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案情研討會
內參發出兩天後,蘇鐵成的批示就下來了。
沒有公開的文件,只有內部傳閱的短短一行字:
「請省紀委牽頭,會同省公安廳核實相關線索,依法依規辦理。」
就這一句話,分量卻重的很。
省紀委動作很快,第二天就發了內部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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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召開封閉案情研討會,要求齊州市局刑偵支隊派人參會,當面匯報案情。
通知傳到支隊的時候,陳斌都有點激動:
「易支,省紀委真接了!」
易飛當時正在看郎學文補充的第二份筆錄,
聞言抬了抬頭,神色平靜:「嗯,準備一下材料,把所有核心證據都帶上,尤其是錄音錄像和資金鍊路圖。
這次會,高建民肯定會去,少不了一場交鋒。」
會議當天,地點設在省紀委辦公樓的小型會議室,不對外公開,
厚重的窗簾全部拉著,門口有專門的工作人員站崗,進出都要核實證件。
參會的人不多,分量卻不輕。
主持會議的是省紀委副書記張建國,分管案件檢查工作,是蘇鐵成的得力幹將,
臉盤方正,神色嚴肅,話不多,每一句都很有分量。
旁邊坐著省紀委案件監督管理室、第一紀檢監察室的幾個處長,
都拿著厚厚的筆記本,神色緊繃。
省廳這邊來了三個人:
刑偵總隊趙長河總隊長,經偵總隊的副總隊長,還有禁毒總隊的一個大隊長。
都是幹了二三十年的老刑偵,身上帶著股常年辦案的銳氣。
高建民也來了,帶著省委政法委執法監督處處長,還有一個秘書。
進門的時候臉色就不太好看,掃了一圈會場,最後落在易飛身上,眼神冷的像冰。
易飛坐在最下手的位置,面前擺著厚厚的材料,
安安靜靜的,看不出情緒。
會議一開始,張建國副書記開門見山,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今天召集大家,主要是兩個議題。
第一,研究齊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上報的特大跨境走私、洗錢犯罪線索,以及關聯的歷史積案。
第二,核實基層反映的辦案過程遭遇權力干預的相關問題。
都是內部會議,大家暢所欲言,實事求是。
先請齊州的同志匯報案情吧。」
他抬了抬眼,看向易飛。
易飛點點頭,站起身,也沒多餘的客套,直接把手裡的材料一份份投影到幕布上。
從郎學文的口供背景,到三條資金鍊路的穿透結果,
從陳默的身份履歷,到運鈔車劫案的疑點重查,
條理清晰,環環相扣,娓娓道來。
全程沒有任何情緒化的表述,全是客觀事實和對應證據,連每一個結論的支撐依據,都列的明明白白。
匯報完之後,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誰都聽得出來,這案子根本不是捕風捉影,證據鏈已經相當紮實了。
「我來說幾句吧。」
高建民率先開口,冷笑了一聲,聲音不大,卻滿是居高臨下的威壓。
「基層同志辦案積極性高,是好事,值得肯定。但是積極性不能代替嚴謹性,更不能想當然。
什麼叫跨境犯罪團伙?什麼叫勾結境外勢力?就憑一個服刑人員的口供,還有幾張資金流轉的截圖,就敢下這麼大的結論?
郎學文是什麼人?是個因受賄被判過刑的人員,本身就有污點,人品都有問題,他的口供可信度有多高?
再說了,所謂的資金鍊,繞了十幾層公司,都是正常的商業往來,憑什麼說是贓款洗白?
陳默以前是我的秘書,沒錯。可人家零六年就辭職出國了,快二十年了,人家在外面做生意,跟我有什麼關係?
就因為以前當過我的秘書,就能把他的生意跟我扯到一起?
這是什麼邏輯?」
高建民一邊說,一邊用指節輕輕敲了敲桌子,臉色越來越沉:
「還有,所謂的運鈔車劫案,零三年就查過了,當時就定了性,是流竄作案。
現在過去二十年了,拿個舊案翻出來,還往我身上扯,是什麼意思?
