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蘇雯遇險
十一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天,雲東縣難得出了太陽。
易飛坐在辦公室里整理卷宗。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桌上那摞厚厚的材料上,把紙張曬得微微發燙。
他已經連續加了三天班,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但精神還好。
昨晚王鵬從快遞點的監控數據里又發現了一條線索。
梁家物業公司的一輛廂式貨車,每隔一周就會在凌晨兩點出入城北開發區的一個倉庫,
時間固定,路線固定,
看起來很像是某種規律性的運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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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飛讓他繼續盯,不要打草驚蛇。
手機響了。
是蘇雯打來的。
「易飛,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比平時快了很多,像是怕被什麼人聽到。
易飛聽出了不尋常的意味。
頓時皺起眉頭,放下手裡的筆,把聽筒貼緊耳朵:「方便。怎麼了?」
「我在城北開發區,梁家那個『翡翠灣』項目的工地。」
蘇雯的聲音有些發緊,背景里有風吹過的呼呼聲,還有遠處隱約的人聲,
「這個項目有問題。我查了縣裡的規劃審批文件,他們的建設用地許可證還沒批下來,但樓已經蓋到第五層了。而且占的是耕地,不是建設用地……」
易飛聽了,眉頭皺的更緊,握著手機的手也下意識的收緊。
翡翠灣項目,梁家地產在雲東最大的樓盤。
號稱投資五個億,占地三百畝,是全縣招商引資的重點項目。
去年開工的時候,縣裡還搞了一個隆重的奠基儀式,
王海濤親自到場剪彩,趙立東也從市里趕來了。
那時候易飛還在實習期,在路邊維持秩序,
遠遠的看到趙立東和王海濤並肩站在紅毯上,笑得滿面春風。
「你現在在什麼位置?周圍有沒有人?」
易飛站起身,從衣架上取下警服外套,一邊穿一邊往外走。
「我在工地旁邊的村子裡,剛才偷偷溜進去拍了照片,出來的時候被保安發現了。」
蘇雯的聲音更低了一些,帶著一絲緊張的情緒:「我現在躲在村口一個小超市的倉庫里,他們還在外面找。」
易飛已經走到了辦公室門口。
聽完之後立刻轉回身,快步走到桌前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車鑰匙。
不是警車,是他自己那輛舊桑塔納,停在派出所後院。
開警車太顯眼,梁家的人在縣局有線人,他不能讓他們知道蘇雯給他打了電話。
「超市叫什麼名字?」
「沒注意看,就在村口,門口有個紅色的遮陽棚。」
「我知道了。你待在倉庫里別出來,不管外面有什麼動靜都不要出來。我二十分鐘到。」
「好。」
易飛掛了電話,快步下樓。
走廊里林浩剛從值班室出來,看到他臉色不對,
感激跟上來問:「易哥,出什麼事了?」
「蘇雯在城北被梁家的人堵了,我去接她。」
林浩的臉色也變了:「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留在所里,萬一有人打電話來找我,就說我去縣局開會了。」
易飛已經下了樓梯,頭也不回的說道:「還有,別告訴任何人蘇雯給我打了電話。」
林浩站在樓梯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
攥了攥拳頭,轉身回了值班室。
易飛從後院開出那輛舊桑塔納,沒有走主幹道。
悄悄的拐進旁邊的小巷,穿過老城區,從一條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鄉間小路往城北方向繞。
這條路他前世走過無數次。
那時候他被發配到檔案室,每天騎著自行車上下班,
為了躲開張力維的眼線,專門走這些沒人走的小路。
沒想到十幾年後,這些路又派上了用場。
車子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顛簸,揚起一路塵土。
易飛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拿出手機,調出蘇雯發來的定位。
紅點在地圖上閃爍,距離他還有十一公里。
他踩下油門,舊桑塔納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加速往前沖。
路兩邊是收割後的稻田,稻茬還留在土裡,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枯黃的顏色。
偶爾有農用車經過,捲起更多的塵土。
他一邊開車一邊想:蘇雯怎麼會一個人跑去翡翠灣?
