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放長線
初冬的晨霧還沒散盡,城郊的國道上就已經跑起了大貨車,
柴油發動機的轟鳴聲混著刺骨的寒風,卷著路邊的枯草葉子打旋。
刑偵支隊的一輛不起眼的舊金杯,
就停在距離建軍貨運站五百米的廢棄加油站旁邊,
車身落了層薄灰,跟周圍的荒郊野景融在了一起。
車裡,兩個年輕民警裹著厚大衣,
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貨運站的大門,手裡的保溫杯早就涼透了。
「盯了三天了,這貨運站看著挺正常啊?白天裝貨卸貨,都是些建材、日用品,發往下面縣城的,也沒見什麼不對勁的。」
年輕的小民警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壓低聲音嘟囔了一句,呼出的白氣在車窗前很快散了。
旁邊的老民警搖了搖頭,目光依舊沒離開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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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急,易支說了,這幫人都是老油子,白天肯定裝的人模狗樣的。真正的貨,都得後半夜才動。
你盯著點那幾輛蒙著厚篷布的半掛,昨天後半夜兩點多進去的,今天天不亮就走了,車牌都套的假的,申報的是普通百貨,過地磅的重量卻不對,明顯藏了私貨。」
「咦?還真是,」
小民警頓時來了精神,趕緊拿起旁邊的望遠鏡仔細看:
「就是靠西邊牆那三輛?我剛才還納悶呢,大白天的不卸貨,停在角落裡蒙的嚴嚴實實,原來真的有鬼!」
「嗯,」
老民警點點頭,指尖點了點記錄本,
「這三天,每天後半夜都有兩三輛這種車進來,不走正門過磅,直接從側門進後院倉庫,卸完貨就走,前後不超過一個鐘頭,快的不正常。
林隊說了,就盯著,別驚動他們。咱們的任務就是摸清楚他們的規律、進出的車輛、還有對接的人。」
車裡的對話,順著電波同步傳到了刑偵支隊的小會議室。
易飛站在白板前,指尖剛在「黃建軍」三個字上畫了個圈。
旁邊的王鵬戴著耳機,正在實時對接外勤的監控畫面,
電腦屏幕上分了好幾個窗口,
有道路監控,有貨運站周邊的民用攝像頭,還有資金流水的實時追蹤。
三天前,沈曼如的舊名單一拿到手,三條偵查線就同步鋪開了。
周洪濤的建材公司藏的深,資金往來都走的正規公帳,
早年的工程檔案又散在各個部門,積案專班得一點點翻,急不來。
金巧雲的金碧輝煌娛樂城人多眼雜,顧柏又謹慎,每次過去都走專用通道,
外勤蹲了兩天,也只拍到幾次顧柏的車進出,抓不到實質性的內容。
反倒是名單上排名靠後的「黃毛」,最先露出了馬腳。
黃毛本名黃建軍,今年四十二歲,
早年是邊境線上的貨車司機,跟著老蛇跑水貨運輸,手上沾過不少走私的案子。
十年前因為一起貨運走私案進去蹲了五年,出來之後就回了齊州,開了這家建軍貨運站,
明面上做普通陸路貨運,生意做的不大不小,在行業里也算有點名號。
因為有前科在身,這人平時低調的很,
很少在公開場合露面,也不跟建材圈、娛樂圈的人來往,
跟周洪濤、金巧雲他們幾乎沒有明面的交集。
之前警方排查老蛇的境內網絡,壓根沒把這麼個小貨運站老闆跟核心骨幹聯繫起來。
要不是沈曼如的名單上特意標了一句「黃毛,陸路總調度,老蛇的鐵桿」,
誰也想不到,這麼個不起眼的貨運站,居然是老蛇在齊州的陸路轉運核心。
「易支,資金這邊有突破了。」
王鵬敲了敲鍵盤,把一張資金鍊路圖投到了幕布上,眼神裡帶著點興奮:
「黃建軍的貨運站公帳看著很正常,都是正常的運費收支,納稅也齊全。
但是我們查了他老婆、他小舅子還有他司機的私人帳戶,發現每個月十五號左右,都會有幾筆大額現金存進去,
存完當天就轉出去,經過三層空殼公司中轉,最後流向緬甸的地下錢莊帳戶。
數額不固定,少的時候十幾萬,多的時候上百萬,跟邊境那邊走私貨的走貨周期完全對得上。