我看啊,有些同志,就是因為之前劉長峰的事,挾私報復,故意往領導身上潑髒水,為了個人政績,什麼話都敢說,什麼案都敢編。
這樣的風氣,要不得!」
一番話,說的義正辭嚴,帽子扣的一個接一個。
說完,他靠回椅背上,抱著胳膊,眼神掃過全場,帶著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政法委副書記的威勢,展露無遺。
會議室里一時有點靜。
畢竟高建民是省委領導,話說到這份上,一般人早就不敢吭聲了。
易飛卻沒慌,等高建民說完,他才不慌不忙的開口,聲音平穩卻很有力量:
「高書記,您先別急。我一條條跟您解釋。
第一,關於郎學文口供的可信度。
郎學文的供述,不是單獨的孤證。
他交代的九八年構陷沈青山的細節,和沈青山當年在獄中提交的申訴材料,時間、人物、事件、甚至涉及的金額,完全吻合。
他交代的零三年運鈔車劫案的細節,包括劫匪的人數、使用的槍枝型號、搶錢之後走的哪條路、在哪座廢棄倉庫換的車,和當年現場勘查的隱秘細節完全一致。
這些細節,從來沒有對外公開過,不是核心當事人,根本不可能知道這麼清楚。
而且,所有供述,我們都有全程同步錄音錄像,程序合法,沒有任何逼供誘供。
郎學文作為當年的親歷者和參與者,他的口供,結合物證,完全可以作為證據使用。」
易飛說到這,稍微停頓了一下,伸手切換了下一張投影。
幕布上立刻出現了一張密密麻麻的資金鍊路圖,
十七層節點層層遞進,三條不同顏色的線路從齊州出發,
繞遍大半個南部,最後全部匯聚到同一個終點。
「第二,關於資金鍊路。
不是幾張截圖,是我們技術部門整整熬了半個月,穿透了十七層空殼公司和地下錢莊通道,最後三條完全獨立的資金線,
黃建軍的貨運站、周洪濤的建材公司、金巧雲的娛樂城,全部匯入香港盛達環球投資有限公司。
這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就是陳默。
我們有香港工商部門的註冊資料,有出入境管理局的出入境記錄,還有市政府當年的任職文件,
完全可以證明陳默不僅是高書記您當年的專職秘書,還是在您升任市委副書記之後,恰好辭職出國,時間點卡的嚴絲合縫。
而且,盛達環球沒有任何實體業務,每年卻有上億資金進出,來源全是內地,去向全是英屬維京群島的保密離岸帳戶。
這,絕對不是正常的商業往來!」
「正常不正常,也輪不到你定性。」
高建民冷冷打斷他,語氣很沖,
「香港的公司,做國際貿易的多了,你查不清楚就說是贓款?
辦案要講直接證據,不是靠推測。
你拿不出直接證據證明錢跟我有關,說再多都是白搭。」
「高書記,我還有第三個方面的證據。」
易飛沒接他的話,繼續說道:「運鈔車劫案,我們最近重新調取了當年的現場物證。
現場遺留的貨車輪胎痕跡,還有彈道痕跡,和後來雲南警方破獲的老蛇團伙走私案的作案車輛、槍枝,完全吻合。
這說明,當年的劫匪,就是老蛇的人,不是什麼流竄作案。
而郎學文明確交代,劫案是高書記您牽頭,勾結老蛇監守自盜。
人證、物證、現場痕跡,全部對應。
請注意,這是事實,而不是推測。」
「你!」
高建民猛的一拍桌子,臉色瞬間鐵青,
「易飛!你血口噴人!
就憑這些間接證據,就敢污衊我?
我告訴你,沒有直接證據,你說的這些,都不算數!
你這是嚴重的違反辦案紀律,誣告省管幹部!」
「高書記,您冷靜點。」
這時候,趙長河總隊長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很有分量,
「易飛同志匯報的這些證據,我們省廳刑偵總隊之前都核實過一部分。
老蛇這個團伙,我們盯了快二十年了,他的作案手法、資金渠道、人員特徵,我們都很清楚。
齊州這邊查出來的這條線,跟我們掌握的老蛇團伙特徵,完全吻合。
陳默這個人,我們之前也有耳聞,是老蛇團伙在境內的重要資金代理人。
易飛同志他們能挖到這條線,很不容易。
我認為,證據基礎已經很紮實了,應該支持基層辦案,儘快啟動跨境協查,把案子查透。」
「趙總隊,你這是什麼意思?」
高建民看向趙長河,臉色更沉,
「你的意思是,你們也認同他這種捕風捉影的說法?