根據自己對她的了解,她絕對不是那種莽撞的人。
她是省報的深度調查記者,受過專業訓練,
暗訪過比這危險得多的地方,從來沒出過事。
這次她一定是發現了什麼很重要的線索,來不及等他,自己先去了。
十一公里的路,易飛只用了十三分鐘。
他把車停在村口兩百米外的一棵大槐樹下,熄了火,下車前仔細觀察了一下周圍的環境。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大多是磚瓦房,屋頂鋪著灰色的瓦片,有的已經長了草。
村口果然有一個小超市,門頭上掛著褪色的招牌,
門口有個紅色的遮陽棚,棚下擺著幾箱飲料和一堆花花綠綠的小零食。
超市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正往村里張望。
他們的衣服領口露出對講機的線,腳下是黑色的皮鞋,和這個破舊的村子格格不入。
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易飛沒有急著過去。
他靠在車門上,拿出手機,假裝在打電話,
目光卻在觀察那兩個保安。
一個年紀大些,四十來歲,臉上有疤,身材粗壯,
站在遮陽棚的柱子旁邊,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夾著煙,
眼神警惕的掃視著周圍的每一個角落。
年輕的那個二十七八歲,瘦高個,站在路邊,不停的看手錶,顯得有些不耐煩。
他在打電話,聲音不大,但嘴型能看出他在說「還沒找到」、「應該還在村里」、「再找找」……
一共就這麼兩個保安,沒有其他人。
易飛把手機放進口袋,整理了一下警服,不緊不慢的朝超市走去。
他的腳步很穩,表情很平靜,就像是來村里辦事的民警,正好路過。
「兩位,在這兒站著幹嘛呢?」
兩個保安同時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身上。
年紀大的那個眉頭皺了一下,打量著他的警服,
眼神里閃過一絲警惕。
年輕的保安指了指超市裡面,有恃無恐的說道:「有個記者混進我們工地拍照,跑到這個村里來了。我們在找她。」
「記者?」
易飛挑了挑眉:「什麼記者?」
「女的,二十多歲,長頭髮,背著相機。」
年輕的保安說著就要往超市裡面走,
「老闆說她剛才在這兒,現在不知道躲哪兒去了。」
「等一下,」
易飛馬上叫住了他,從口袋裡掏出證件,打開,舉到兩人面前,
「我是城東派出所副所長易飛。你們是哪個公司的?」
兩個保安倒吸一口冷氣,對視一眼。
年紀大的那個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站直了身體,
語氣比剛才客氣了一些:「易所長,我們是翡翠灣項目安保部的。那個記者偷偷溜進工地,拍了好多照片,我們隊長讓我們把她找出來,把照片刪了。」
「翡翠灣項目?」
易飛收起證件,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梁家的那個樓盤?」
「對。」
「你們報警了嗎?」
年紀大的保安愣了一下:「報警?」
「有人非法闖入工地,你們應該報警,讓派出所來處理。」
易飛的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淡淡說道:
「你們自己搜人,萬一出了什麼事,誰負責?」
兩個保安又對視了一眼。
年輕的那個有些不耐煩了:「易所長,我們就是找個人,把照片刪了就完事了,不用麻煩你們……」
「不用麻煩?」
易飛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語氣變了。
不再是那種隨意的聊天,而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公事公辦,
「你們在村里搜人,已經影響了村民的正常生活。萬一那個記者報警說你們限制她人身自由,你們打算怎麼解釋?」
年輕的保安臉色變了,還想說什麼,
年紀大的那個拉了他一把,對易飛點了點頭,
皮笑肉不笑的:「易所長,您說得對。我們也是奉命行事,不好交差。要不這樣,您幫我們找到那個記者,讓她把照片刪了,我們就不追究了……這樣總可以了吧?」
易飛淡淡說道:「記者依法採訪受法律保護。你們限制她人身自由的行為已經違法。現在……」
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直直的盯著對方的眼睛,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給我讓開!」
兩個保安站在原地,猶豫了片刻。
年紀大的那個先動了。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側身讓開了路。
年輕的保安還想說什麼,被他拽了一下袖子,
不情不願的也退到了一邊。
易飛從他們中間走過,推開超市的玻璃門。
超市不大,二三十平米,
