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專案組


  周一下午,省廳的正式文件送到齊州市局的時候,牛皮紙信封上兩枚鮮紅的公章格外醒目,

  —一枚是省公安廳的,一枚是省紀委的。

  陳斌抱著文件從市局跑回來的時候,額角都帶著點汗,

  連門都沒敲就衝進了易飛的辦公室,聲音里壓不住的激動:

  「易支!下來了!省廳的文件!」

  易飛正對著白板梳理近期的線索,聞言轉過身,接過信封。

  信封封口蓋著嚴密的騎縫章,摸上去還帶著公文特有的油墨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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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拆開信封,抽出兩頁正式的紅頭文件,目光快速掃過。

  文件標題很長,《關於成立「12·08」特大跨境犯罪系列案省級專案組的通知》。

  正文不長,卻字字千鈞:

  為嚴厲打擊跨境走私、洗錢及關聯犯罪活動,徹查歷史積案,經省紀委、省公安廳研究決定,成立「12·08」特大跨境犯罪系列案省級專案組。

  專案組由省公安廳刑偵總隊總隊長趙長河同志任組長,齊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支隊長易飛同志任常務副組長,

  成員從全省刑偵、經偵、技偵系統擇優選調。

  專案組全權負責案件偵查、線索核查、人員調度等相關工作,

  統籌全省相關警務資源配合,直接向省紀委副書記張建國同志和省公安廳黨委負責。

  短短几行字,易飛看了足足半分鐘。

  從齊州支隊自己摸線索,到成立省級專案組,前後不過兩個多月。

  雖然還沒拿到跨境協查的正式批文,雖然還只是補充偵查階段,但性質完全不一樣了。

  以前是齊州一個市的支隊在辦案,市政法委就能隨便卡脖子、找麻煩,

  現在是省紀委牽頭、省廳主辦的省級專案,名正言順,規格直接提了好幾個檔次。

  「易支,真成了?」

  陳斌站在旁邊,看著文件,還有點不敢相信,

  「省級專案組……咱們以後是不是就能直接調全省的資源了?」

  「嗯。」

  易飛點點頭,把文件放在桌上,指尖輕輕敲了敲紙面,

  「不光是資源,最重要的是,名正言順了。

  以後再開展工作,不用再看市政法委的臉色,也不用怕有人隨便扣個『超範圍偵查』的帽子。

  省級專案組辦的案,他聶文瑞連插嘴的資格都沒有。」

  「太好了!」

  陳斌一拳砸在手心,臉上的興奮藏都藏不住,「我就說,省紀委都介入了,肯定不會沒下文。

  有了省級專案組的名頭,咱們接下來查顧柏、查周洪濤,就更方便了,直接就能調各地的資料,不用再一層層打報告。」

  易飛笑了笑,沒說話。

  他心裡清楚,事情沒這麼簡單。

  高建民既然沒能攔住專案組成立,就肯定會在別的地方下手。

  明的不行來暗的,硬的不行來軟的。

  人事、經費、裝備,隨便哪一個環節卡一下,

  就能讓你專案組有名無實,空有個架子,轉不起來。

  前世這種事見的多了,給你個名頭,卻不給人不給錢不給裝備,

  最後案子辦砸了,責任還是你的。

  果然,沒過三天,各種問題就接踵而至。

  最先出問題的是人員抽調。

  按照專案組最初的方案,要從全省抽調十二名業務骨幹,

  涵蓋偵查、經濟、技術三個方向,都是各單位的尖子手。

  結果調令發出去,反饋回來的情況一塌糊塗。

  齊州本地要調的兩個經偵骨幹,

  一個被市局法制科「臨時借調走了」,說是有緊急任務,抽不開身,

  另一個剛好安排了外出培訓,時間剛好半年,人已經走了。

  別的地市,就更不用說了。

  要麼回函說「基層任務重,人手緊張,無法抽調」,

  要麼就派來的都是剛參加工作沒兩年的新人,美其名曰「鍛鍊年輕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有人打了招呼,不想給專案組配精兵強將。

  想讓你沒人可用,啥事都幹不成。

  緊跟著是經費。

  專案組報上去的兩百萬啟動經費申請,卡在了財政廳。

  理由冠冕堂皇:「年度預算已經安排完畢,沒有對應專項預算,建議從原有辦案經費中列支。」

  後來好不容易鬆了口,只批了三十萬,連零頭都不到。

  管財務的人話說的很好聽:「先湊合用著,等明年預算調整了再追加。」

  可誰都知道,等明年預算,黃花菜都涼了。

  裝備就更不用說了。

  申請的三套最新資金研判系統,還有一批技偵設備,打回了一半。

  理由是「現有設備尚能滿足工作需求,厲行節約,暫緩採購。」

  說白了,就是不給。

  消息傳到支隊的時候,林浩當場就炸了。

  「這也太過分了吧!」

  他拍著桌子,臉都氣紅了,

  「明著同意成立專案組,暗地裡使絆子!