而且我們核對了通話記錄,黃建軍每個月都會用不同的匿名手機號,跟緬甸那邊的幾個號碼通幾次話,時間剛好就在走貨前後。」
易飛目光落在幕布上,
那條蜿蜒曲折的資金線,像一條隱蔽的毒蛇,
從齊州出發,繞了大半個南部省份,最後鑽進了境外的灰色地帶。
「能確認對接的是老蛇的帳戶?」
「基本能確認。」
王鵬快速點了幾下滑鼠,調出另一張比對圖,
「之前我們從阿坤的手機里,恢復了一部分老蛇團伙的資金往來記錄,其中幾個中轉帳戶,跟黃建軍這邊的中轉帳戶高度重合。
雖然不是直接對接,但走的是同一條洗白渠道。雲東楊進當年走貨,也用過同樣的路徑。
沈曼如的名單上也寫了,黃毛是老蛇的陸路總調度,齊州往北的內陸省份,水貨都是從他這兒中轉分流。」
易飛點點頭,指尖輕輕敲了敲白板。
楊進倒了之後,老蛇在雲東的銷路斷了,
齊州就成了新的中轉樞紐。
黃建軍的貨運站,就是這條陸路走私線上的核心節點。
貨從緬甸入境,走雲南、廣西,一路運到齊州,
再由黃建軍拆分,發往北方各個省份。
隱蔽,高效,
這麼多年都沒被端掉,足以說明這人的小心謹慎。
「外勤那邊什麼情況?」
易飛轉向旁邊的林浩。
「跟我們預判的差不多。」
林浩往前站了站,指著剛傳回來的蹲點記錄,
「建軍貨運站在城西城郊,位置偏,旁邊都是荒地,監控少,方便卸貨。
白天都是正常業務,跑省內專線的貨車進進出出,跟普通貨運站沒區別。
一到後半夜,就有掛著外地牌照的半掛車從側門進後院,不用過磅,不用登記,卸完貨就走,前後不超過一個小時。
我們摸了一下,這些車的牌照全是套牌,查不到真實信息。卸貨之後,貨會在倉庫里放一兩天,然後分批裝到正規的貨運車裡,混在普通貨物里發往全省各地。
我們試著跟了兩次,分散之後的車太多,跟不過來,怕打草驚蛇,就沒深追。」
「跟不過來就對了。」
易飛淡淡開口,
「他這是化整為零,拆分運輸,就算其中一車被查了,也只是小批量,定不了大罪,更牽不出整個網絡。
黃建軍幹了十幾年走私,反偵察意識強的很,不會留下明顯的把柄。」
陳斌也拿著一沓舊案卷宗走了進來,臉上帶著點灰塵,顯然是剛從檔案室出來。
「易支,舊案這邊對上了。」
他把卷宗攤在桌上,指著其中一頁的筆錄,
「十年前那起『3·12』特大邊境走私案,主犯跑了三個,其中一個外號就叫黃毛,真名就是黃建軍。
當年的卷宗里寫著,這人是老蛇手下的得力幹將,專門負責陸路運輸,心思細,下手狠,手上還背著一條人命。
後來案子只抓了幾個小嘍囉,主犯全跑了,沒想到他居然躲回齊州開起了貨運站,還搖身一變成了正經老闆。」
人證、物證、資金、舊案,四條線索嚴絲合縫的對上了。
黃建軍,也就是黃毛,不僅是老蛇當年的骨幹,更是現在還在運作的核心節點。
他的貨運站,就是老蛇在北方的陸路中轉站。
小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易飛身上。
人找到了,證據也有了初步的鏈條,接下來,就是抓不抓、什麼時候抓的問題。
林浩搓了搓手,眼裡帶著點按捺不住的興奮:
「易支,要不要收網?
現在我們已經掌握了他走貨的規律,等下一批貨到的時候,人贓並獲,直接把貨運站端了!
抓了黃毛,就能順著他往上摸,不愁挖不出老蛇的其他下線!」
「不行。」
易飛想都沒想就搖了搖頭,語氣很篤定。
「啊?」
林浩愣了一下,有點沒反應過來,
「為什麼啊?證據都差不多了,現在抓正好啊!要是等他察覺到不對勁跑了,再想抓可就難了。」
陳斌和王鵬也看向易飛,眼裡帶著點疑惑。
端掉一個走私中轉站,抓一個核心骨幹,放在平時已經是不小的戰果了。
他們不明白,易飛為什麼會否決。
易飛走到白板前,拿起紅筆,在黃建軍的名字周圍畫了個大大的圈。
「你們想過沒有,黃建軍在齊州藏了快十年,貨運站開的穩穩噹噹,為什麼?」
他目光掃過三人,緩緩開口:
「因為他只是一個節點。一個中轉站,上面有對接邊境的上線,下面有分散到各個省份的下線,身邊還有負責倉儲、洗白、打點關係的人。
我們現在抓了他,確實能打掉一個中轉站,扣一批貨,抓幾十個人。
但代價是什麼?