貨架上擺著方便麵、火腿腸、餅乾之類的日用品,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廉價洗衣粉的味道。
收銀台後面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看到穿著警服的易飛進來,愣了一下,
然後指了指後面:「那個姑娘……躲在倉庫里。」
「謝謝大姐,」
易飛點了點頭,馬上穿過貨架,走到超市後面的倉庫門口。
倉庫的門虛掩著。
易飛輕輕的敲了敲門,聲音放得很輕:「蘇雯?」
門從裡面打開了。
蘇雯站在門口,臉上還帶著沒擦乾的汗水和灰塵,頭髮有些亂,幾縷髮絲貼在額頭上。
她的嘴唇發白,眼睛裡有藏不住的驚恐。
是那種剛從危險中脫身、還沒完全平復下來的驚恐。
她的手裡緊緊攥著手機,指節發白,另一隻手抱著相機,
相機帶子在手腕上纏了好幾圈。
看到易飛的一瞬間,她的眼眶紅了。
但沒哭。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相機帶子緊了緊,跟著易飛走出倉庫。
經過收銀台的時候,她對那個大姐說了一聲「謝謝,」
大姐擺了擺手,什麼也沒說。
兩個保安還站在門口。
看到蘇雯出來,年輕的保安下意識的往這邊邁了一步,
易飛立刻側身擋在蘇雯前面,目光平靜的看著他。
「她的照片,一張都不會刪。」
易飛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如果你們覺得她的採訪有問題,讓你們公司的人去派出所報案。現在,讓她走。」
年輕的保安攥了攥拳頭,看向年紀大的那個。
年紀大的保安沉默了兩秒,微微點了點頭。
易飛帶著蘇雯穿過兩個保安中間,走向停在村口大槐樹下的車。
他的腳步不急不緩,蘇雯跟在他身後,步子有些快,但沒回頭。
上車後,蘇雯坐在副駕駛上,抱著相機,看著窗外,一直沒有說話。
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易飛發動車子,沒有原路返回,而是拐上了另一條更偏僻的鄉間小路。
這條路更窄,兩邊的樹枝掃過車身,發出沙沙的聲響。
後視鏡里,村口的紅色遮陽棚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一片灰濛濛的樹影里。
「你怎麼一個人去了?」
開了大約十分鐘,易飛才輕輕開口。
「我查到翡翠灣項目的建設用地許可證還沒批下來,但他們已經開工半年了……」
蘇雯的語氣已經平穩了很多,
「我想去看看實際情況,拍點照片……本來只是想在外面拍幾張就走,但我在工地旁邊發現了一個缺口,鐵絲網被人剪開了,就鑽了進去……」
「拍到了什麼?」
蘇雯把相機遞給他,屏幕上是她拍的照片,
未批先建的高樓,被占用的耕地,耕地里還有沒收割的莊稼,被推土機推平了大半……
還有一張是工地旁邊的公示牌,上面寫著「建設用地許可證辦理中」,落款日期是三個月前。
辦理中,三個月,樓已經蓋到五層了。
易飛把相機還給她,繼續開車。
「他們發現你的時候,你在哪兒?」
「在工地後面的一個工棚旁邊。我拍完照片想從原路出去,發現鐵絲網的口子被人堵上了……」
蘇雯的手指無意識的摩挲著相機邊緣,有些後怕的低聲說道:
「然後我就聽到有人在對講機里說『有人進來了,把幾個出口都堵住』。我跑進村子,躲在那個超市的倉庫里。」
「你做得對,」
易飛說道:「村子人多,他們不敢在村里亂來。」
蘇雯沒接話,低著頭看著手裡的相機,拇指在快門鍵上反覆摩挲,像是在確認它還在。
車子開上了主幹道,路況好了很多。
兩邊不再有田野和村莊,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廠房和越來越密集的民居。
雲東縣城的天際線出現在前方,灰濛濛的一片,
最高的是縣政府的辦公樓,七層,頂上豎著一根旗杆,國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車上了一座橋,橋下的河是雲東的護城河,河水渾濁,漂著幾片落葉。
蘇雯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沒有接。
「誰?」
易飛問。
「我爸。」
蘇雯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腿上,
「他知道我來了雲東,打了好幾個電話了。」
「你不接他會擔心的。」
蘇雯沉默了幾秒,把手機翻過來,按下了接聽鍵。
「爸,我沒事。」
她的聲音很平靜,和剛才在倉庫里那個發抖的姑娘判若兩人,
「剛才在採訪,不方便接電話……嗯,我知道……好,我晚上給你打。」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放進口袋,繼續看著窗外。
車子開進了縣城,在一條人煙稀少的街道邊停下。
路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牆皮剝落,窗戶上糊著舊報紙。
