所有的貴客都伺候得妥妥帖帖。
楊進對她很滿意,甚至還誇了她一句懂事,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裡有多慌,有多亂。
她不知道易飛的行動有沒有成功,不知道她的弟弟阿澤,還活著沒有,
不知道她等了三年的機會,今天會不會失敗。
從昨天晚上到現在,她的手機被楊進的人收走了,沒辦法聯繫外面的人,
她也只能像個提線木偶一樣,陪著笑臉,一杯一杯的喝著酒,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里煎熬。
「曼如姐,」
化妝間的門被輕輕推開了,領班小周走了進來,接著反手把門鎖上。
她手裡拿著一瓶卸妝水,裝作是來給沈曼如送東西的,
快步走到化妝檯前,俯下身,湊在沈曼如的耳邊,
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的:
「老家的人接到了,李梅姐在那邊守著,人很安全。」
就這短短的一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在了沈曼如的心上。
她手裡正拿著的口紅,「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紅色的膏體摔斷了,滾到了牆角的陰影里。
她的手瞬間僵住了,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椅子上,
眼睛死死的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瞳孔微微顫抖。
過了好幾秒,兩行清淚毫無預兆的,從她的眼眶裡涌了出來,
砸在了面前的化妝檯上,暈開了上面鋪著的散粉。
三年了。
整整三年了。
她把自己困在楊進的籠子裡,困在這個紙醉金迷、骯髒不堪的天上人間裡,
每天戴著面具活著,對著自己恨之入骨的人笑臉相迎,
把自己活成了楊進手裡最聽話的棋子。
她忍受著所有的屈辱和不堪,唯一的念想,
就是精神病院裡的弟弟。
她怕自己稍有不慎,弟弟就會沒命,
她怕自己撐不到救他出來的那一天。
無數個深夜裡,她從噩夢裡驚醒,
夢到阿澤渾身是血地站在她面前,問她為什麼不救他。
每次醒過來,她都只能捂著嘴,無聲的哭泣,
不敢讓任何人知道自己的心事。
現在,她的阿澤,被救出來了。
她的弟弟,安全了。
她的世界裡,那扇關了三年的、密不透風的鐵門,
終於被推開了,照進了第一束光。
小周蹲下來,把摔斷的口紅撿起來,放在化妝檯上,
輕輕拍了拍沈曼如的腿,壓低聲音:
「姐,別哭,被人看到就麻煩了……」
沈曼如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擦掉了臉上的眼淚,
拿起桌上的口紅,對著鏡子,一點一點的,把剛才哭花了的妝容補好。
她的手一直在抖,可她的動作卻很穩,
把臉上的淚痕擦得乾乾淨淨,
補好妝,鏡子裡的女人,依舊是那個風情萬種、冷靜從容的沈曼如,看不出絲毫的破綻。
她不能慌,不能亂。
她還要去見她的弟弟,
還要把她藏了七年的東西,交出去。
她不能在這裡,露出任何馬腳。
補好妝,沈曼如拿起放在一旁的包,站起身,
優雅的理了理旗袍的下擺,慢慢的往外走去。
門口,楊進安排的司機立刻迎了上來,攔住了她的去路,
恭敬的語氣里,帶著一種審慎的警惕:
「曼如姐,您要去哪?楊總吩咐了,最近場子事多,您最好不要隨便出門,有什麼事,我們替您辦就好。」
沈曼如停下腳步,冷冷的看了司機一眼,
眼神裡帶著一絲不耐煩,還有一絲上位者的威壓。
她在天上人間管了七年的帳目和採購,
一直都是楊進面前最得力的人。
整個場子的人,沒人敢真的違逆她。
「我去省城進貨。」
沈曼如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
「店裡的進口花材斷貨了,明天有個大客戶的生日宴,要用的花,耽誤了生意,楊進問起來,你負責?還是你幫我出這個幾十萬的進貨錢?」
司機的臉色瞬間變了,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楊進最在意的就是天上人間的生意,
沈曼如管著採購和帳目,
這一塊,沒有人敢隨便插手。
如果真要是耽誤了生意,楊進真的會扒了他的皮。
「那……那我跟楊總說一聲,匯報一下……」
司機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去吧,你隨便匯報。」
沈曼如輕蔑的瞥了他一眼,抬腳就往外走,
「但是我現在就要走,你要麼現在開車送我去省城,要麼我自己打車去。路上出了任何事,或者花材沒訂到,所有的後果,你自己擔著。」
「別別別,」
司機徹底沒轍了,只能連忙點頭:
「曼如姐您慢點走,我這就開車送您,我現在就去開車。」
十幾分鐘後,車子駛出了天上人間的大門。
沈曼如坐在車的后座上,
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
看著天邊漸漸升起來的太陽,
終於再也忍不住了,捂住嘴,無聲的哭了出來。
眼淚順著她的指縫往下流,打濕了她的旗袍前襟。
七年的隱忍,三年的煎熬,無數個日夜的擔驚受怕,
在這一刻,終於有了盡頭。
早上六點四十分,車子停在了省立醫院的住院部樓下。
李梅早就等在樓下。
看到沈曼如從車上下來,立刻急步迎了上去。
兩個閨蜜對視了一眼,什麼都沒說,
只是緊緊的擁抱了一下。
發覺沈曼如的身體一直還在顫抖,李梅拍了拍她的背,
低聲寬慰:「曼如別怕,阿澤現在很安全,現在病房裡睡的可香呢。」
沈曼如用力的點了點頭,擦掉臉上的眼淚,深吸了一口氣,
跟著李梅往住院部里走。
她的腳步很快,恨不得立刻就飛到弟弟的身邊,
可越靠近病房,她的腳步就越慢,心裡越慌。
她怕,怕這是一場夢,
怕推開病房門,裡面什麼都沒有。
怕她的阿澤,還在那個冰冷的精神病院裡。
終於,她們走到了單人病房的門口。
李梅停下腳步,拍了拍她的肩膀,
「去吧,曼如,阿澤就在裡面等你呢。」
沈曼如站在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
指尖冰涼,抖得厲害。
她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
終於,緩緩推開了病房門。
病房裡很安靜,窗簾拉了一半,
清晨的陽光透過紗簾照進來,溫柔地灑在病床上。
沈澤躺在病床上,穿著乾淨的藍白條紋病號服,
臉上洗得乾乾淨淨,亂糟糟的長頭髮也被護士剪短了,露出了清秀的眉眼。
他睡得很安穩,呼吸平穩,胸口一起一伏,
眉頭舒展著,沒有了一絲恐懼和戒備。
三年了,這是沈曼如第一次,看到她的弟弟。
看到沈澤的那一刻,沈曼如再也撐不住了。
她扶著門框,雙腿一軟,慢慢蹲了下去。
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怕吵醒了病床上的弟弟,可肩膀卻控制不住的劇烈顫抖著,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碎成一片一片。
七年的委屈,三年的絕望,
無數次想放棄卻又咬牙撐下來的瞬間,
在這一刻,全都涌了上來,把她徹底淹沒了。
她蹲在地上掩面哭泣,不知道過了多久。
病床上的沈澤,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轉過頭,看到了門口蹲著的那個熟悉的身影,
看到了那個他日思夜想了三年的女人。
深澤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用那沙啞的、微弱的聲音,
叫出了那個刻在他骨子裡的稱呼:
「姐……」
就這一聲「姐」,
瞬間擊碎了沈曼如所有的防線。
她猛的抬起頭,臉上全是淚水,
從朦朧的淚光中看著病床上的弟弟,
緩緩的站起來,一步一步的,慢慢的走到病床邊,
蹲了下來。
她伸出手,顫抖著,
握住了沈澤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沈澤的手很涼,很瘦,
她就把弟弟的手,緊緊的貼在自己的臉上,
感受著他的溫度,確認這不是夢。
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來,
只能一遍一遍的重複著,帶著無盡的愧疚和心疼:
「阿澤,姐在這,姐在這……對不起,對不起,姐來晚了……」
「姐,我不怪你……」
沈澤看著她,眼淚也順著臉頰滾了下來,
他抬起另一隻手,笨拙的擦著姐姐臉上的眼淚,
聲音很輕很輕:「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救我的。我一直都知道。」
他轉頭看向門口,又輕聲說:「姐姐,那個人說,你是他的戰友,是他來救我的。」
沈曼如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向門口。
一道偉岸的背影一閃而逝。
易飛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看到房內這一幕,沒有進去打擾,
伸手輕輕帶上房門,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
看著窗外漸漸熱鬧起來的街道。
清晨的省城,車水馬龍,新的一天已經開始了。
他的心裡,前所未有的踏實。
前世的那個巨大的遺憾,終於在今天,被他徹底補上了。