老蛇一旦知道黃建軍落網,立刻就會切斷這條線,換掉所有對接人、所有帳戶、所有運輸路線。
到時候,我們手裡的線索就全斷了。
想要再摸到他的新網絡,不知道又要等多少年。」
林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剛才只想著趕緊抓人立功,卻沒往更深的層面想。
易飛說的對。
抓一個黃毛容易,可打草驚蛇之後,老蛇縮回去,再想挖整個團伙,就難了。
「那……易支你的意思是?」
陳斌沉吟著開口,心裡隱隱有了猜測。
「放長線,釣大魚。」
易飛的紅筆,順著黃建軍的名字,往上畫了一條長長的線,一直連到白板邊緣的「老蛇」兩個字上。
「黃建軍是老蛇陸路線上的總調度,手裡握著整個北方的運輸網絡。
他的帳戶、他的通訊、他的貨物流向,就是一張活的地圖。
我們不急著動他,反而要借著他這根線,把他上面的上線、下面的下線、周邊的關聯人員,全部摸清楚。
有多少個倉庫,多少個司機,多少個對接人,資金怎麼走,貨從哪入境,最後流向哪裡……
所有的枝枝蔓蔓,全部摸透。
等到把整張網都摸清了,再收網,就能連根拔起,而不是打掉一個節點,放走一整條魚。」
一番話,說的三人豁然開朗。
對啊!
現在抓,只是贏了一仗。
順著黃毛摸透全網絡再抓,那是贏了整個戰役。
老蛇盤踞邊境二十多年,手上案子無數,多少公安盯了他多少年都沒摸到核心。
現在有黃建軍這麼個活線索擺在眼前,要是急著抓了,才是真的可惜。
「明白了易支!」林浩一拍大腿,眼裡的興奮更甚,「還是你想的遠!
不就是蹲點嗎?沒問題!他走一次貨,我們就記一批人,記一批車,記一批路線。
我就不信,摸他個三兩趟,還挖不出他的全網絡!」
「不止是貨物流。」
易飛補充道:「資金流、信息流、人脈流,三條線同步跟進。
王鵬,你這邊技術升級監控。
黃建軍所有的通訊記錄、關聯帳戶、名下公司、親屬關係,全部深挖。
他跟哪些人有固定聯繫,哪些帳戶跟他有異常資金往來,哪些公司跟他的貨運站有隱性合作,全部梳理出來,一個都不能漏。
尤其是境外的對接帳戶,順著往深了挖,最好能定位到老蛇的核心資金池。」
「明白!」
王鵬立刻點頭,
「我回頭就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時盯他的資金和通訊。
他每打一個電話,每轉一筆帳,我們都能同步收到預警。」
「林浩,外勤組擴大監控範圍。」
易飛轉向林浩,語速平穩卻指令清晰,
「不要只盯貨運站。黃建軍的住處、他常去的茶館、飯店、他手下幾個核心司機的家、還有城郊幾個可疑的私人倉庫,全部布上監控。
重點盯他跟上線接頭的時間、地點。
每次走貨前後,他肯定會跟上線的人見面。
把人給我盯死了,但是絕對不能暴露。
一旦打草驚蛇,之前所有的努力就全白費了。」
「放心吧易支!」
林浩拍著胸脯保證,
「我親自帶隊盯,全用便衣,換不同的車輪換著來,保證連他身邊的馬仔都察覺不到。
他見什麼人,說什麼話,只要能聽著的,我們全記下來!」
「陳斌,積案專班這邊,順著黃建軍的關係網往回翻。」易飛最後看向陳斌,
「查一查他這些年,都跟哪些政府部門的人有來往。
他的貨運站開了快十年,安安穩穩沒出過事,不可能沒人給他打掩護。
把背後的保護傘也一起摸出來,省得到收網的時候有人通風報信。
還有,高建民早年跟這條線有沒有交集,也順便查一查。
老蛇在齊州紮根這麼久,不可能跟高建民沒關係。」
「好!」
陳斌重重點頭,
「我下午就帶專班的人翻舊案,把這些年跟貨運相關的行政處罰、走私案底全部篩一遍,順著關係網往上摸。」
三條指令下去,分工明確,環環相扣。