樓下停著幾輛落滿灰塵的麵包車,旁邊是一個廢品收購站,堆著成山的紙板和塑料瓶。
這是城東最安靜的一條路,平時很少有人經過。
易飛熄了火,拔掉鑰匙,靠在椅背上。
車裡很安靜。
只有發動機冷卻的細微聲響,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聲。
蘇雯沉默了很長時間。
易飛沒有催她。
他知道她需要時間平復情緒,需要一個安全的、沒有威脅的地方,
讓她慢慢的從剛才的恐懼中走出來。
窗外的天已經有些暗了。
冬天天黑得早,才四點多鐘,太陽就開始往下沉了。
「你剛才怕不怕?」
蘇雯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易飛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說:「怕。」
蘇雯轉過頭看著易飛,眼裡帶著一絲意外。
「你從省城來雲東駐站的時候,我就怕。」
易飛的聲音很低沉,目光落在方向盤上,像是一個人自言自語:
「怕你一個人去暗訪,怕你被人發現,怕你會在我照顧不到的時候出事……你今天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你千萬別出事。」
蘇雯定定的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慢慢把手從相機上移開,慢慢的,慢慢的,輕輕的放在了易飛握著方向盤的手上。
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但很暖。
「以前我媽也是這樣,」
蘇雯的聲音有些低,語氣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溫柔,
「每次我爸出任務,她都怕他回不來。她從來不跟我爸說,但我看出來了……她會在廚房裡站很久,對著窗戶發呆,鍋里的水燒開了都不知道……」
易飛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抽開。
蘇雯吸了吸鼻子,自顧自繼續往後說:「我爸去新疆那年,我媽每天看天氣預報,看新疆的天氣……
有一天下大雪,她在電視機前坐了整整一個晚上,等我爸的電話……當電話終於來了,她只說了一句『注意安全』,掛了電話就哭了……」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更輕了:「今天我終於明白那種感覺了……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在乎。」
車裡安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
易飛慢慢把她的手從方向盤上拿下來,輕輕握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後鬆開了。
蘇雯的手留在原地,沒有收回去。
兩個人誰都沒有再說話。
窗外的天又暗了一些,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車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街景。
風吹過廢品收購站的塑料布,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像有人在遠處拍手。
過了很久,易飛重新發動了車子。
「我送你回去。」
他說。
「嗯。」
蘇雯把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低著頭,
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很小的弧度。
車子開出巷口,拐上主路,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蘇雯的手機又響了,這次她沒有猶豫,接起來。
「爸……嗯,易飛送我回去……我知道……好,你跟他說話?」
她把手機遞給易飛,用口型提示:
「我爸。」
易飛接過手機,把車靠邊停下。
「蘇書記,您好。」
「易飛。」
蘇鐵成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比平時低沉,帶著一種很深的疲憊,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
「她一個人在雲東,我不放心。但她不肯回來,我也攔不住。」
易飛斬釘截鐵的:「蘇書記,她在雲東,我只交給您一個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好。你記住你說的話。」