  要人沒人,要錢沒錢,要裝備沒裝備,這專案組怎麼幹?

  這不是明擺著給咱們上套嗎?」

  「小聲點。」

  陳斌拉了他一把,看了看門口,

  「肯定是高建民那邊打的招呼。

  他沒擋住專案組成立,就想在這些地方卡咱們脖子。

  想讓咱們空有個名頭,啥也幹不了,最後不了了之,他就贏了。」

  「他想的美!」

  林浩哼了一聲,

  「不行,我找趙總隊說去!

  這叫什麼事?堂堂省級專案組,就給三十萬經費,派幾個新人,這不是開玩笑嗎?」

  「別急。」

  易飛一直坐在辦公桌後,翻著各單位反饋回來的人員名單,神色平靜,

  「他玩他的手段,咱們想咱們的辦法。

  跟他吵沒用,反而落人口實。

  他會卡,咱們就不會繞?」

  他放下名單,抬起頭,快速布置:

  「人員這邊,不指望從齊州本地調了。

  陳斌,你通知下去,咱們支隊自己抽核心骨幹,你、林浩、王鵬,還有積案專班的鄭老師,都進專案組,先把核心架子搭起來。

  咱們自己的人,業務熟,靠得住,比調十個外人都好用。

  剩下的缺口,我找趙總隊解決。」

  「經費這邊,也分兩步走。」

  易飛仔細想了想,繼續說道:

  「第一,趙總隊那邊,省廳刑偵總隊有專案備用金,先擠五十萬過來救急。

  第二,你重新做一份經費申請,不用走財政渠道,直接報省紀委案件監督管理室,走紀檢專案經費。

  就說這是省紀委牽頭的專案,辦案經費從紀檢專項經費里列支。

  我就不信,他高建民還能把手伸到省紀委的經費里去。」

  「對啊!」

  陳斌眼睛一亮,

  「咱們怎麼沒想到這茬!

  現在是省紀委牽頭的案子,經費本來就該省紀委出一部分。

  走紀檢渠道,直接繞開財政,他想卡都卡不著!」

  「裝備這邊,先不急。」

  易飛看向王鵬,

  「最新的研判系統暫時買不了沒關係,你帶技術科的人,用咱們現有設備搭臨時平台。

  功能可以差點,先把資金研判的工作轉起來,不耽誤進度就行。

  等以後經費到位了,再升級。」

  「沒問題。」

  王鵬點點頭,

  「就是辛苦點,效率低點,但肯定不耽誤事。」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當天下午,易飛就去了一趟省城,找趙長河總隊長。

  趙總隊聽完情況,當場就拍了桌子。

  「太不像話了!」

  老刑警臉都氣黑了,

  「成立專案組是省紀委和省廳共同定的,他這是搞什麼?

  拆台嗎?」

  「趙總隊,生氣沒用。」

  易飛倒是很平靜,

  「他就是想給咱們上套,讓咱們難辦事,最後辦砸了,責任還是咱們的。

  我今天來,就是想請總隊支持兩把。

  第一,人員這邊,從總隊抽幾個骨幹,再從別的地市調兩個經偵專家,不用多,四五個就行,能頂事就行。

  第二,經費這邊,先從總隊專案備用金里擠五十萬,我們先周轉著。

  剩下的,我們走省紀委渠道申請。」

  「沒問題。」

  趙長河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人我給你挑,都是搞過跨境案子的老手,明天就到位。

  錢我讓財務今天就撥,五十萬,先拿去用。

  不夠再說話。

  我倒要看看,他高建民能卡到什麼時候。」

  有了趙總隊的支持,人員和經費的缺口先補上了大半。

  三天之後,省紀委那邊的經費申請也批了下來,五十萬專項辦案經費,直接打到專案組帳戶,走的紀檢專屬渠道,財政那邊根本插不上手。

  前後加起來,一百萬經費到位,雖然比申請的兩百萬少了一半,但足夠支撐前期偵查了。

  人員也陸續到位了。

  省廳刑偵總隊下來四個人,兩個搞審訊的老手,兩個情報分析專家,

  鄰市過來兩個經偵大隊的骨幹,專門查資金和空殼公司的。

  加上齊州支隊自己的人,核心團隊一共十二三個人,

  個個都是業務尖子,雖然人數不算多,但戰鬥力比之前強了不止一倍。

  一切準備就緒,十一月六號,農曆立冬,「12·08」特大跨境犯罪系列案省級專案組,正式掛牌。

  掛牌儀式很簡單,就在省廳刑偵總隊位於城郊的一處備用辦公樓里。

  小樓不大,三層,外牆都有點舊了,以前是省廳的民警培訓點,現在臨時改成專案組駐地。

  門口掛了個不起眼的木牌子,上面只有「12·08專案組」幾個字,不顯眼,卻很厚重。

  掛牌儀式沒請太多人,省紀委的李主任來了,趙長河總隊長來了,還有專案組全體成員。

  沒有鮮花,沒有致辭,甚至連合影都沒拍。

  李主任代表省紀委講了幾句話,很簡短,卻很有分量:

  「今天掛牌,意義不用我多說。

  這個案子,牽扯大,阻力也大。

  但請大家記住,省紀委永遠是你們的後盾。

  不管涉及到誰,不管職位多高,只要觸犯了黨紀國法,就一查到底。

  有什麼困難,直接提。」

  話說的不多,卻給所有人都吃了定心丸。

  趙長河接著講話,更實在:

  「條件有限,困難不少,我都知道。

  但咱們干刑警的,從來不是等條件都好了才辦案。

  越是困難,越要干出樣子來。

  兩個月的補充偵查期限,時間緊,任務重。

  我對大家只有一個要求:實事求是,依法辦案。

  別的,有我頂著。」

  說完,他看向易飛:「易飛,你說幾句。」

  易飛站在隊伍前面,看著眼前這十幾個人,有熟悉的面孔,也有陌生的。

  每個人眼神里都透著股勁,那是刑警特有的、遇到大案子時的興奮和篤定。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很堅定:

  「感謝省廳、省紀委的信任。

  困難肯定有,阻力也肯定有。

  但我易飛在這裡表個態:

  不管涉及到誰,不管官多大,只要證據確鑿,咱們就一查到底。

  兩個月之內,我一定給大家拿出一個完整的證據鏈。

  是黑是白,咱們用證據說話。」

  沒有慷慨激昂的口號,就這麼平平淡淡的一句,卻讓所有人都心裡一震。

  跟著這樣的組長干,心裡踏實。

  掛牌儀式結束之後,李主任和趙總隊先走了。

  其他人立刻就投入了工作。

  小樓里很快就忙碌起來。

  技術組在三樓搭設備,調試臨時的資金研判平台;

  偵查組在二樓整理卷宗,把之前齊州支隊的所有線索全部梳理歸檔;

  經偵組已經開始調全省範圍內的關聯公司信息,重新篩查空殼公司。

  沒人安排,沒人督促,所有人都自動的忙了起來。

  中午吃飯的時候,大家都是端著盒飯,圍著桌子邊吃邊討論案情。

  沒人抱怨條件差,沒人說經費少。

  干刑警的,最怕的不是條件苦,是案子沒奔頭。

  現在案子摸到了核心,又有省級專案組的名頭,大家都覺得有奔頭。

  易飛端著盒飯,坐在最邊上,一邊吃一邊聽大家討論,時不時插一句。

  坐在他旁邊的趙總隊派來的老刑警叫周建波,幹了二十多年經偵,外號「老狐狸」,

  專門查空殼公司和資金流向的,經驗特別豐富。

  周建波扒拉了兩口飯,含糊不清的說道:

  「易副組長,你放心,查空殼公司這塊,我熟。

  之前我辦過一起地下錢莊的案子,跟這個手法很像。

  給我半個月,我把陳默名下所有的關聯公司,全給你扒出來。

  不管他藏多少層,都沒用。」

  「那就辛苦周哥了。」

  易飛點點頭,

  「資金這塊,就交給你牽頭,王鵬配合你。

  你們技術加經驗,效率肯定高。」

  「好說。」

  周建波嘿嘿一笑,「早就想跟老蛇這夥人過過招了。

  盯了他們十來年了,這次終於摸到根子上了。」

  吃完飯,大家立刻又散了,各忙各的。

  易飛走到一樓的白板室,這是專門騰出來的大房間,整面牆都是白板,專門用來畫關係網和線索圖。

  他拿起紅筆,站在白板前,一點點的把之前的線索重新往上畫。

  從最底層的黃建軍、周洪濤、金巧雲,

  到中間的顧柏、郎學文,

  再到境外的陳默、老蛇,最頂端是高建民。

  一條條紅線,把所有人串聯起來,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

  正畫著,陳斌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份最新的消息,臉色有點凝重:

  「易支,剛聽到點風聲。

  高建民那邊放話了,說咱們這個專案組就是個花架子,雷聲大雨點小,撐不過三個月就得散。

  還說你年輕氣盛,好大喜功,最後肯定不了了之。」

  易飛手裡的紅筆沒停,頭都沒回,淡淡一笑:

  「是嗎?那就讓他等著看。

  他越這麼說,越說明他怕。

  怕咱們真查出東西來。」

  「我看他就是心虛。」

  陳斌撇撇嘴,

  「現在專案組也成立了,他攔不住了,就只能耍點這種小手段。

  對了,還有個事,聶文瑞最近到處放風,說咱們撇開市政法委單獨辦案,不合規矩。

  還說什麼市級單位要接受當地政法委領導,不能搞特殊。」

  「他也就敢放放風了。」

  易飛終於停下筆,轉過身,眼神銳利,

  「省級專案組,直接對省紀委和省廳黨委負責。

  他聶文瑞還沒資格管到咱們頭上來。

  他要是閒的慌,就讓他說去。

  等證據砸實了,看他還怎麼說。」

  陳斌點點頭:「說的也是。

  對了,咱們接下來的工作重點是什麼?

  真要按兩個月的期限,把所有證據都砸實?」

  「嗯。」

  易飛點點頭,走到白板旁邊,指尖點了點「顧柏」的名字,

  「第一步,先拿顧柏開刀。

  之前咱們不動他,是因為級別不夠,名不正言不順。

  現在有了省級專案組的名頭,就可以動一動了。

  當然,不是直接抓,是先把他的底徹底摸透。

  他跟陳默的聯絡,他跟高建民的往來,他手裡的罪證,都給我挖出來。

  顧柏是高建民的大管家,只要把他的底摸透了,高建民就跑不了。」

  「明白!」

  陳斌眼睛一亮,

  「之前一直盯著他,不敢動太深,怕打草驚蛇。

  現在有專案組的名頭,就可以放開手腳查了。

  工商、稅務、銀行,都可以直接調材料,不用再繞彎子。」

  「注意分寸。」

  易飛叮囑道:「還是那句話,只查,不動。

  證據沒紮實之前,絕對不能打草驚蛇。

  咱們要的不是一個顧柏,是他背後的整條線。」

  「放心,我懂。」

  陳斌點點頭,

  「我親自盯這塊。」

  安排完顧柏的事,易飛又看向白板上的「陳默」兩個字。

  「第二,資金線繼續深挖。

  周建波和王鵬聯手,爭取一個月之內,把陳默的資金網絡、關聯公司、運作模式,全部摸透。

  哪怕拿不到香港銀行的核心流水,也要通過境內的痕跡,形成完整的間接證據鏈。

  就算暫時不能凍結他的資產,也要搞清楚他到底有多少錢,都藏在哪。」

  「第三,」

  易飛想了想繼續說道:「王海濤那邊,也可以接觸了。

  他當年是高建民的心腹,紡織廠改制、運鈔車劫案,他都有參與。

  郎學文的口供已經把他牽出來了,找他談談,看看能不能爭取過來。

  他要是願意開口,人證就徹底閉環了。」

  三條線,同時推進。

  顧柏的活動線,陳默的資金線,王海濤的人證線。

  每一條都直指高建民的核心。

  陳斌一一記下來,心裡暗暗佩服。

  這才剛掛牌,易支就把下一步的路數都想好了。

  一點都不慌亂,步步都踩在點子上。

  換做別人,剛成立專案組,說不定早就興奮的不知道怎麼好了,恨不得立刻大張旗鼓的抓人。

  可易飛還是這麼穩,還是只查不動,悄悄攢證據。

  這定力,真不像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行了,去忙吧。」

  易飛擺了擺手,

  「讓大家加把勁,開頭這半個月最關鍵。

  趁高建民還以為咱們在為人員經費發愁的時候,咱們把線索再往前推一大截。

  等他反應過來,咱們已經把證據攢的差不多了。」

  「好嘞。」

  陳斌轉身出去了。

  白板室里只剩下易飛一個人。

  他抱著胳膊,看著整面牆的關係網和線索圖,眼神沉靜。

  省級專案組的牌子,確實是個好東西。

  名正,言順,可以調動的資源多了,說話的分量也重了。

  但這也意味著,徹底跟高建民擺到了明面上。

  接下來的較量,只會更激烈,更殘酷。

  對方的手段,也只會越來越多,越來越陰。

  易飛深深吸了一口氣,吐出一口白霧。

  立冬了,天是真的冷了。

  但案子的火候,才剛剛燒起來。

  他拿起紅筆,在白板最頂端,「高建民」三個字的旁邊,畫了個小小的問號。

  別著急,咱們慢慢算。

  前世的帳,今生的債,

  一筆一筆,都得算清楚。

  窗外的風卷著落葉,拍打著玻璃窗。

  小樓里燈火通明,每個人都在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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