不急於一時的戰果,要的是整張網絡的全貌。
放長線,才能釣到大魚。
部署完工作,林浩和王鵬立刻分頭去忙了,小會議室里只剩下易飛和陳斌兩個人。
陳斌看著白板上密密麻麻的關係網,忍不住感慨:
「說起來,還真得謝謝沈曼如。
要不是她這份名單,我們就算懷疑黃建軍有問題,也不會想到他居然是老蛇的陸路總調度。
藏的太深了。」
易飛點點頭,目光落在白板上「沈曼如」三個字上,停留了一秒就移開了。
「她在這個圈子裡浸淫了八年,這些藏在水下的人和事,她比誰都清楚。
這份名單,價值不可估量。」
「說起來,高建民這條線,現在也越來越清晰了。」
陳斌沉吟著說道,
「周洪濤管工程洗錢,金巧雲管娛樂城銷贓和打點關係,黃毛管走私運輸。
三個人三條線,互不干涉,又互相配合,共同給高建民賣命。
這布局,確實夠穩的。」
「穩是穩,可惜都露了頭。」
易飛淡淡一笑,指尖在三個名字上依次點過,
「現在我們相當於拿到了一張殘缺的地圖,只要順著每條線往深了挖,早晚會拼出完整的全貌。
高建民以為把這些人洗白了,藏在合法生意下面,就高枕無憂了。
他忘了,只要做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陳斌深以為然的點頭。
就在這時,王鵬突然推門沖了進來,臉上帶著點急促的喜色:
「易支!陳大隊!有新情況!」
「怎麼了?慢慢說。」
易飛轉過身。
「剛截獲的通訊信息!」
王鵬喘了口氣,快速說道:「黃建軍剛才用一個匿名號,跟緬甸那邊通了話,雖然說的是暗語,但我們比對了之前的暗語記錄,大概意思是……
下個月初,有批『大貨』要到,讓他提前準備好倉庫和人手,齊州這邊中轉之後,分三路發往北方三省。
數量比平時大好幾倍,聽語氣,是趟很重要的貨!」
大貨?
易飛眼神一凝。
平時走的都是水貨、奢侈品、電子產品之類的,量不大,價值高,方便隱藏。
能被稱為「大貨」的,要麼是數量巨大,要麼是違禁品,比如毒品、槍枝,或者是別的什麼要命的東西。
「能不能確定是什麼貨?」
「暫時確定不了。」
王鵬搖了搖頭,
「他們說話太謹慎了,全程暗語,沒提具體是什麼。
但是從數量和重視程度來看,肯定不一般。
而且黃建軍掛了電話之後,立刻給他手下幾個核心司機打了電話,讓他們下個月上旬別接別的活,全部待命。
看樣子,這批貨規模不小。」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陳斌皺著眉說道:「易支,這批貨正好是個機會。
如果我們順著這批貨摸,就能把他的上線、下線、中轉倉庫、分銷渠道,一次性摸個大半。
平時都是小批量,拆分的散,不好跟。
大批量的貨,動用的人手、車輛、倉庫都多,反而更容易露出馬腳。」
「沒錯。」
易飛點點頭,眼神銳利了幾分,
「這確實是個好機會。
通知下去,所有人打起精神,接下來的半個月,是關鍵期。
外勤組加密監控,技術科全量追蹤,積案專班加快排查。
就借著這批『大貨』的機會,把他整個運輸網絡的底,給我徹底摸出來。
記住,無論發生什麼,沒有我的命令,絕對不許動手。
寧可放掉一批貨,也不能打草驚蛇。」
「明白!」
王鵬應聲之後,立刻轉身回去部署了。
陳斌也跟著出去,安排積案專班的工作。
小會議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易飛站在白板前,目光落在「黃建軍」三個字上,久久沒動。
老蛇沉寂了這麼久,突然要走一批大貨,
是單純的生意,還是察覺到了什麼,想試探一下?
又或者,是高建民那邊有什麼動作,需要大筆資金,所以讓老蛇走一批大貨變現?