蘇鐵成的語氣變了,不再是父親的擔憂,而是一個老紀檢幹部的沉穩和犀利,
「梁家的事,別急。我在布局。你先把趙立東的台子一點點抽空……他在市局紮根十幾年,盤根錯節,但再大的樹,根爛了也會倒。」
「我明白。」
「記住,打蛇打七寸。打梁家要打它的錢。錢斷了,人就倒了。」
易飛心頭一震。
「我記住了。」
「好。你們注意安全。」
電話掛斷了。
易飛把手機還給蘇雯,重新發動車子。
蘇雯接過手機,看了看他,想問什麼,
但看到他凝重的表情,什麼也沒問。
她只是把手機放進口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車子在暮色中緩緩行駛,穿過雲東縣城一條又一條街道。
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整座城市照得通明。
蘇雯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睫毛微微顫動著,
不知道是在想事情還是已經睡著了。
易飛把車速放慢了一些。
路過一個水果攤的時候,他停下車,買了一袋橘子,放在蘇雯的膝蓋上。
她睜開眼,看著那袋橘子,愣了一秒,
然後拿起一個,慢慢剝開,橘子皮的味道在車廂里瀰漫開來,
酸酸的,甜甜的。
「易飛。」
她輕輕叫了一聲。
「嗯?」
「謝謝你。」
易飛看著前方的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謝什麼?」
「謝謝你來了。」
易飛沒有回答。
只是他的手把方向盤握得更緊了一些,像是握住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車子停在蘇雯租住的小區門口。
她解開安全帶,拿起相機,把那袋橘子也抱在懷裡,
推開車門,下車,然後彎腰透過車窗看了他一眼:
「你開車小心。」
「好。你早點休息,別熬夜寫稿。」
蘇雯笑了一下,轉身走進小區。
走了幾步,又回過頭,隔著鐵柵欄門看著他,
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把那層沒來得及擦乾淨的灰塵照得很清楚。
她看起來有些狼狽,但那雙眼睛,亮得像星星。
易飛坐在車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的門洞裡,
才發動車子離開。
他回到派出所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林浩站在值班室門口等他,看到他進來,
鬆了一口氣:「人沒事吧?」
「沒事。」
易飛把車鑰匙放在桌上,
「王鵬呢?」
「在樓上查數據。」
易飛上了二樓,推開王鵬辦公室的門。
王鵬正對著電腦屏幕,眉頭緊鎖,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著,
屏幕上是一堆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數字。
旁邊攤著幾個文件夾,裡面夾著從快遞點調來的物流記錄。
「易哥,你來得正好。」
王鵬抬起頭,來不及跟易飛寒暄,馬上指著屏幕上的一個數據說道:
「你看這個,梁家物業公司的一輛廂式貨車,每個月的第二個和第四個星期三,凌晨兩點從城北開發區的倉庫出發,凌晨四點到達省城郊區的另一個倉庫。
路線固定,時間固定,像發車表一樣准。」
「車上裝的是什麼?」
「查不到。物流單上寫的是『建材』,但那個倉庫我去看過,肯定不是建材倉庫。
門口連個招牌都沒有,窗戶全封死了,裝了防盜網。周圍居民說那輛車從來不白天來,都是半夜。」
易飛的眼睛眯了起來。
翡翠灣項目的疑點已經夠多了,現在又多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倉庫。
他想起蘇鐵成的話:打梁家,首先要打它的錢。
錢斷了,人就倒了。
這個倉庫,會不會就是梁家洗錢鏈條上的一個節點?
「繼續盯。」
易飛沉聲說道:「想辦法查清楚那輛車裡裝的是什麼。」
「明白。」
易飛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
坐在椅子上,把手插進頭髮里,使勁揉了幾下。
今天的事讓他後背發涼。
蘇雯差點出事,而他差一點沒趕上。
如果她沒躲進那個超市,如果那兩個保安先一步找到了她,
如果她把相機交出去之前照片已經被刪了……
每一個「如果」都讓他脊背發涼。
他想起剛才在車上,蘇雯把手放在他手背上的那個瞬間。
那個瞬間很短,短到可能只有幾秒鐘,但他記得很清楚。
她的手在發抖,但很暖。
易飛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萬家燈火。
遠處,翡翠灣工地的塔吊還亮著燈,
像一隻巨大的手臂,伸向漆黑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