就憑這些間接證據,就要定性我勾結犯罪團伙?」
「高書記,我沒這麼說。」
趙長河不卑不亢,
「我只是說,線索很有價值,值得深入查。
是不是跟您有關,查了才知道。
現在說這些,為時尚早。」
「你……」
高建民氣的夠嗆,可趙長河是省廳的總隊長,業務上不歸他管,也不是他能隨便拿捏的。
眼看雙方要僵住,張建國副書記輕輕敲了敲桌子。
「好了,都別爭了。」
他抬眼掃過全場,聲音不高卻很有威嚴,
「證據的情況,我聽明白了。
不是孤證,有口供,有資金鍊路,有物證比對,形成了初步的證據鏈。
當然,直接指向高建民同志的證據,目前還不充分,還需要進一步核實。
至於說辦案干預的問題,後續也可以慢慢核實。」
他略作思索,緩緩說出最終決定:
「我的意見是,第一,成立省級工作專班,由省紀委牽頭,省公安廳刑偵、經偵、禁毒三個總隊派員參加,專門負責這個案子的偵查工作。
第二,給兩個月時間,補充偵查,進一步夯實證據,重點核實境外資金和陳默的關聯,還有運鈔車劫案的完整證據鏈。
第三,等證據達標之後,以省廳的名義,正式申請跨境警務協作,報請公安部協調香港、緬甸警方配合。
相關的協調工作,省紀委會配合。」
這番話,一錘定音。
高建民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張書記,這……是不是太草率了?
就這麼點證據,就成立省級專班?傳出去,影響多不好?
而且就因為一個基層民警的匯報,就大動干戈,是不是太兒戲了?」
「高建民同志。」
張建國看向他,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有線索就要查,這是規矩。
成立專班,是為了更謹慎的核實,既不代表就定了性,也不針對任何人。
把問題查清楚,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對大家都好。」
話說的很官方,卻沒什麼商量的餘地。
蘇鐵成讓他牽頭開會,就是定了調子的。
高建民心裡再不願意,也不能當眾駁省紀委副書記的面子。
他憋了半天,最終冷哼了一聲,靠回椅子上,沒再說話。
「那就這麼定了。」
張建國點點頭,
「專班的組成人員,省紀委這邊由第一紀檢監察室李主任牽頭,省廳三個總隊各派兩名業務骨幹,齊州支隊的易飛同志,也進專班,負責一線具體偵查。
明天正式下文,今天先通個氣。
大家回去之後,抓緊準備,儘快把工作開展起來。
還有,會議內容保密,任何人不得對外泄露。」
「明白。」
眾人齊聲應道。
會議就這麼結束了。
高建民第一個站起身,黑著臉,帶著手下人,二話不說就走了。
路過易飛身邊的時候,他狠狠的瞪了易飛一眼,眼神里的寒意,跟刀子似的。
易飛神色平靜,微微點頭示意,不卑不亢。
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趙長河走過來,拍了拍易飛的肩膀,笑著說:
「行啊小子,當著高建民的面,逐條懟,夠穩的。
我還以為你年輕,第一次跟省領導打交道會慌呢。」
「趙總隊說笑了。」
易飛笑了笑,
「證據在手,有什麼好慌的。
倒是今天謝謝您,幫我們說話。」
「謝什麼,我是就事論事。」
趙長河擺了擺手,神色嚴肅了點,
「不過你也別大意。
今天雖然成立了專班,可高建民明顯壓著不同意。
接下來兩個月,補充偵查的日子不會好過。
他肯定會處處掣肘,給咱們找麻煩。
而且兩個月之後,證據要是不夠紮實,這事兒說不定還得壓下來。」
「我知道。」
易飛點點頭,眼神很沉,「所以這兩個月,是關鍵。
我們會抓緊時間,把證據鏈徹底砸實。
不光是陳默的資金線,還有運鈔車劫案的人證,我們也在挖。
爭取兩個月之內,拿出實打實的鐵證。」
「那就好。」
趙長河拍拍他的肩膀,
「有什麼需要總隊協調的,直接開口。
人力、技術、跨區域協作,都沒問題。
咱們的目標是一致的,端了老蛇的老窩,還當年那些受害者一個公道。」
「放心吧趙總隊,肯定完成任務。」
易飛鄭重的點頭。