身後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
易飛回過頭,看到沈曼如走了過來。
她已經洗乾淨了臉,整理好了情緒,
只是眼睛還有點紅,身上的旗袍也換了,
穿了一件李梅給她拿的乾淨的白襯衫,
整個人褪去了在天上人間的那種風情和疏離,
露出了原本的樣子,
溫柔大方,又隱隱帶著一股韌勁。
她走到易飛面前,停下腳步,什麼都沒說。
只是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了一個黑色的U盤,放在了易飛的手心。
這個U盤很小,外面用透明膠帶嚴嚴實實地纏了兩層,接口處被磨得發白,
看得出來,被人反覆摩挲,貼身藏了很久很久。
易飛低頭看著手心裡的U盤,
再抬起頭,看向沈曼如。
「這裡面,是天上人間開業至今,所有黃賭毒贓款的進出帳目,地下錢莊的洗錢渠道,還有毒品倉庫每個月的出入庫記錄……
楊進和他背後那些保護傘的資金往來、權錢交易的明細,每一筆,都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沈曼如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些東西,是她用七年的青春,七年的隱忍,
甚至是半條命,換來的。
「楊進最近對你防備這麼嚴,連手機都收走了,你是怎麼拿到這些的?」
易飛握緊了手裡的U盤,問道。
沈曼如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七年的心酸,
也帶著一絲釋然。
「這些東西,不是最近才拿到的。」
她看著窗外,緩緩開口說道:「我跟在楊進身邊七年,從他還是個在街頭收保護費的小混混,到他開起天上人間,成了三通縣隻手遮天的土皇帝,整整七年。」
「這七年裡,他喝醉了說的每一句關於生意的醉話,他隨手扔在辦公室里忘了收的收據和轉帳憑證,他跟那些保護傘打電話時漏出來的每一個名字、每一個數字,我都記下來了。
每一筆帳,每一個渠道,每一個名字,我都寫在我那本藏在花店花盆底下的日記本里,寫了整整七年,寫滿了三個本子。」
她轉回頭,看著易飛的眼睛,繼續說道:
「楊進以為,只要收了我的手機,就能困住我,就能讓我沒有任何辦法?
可他不知道,我早就把這些數據,刻成了兩張光碟,轉成了兩個U盤。
一個,現在在你手裡。另一個,我還藏在花盆底下。」
沈曼如的目光變得異常堅定,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如果我死了,自然會有人把另一張,交給警方。楊進一直以為,我是他養在籠子裡的一隻鳥,只要攥著我弟弟,我就永遠不會反他。
可他不知道,這隻鳥,從進籠子的第一天起,就已經磨好了刀,等著有一天,捅穿他的心臟。」
易飛看著眼前的這個女人,心裡充滿了敬佩。
七年,兩千五百多個日夜,
在虎狼窩裡,每天都活在刀尖上,
一邊要應付楊進的猜忌和試探,一邊要承受弟弟被囚禁的痛苦,
還要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一點點收集著足以把整個犯罪網絡連根拔起的證據。
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易飛小心翼翼的把U盤放進了貼身的內兜里,
放在離心臟最近的地方。
這個U盤裡的東西,不僅是楊進的催命符,
更是沈曼如七年的人生,是沈澤三年的苦難,
是無數個被這個犯罪網絡毀掉的家庭,
遲來的公道。
他看著沈曼如,鄭重的點了點頭。
沒有說謝謝。
因為這兩個字,太輕了,
承載不了太多的東西。
易飛只是莊重說道:「等案子破了,楊進和他背後的所有人,都會受到法律的制裁。到時候,我請你和你弟弟,吃一頓踏踏實實的安穩飯。」
聽到這句話,沈曼如的嘴角終於浮起了一抹極淡,卻又無比真切的笑意。
那笑意里,沒有了平日裡的逢迎和偽裝,
沒有了隱忍和戒備,
只有釋然,只有輕鬆,
只有對未來的期盼。
就像她在街角開的那家花店,在經歷了漫長的寒冬之後,
終於在陽光里,迎來了屬於自己的,真正的春天。
窗外的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
金色的陽光灑滿了整個走廊,也照亮了前方的路。
易飛的手機震了一下,是市局禁毒支隊宋明海發來的消息,問他這邊的情況。
他低頭看了一眼貼身放著的U盤,又抬頭看了看病房的方向,
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了一行字,發送了出去。
收網的時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