不管是哪一種,對他們來說,都是機會。
魚越大,咬鉤的時候,帶出來的網就越多。
易飛拿起紅筆,在「下月初,大貨」幾個字旁邊,重重的畫了個五角星。
這是魚餌,也是契機。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院子裡來來往往的民警,神色平靜。
從沈曼如送來名單,到鎖定黃毛的貨運站,不過三天時間。
進度比預想的還要快。
但越是順利,越不能急。
官場的較量要穩,刑偵的較量更要穩。
一招不慎,滿盤皆輸。
他深吸了一口初冬的冷空氣,肺里涼絲絲的,腦子卻越發清醒。
黃毛貨運站只是第一步。
順著這根線,往上能摸到邊境的老蛇,往深了能挖到高建民的黑歷史,往周圍能掃出一大批保護傘和下線。
這張網,才剛剛露出一個角而已。
……
當天夜裡,城郊的風更冷了。
建軍貨運站的側門,在凌晨兩點準時打開。
三輛蒙著厚篷布的半掛車,悄無聲息的滑了進去,引擎聲壓的很低。
倉庫的大燈沒開,只有幾盞昏暗的應急燈亮著,十幾個工人快速卸貨,動作麻利的不像話。
沒人說話,只有貨物落地的悶響,還有風吹過鐵皮屋頂的嗚嗚聲。
黃建軍站在倉庫門口,叼著根煙,火星在黑暗裡明滅不定。
他個子不高,瘦的精幹,一頭黃毛早就染回了黑色,只是外號還留著。
臉上一道淺淺的刀疤,從眼角延伸到下頜,是早年跑邊境的時候留下的。
「老闆,貨點完了,數量對的上。」
一個手下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匯報。
黃建軍嗯了一聲,把煙摁滅在牆上,聲音沙啞:
「通知下去,這幾天都精神著點。
這批貨是蛇哥特意交代的,金貴的很,出一點岔子,誰都擔待不起。
倉庫那邊加派人手守著,沒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
還有,最近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沒有,」
手下搖搖頭,很肯定的說道:
「跟平時一樣,沒發現警察盯梢。
齊州這邊安穩的很,高書記打了招呼,沒人會來找咱們的麻煩。」
黃建軍點點頭,卻沒放下心。
他幹這行幹了快二十年,能活到現在,靠的就是小心。
越是風平浪靜,越不能放鬆。
「還是小心點好。」
他眯了眯眼,看著黑漆漆的遠處,
「最近齊州不太平,易飛那小子太兇,連劉長峰都折進去了。
告訴底下的人,嘴都嚴點,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
等這批貨安全發出去,大家都有重賞。」
「知道了老闆!」
手下應聲退了下去。
黃建軍又站了一會兒,看著最後一箱貨搬進倉庫,才轉身鑽進自己的越野車,
悄無聲息的離開了貨運站。
他沒看見,五百米外的廢棄加油站里,金杯車上的民警,把這一切都拍的清清楚楚。
鏡頭拉近,甚至能拍到他臉上那道刀疤。
「目標離開貨運站,車牌號尾號879,往市區方向去了。」
「收到,一組跟上,二組繼續盯倉庫。」
低沉的對話聲,在對講機里輕輕響起,很快又淹沒在風聲里。
一張無形的大網,已經悄無聲息的張開了。
而網中央的黃建軍,還沉浸在即將到手的重賞里,絲毫沒有察覺。
……
第二天一早,易飛剛到辦公室,林浩就把連夜整理的監控記錄送了過來。
「易支,昨天後半夜果然走貨了,三輛車,數量不少,都卸在了後院的三號倉庫。
黃建軍凌晨三點多才走,回了市區的高檔小區。
我們的人分了兩組,一組盯貨運站,一組盯他家,保證二十四小時不脫崗。」
易飛翻了翻監控照片,點點頭:「做的不錯。
跟弟兄們說,辛苦了,再堅持半個月。
等這批貨走完,網絡摸透了,我給大家請功。」
「嗨,這算啥!」
林浩咧嘴一笑,
「能端了老蛇的老窩,熬多少夜都值!
對了易支,你說這批『大貨』,會不會是毒品?
老蛇早年就販毒,後來查的嚴,就改走水貨了。
現在突然走大貨,別是又重操舊業了吧?」
「現在還不好說。」
易飛放下照片,神色沉穩,
「不管是什麼,只要他敢走,我們就敢接。
你記住,不管發現什麼,都不許輕舉妄動。
我們的目標,從來不是一批貨、一個黃毛,是他背後的整條線,還有藏在最深處的老蛇。」
「放心吧易支,我心裡有數!」
林浩重重點頭。
他現在是徹底服了。
易支永遠比別人多想一步,多看一層。
換做別人,可能抓到黃毛就滿足了,可易支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整個跨境犯罪網絡。
跟著這樣的領導干,有勁!
林浩出去之後,易飛走到白板前,拿起黑筆,在黃毛貨運站的外圍,畫了一個更大的圈。
圈裡,是倉庫、司機、下線、保護傘、資金通道……
密密麻麻的節點,正在一點點被填充。
放長線,釣大魚。
這條線放的越長,釣上來的魚就越大。
他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