兩人又聊了幾句,就各自離開了省紀委。
易飛開車回齊州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冬天的天黑的早,西邊的天際沉著重重的暮色。
易飛握著方向盤,心裡卻很亮。
今天的會,算是贏了半步。
雖然沒拿到跨境協查的正式批文,可成立了省級工作專班,就等於案子正式升級了。
從齊州支隊的案子,變成了省紀委牽頭的省級專案。
名正,而言順。
以後再開展工作,就有了省里的名義,不用再事事都看市政法委的臉色。
高建民再想直接壓,就沒那麼容易了。
當然,難啃的骨頭還在後面。
兩個月的補充偵查期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要在兩個月之內,把證據砸實,拿到能直接定高建民的鐵證,難度不小。
跨境的證據不好拿,境內的人證也得繼續挖。
顧柏,陳默,老蛇,還有藏在深處的高建民。
每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易飛深吸了一口氣,踩了踩油門。
車子在高速上飛快的行駛,朝著齊州的方向。
會議的落幕,不是結束,是更大規模偵查的開始。
省級專班的牌子,既是尚方寶劍,也是千斤重擔。
接下來的兩個月,才是真正的硬仗。
回到支隊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陳斌、林浩、王鵬幾個人都沒走,在辦公室等著消息。
看見易飛回來,立刻都圍了上來。
「易支,怎麼樣?會開的順利嗎?」
陳斌急切的問道。
易飛點點頭,把會議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省級工作專班?太好了!」
林浩一下子就興奮了,
「有省里牽頭,以後就不用看高建民的臉色了!」
「別高興太早。」
易飛擺了擺手,沉聲說道:
「只是成立專班,還沒正式批跨境協查。
給了兩個月期限,補充偵查,證據達標了才能往下走。
要是到時候證據不夠,照樣能壓下來。」
「那咱們就把證據砸實!」
王鵬挺起胸膛朗聲說道:「技術科這邊加加班,爭取一個月之內,把陳默的資金網絡徹底摸透!
就算拿不到香港的銀行流水,也能通過境內的痕跡,把證據鏈做的徹底紮實!」
「對,還有顧柏那邊。」
陳斌也立刻說道:「只要盯著顧柏,肯定能抓到他跟陳默聯絡的證據。
只要拿到他們勾結的實錘,高建民想賴都賴不掉。」
「還有郎學文這邊,我們再挖挖。」
林浩也接話:「他知道的肯定不止之前說的那些,再慢慢問問,說不定還有更多線索。
還有王海濤,也可以接觸試試,看看能不能爭取過來。」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都憋著股勁。
本來案子卡著,大家都有點憋得慌。
現在成立了省級專班,等於打開了新局面,大家都看到了希望。
易飛看著眾人的樣子,點了點頭。
士氣可用,這是好事。
「行,大家都有幹勁就好。」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紅筆,在白板最上面,寫下「省級工作專班」六個字,
下面標註著:兩個月補充偵查期限。
「接下來兩個月,是攻堅期。
所有人打起精神,圍繞四個重點:
第一,王鵬牽頭,技術科全線深挖陳默的資金網絡、關聯公司、聯絡渠道,越細越好。
第二,林浩牽頭,外勤組盯死顧柏,爭取拿到他跟陳默、跟境外聯絡的實錘。
第三,陳斌牽頭,積案專班繼續深挖舊案,尋找更多人證和物證,重點突破王海濤。
第四,郎學文那邊,繼續做好保護和詢問,補充更多細節。
四條線同時推進,兩個月之內,必須拿出能釘死高建民的鐵證。」
「明白!」
四人齊聲應道,聲音不大卻很堅定。
易飛看著白板上密密麻麻的關係網,還有新寫的「省級專班」四個字,
眼神銳利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