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摸到他的核心了
狂風裹著殘葉,打在越野車的擋風玻璃上,沙沙作響。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車就駛進了齊州境內,直接往城郊的專案組駐地開。
副駕駛座上,易飛身子微微往後靠著,閉著眼養神,
腿上平平整整放著一個黑色的硬質公文包,
兩道密碼鎖扣的緊緊的,包角還印著警務協作的專屬標識。
旁邊坐著周建波,也是一臉的疲憊,卻沒什麼睡意,
眼睛時不時瞟向那個公文包,眼神裡帶著點按捺不住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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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剛從深圳回來,在那邊待了整整三天,
跟香港警務處派過來的聯絡官對接了第一批跨境協查的證據材料。
本來程序還要走一陣子,可省廳那邊跟公安部打了招呼,先移交了一批已經核實清楚的涉案材料,
讓他們先拿著回來梳理。
東西不多,卻重的要命。
車開進專案組院子的時候,才七點多。
陳斌和王鵬早就等著了,看見車進來,立刻迎了上來。
「易支,周哥,怎麼樣?東西拿到了?」
陳斌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問。
易飛點點頭,拎著公文包下車,腳步很快:
「走,進去說。」
幾個人徑直走向一樓的小會議室,關上門,反鎖好。
窗簾也拉上了,房間裡只有頭頂的白熾燈亮著,光線落在那個黑色公文包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上面。
易飛坐下,撥弄了兩下密碼鎖,咔噠兩聲,打開了包。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三封裝好的文件袋,
封口處都蓋著香港警務處的騎縫章,
還有跨境警務協作的專用封條,完好無損。
「第一批材料,香港那邊先移交了已經核實清楚的部分。」
易飛拿起最上面的一袋,遞給陳斌,
「先看資金流水。」
陳斌小心的拆開封口,掏出一沓厚厚的列印紙,
都是銀行出具的正式流水明細,加蓋了香港滙豐銀行的業務章,還有警務處的核對章。
最上面的匯總頁上,用紅筆標註了總金額:
合計約2.13億人民幣。
「盛達環球投資有限公司,2006年11月開戶,到上個月,累計入帳資金折合人民幣兩億一千三百多萬。」
陳斌聲音帶著點壓抑不住的激動,快速翻著後面的明細,
「付款方……有珠三角的三家貿易公司,有深圳的投資公司,還有雲南的幾家進出口商行。
易支,你看,這幾筆,跟咱們之前查到的周洪濤建材公司的轉出記錄,時間、金額,完全對得上!
還有這幾筆,是金巧雲那邊轉的,時間差四天,金額分毫不差。
雲南那邊的幾筆,對應黃建軍貨運站走地下錢莊的錢,也全對上了!」
王鵬立刻湊過來,指著流水上的幾筆大額轉帳,快速核對手裡的境內資金數據。
「沒錯,完全吻合。」
王鵬越看越興奮,
「咱們之前算的,近十年通過三條渠道轉出去的錢,大概兩個億左右。
現在香港這邊的入帳記錄,剛好對上,時間差三到五天,就是地下錢莊和殼公司中轉的時間。
一分不差。
這條資金鍊,徹底焊死了。」
易飛點點頭,拿起第二袋文件,
「再看這個。」
這一袋是公司註冊資料和秘密代持協議。
最上面是盛達環球的工商註冊信息,註冊董事是個叫黃志強的新加坡籍商人,持股百分之百,看著跟陳默一點關係都沒有。
可翻到後面,是一份簽署於2006年10月12號的秘密代持協議,用中英文兩種文字寫的,落款處簽著陳默的名字,還有黃志強的簽字。
協議里寫的明明白白:黃志強僅為名義董事、名義股東,
不享有公司任何權益,不參與任何經營管理。
公司全部資產、收益、決策權均歸實際控制人陳默所有。
後面還附了幾份附件,分別是三家英屬維京群島公司的代持函,還有兩家開曼群島的投資公司的授權文件,
最終實際控制人,全都是陳默。
等於說,從香港到離岸群島,這一整套的殼公司網絡,全是陳默一個人在背後控制。
所有從境內轉出去的錢,經過層層中轉,最終全部流入他控制的帳戶。
「果然是他。」
周建波皺著眉,翻著那份代持協議,
「簽字日期是2006年10月,正好是他從齊州辭職,辦完移民手續之後的第二個月。
時間點卡的嚴絲合縫。
合著他辭職出國,就是專門去搭這個資金架子了。」
「第三份呢?」
陳斌拿起最後一個文件袋。
這裡面是陳默在香港的出入境記錄,還有部分警務處掌握的活動軌跡。
厚厚的一沓,從2006年到現在,所有記錄都在。
「陳默持美國護照,每年從美國入境香港兩到三次,每次停留三到七天。
入境之後,大部分時間住在上環的盛達環球辦公室附近的公寓,很少外出。
偶爾會跟人會面,見的大多是東南亞的商人,其中有幾次,見面的人是老蛇的副手,外號「水蛇」的那個。
還有……」
陳斌翻到其中幾頁,指了指,
「有幾次,陳默從香港入境內地,走的是深圳羅湖口岸,然後往北走,去的方向是齊州。
時間點,跟金巧雲交代的陳默偷偷回齊州的時間,完全吻合。
每次都是待個兩三天就走,來回都用的是不同的身份證件。
要不是專門對著時間查,根本發現不了。」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對著三份材料,跟之前掌握的境內線索一點點比對。
越對,心裡越亮。
之前境內查到的所有線索,在這三份材料面前,全都串成了完整的一條線。
從齊州的周洪濤、金巧雲、黃建軍三個白手套手裡收上來的黑錢,通過地下錢莊和珠三角殼公司洗白,匯入香港盛達環球,再由陳默通過離岸公司拆分、藏匿、投資,徹底變成乾淨的海外資產。
整條資金鍊,從境內到境外,從起點到終點,徹底閉環了。
「現在情況怎麼樣?」
陳斌抬頭看向易飛,
「這些證據,能不能動高建民?」
易飛指尖輕輕敲了敲那份代持協議,緩緩搖了搖頭。
「還不夠。
現在所有證據,只能證明陳默控制著這些公司,這些錢是從境內轉過去的。
但是,沒有直接證據,證明這些錢跟高建民有關係。
沒有他的簽字,沒有他的指令,也沒有他名下的帳戶。
想直接定他的罪,還差一截。」
這話一出,房間裡的興奮勁稍稍降了點。
周建波皺了皺眉:「可是,咱們有人證啊。
郎學文、金巧雲,都交代這些錢是高建民的,由陳默代管。
再加上陳默是他的專職秘書,跟著他幹了五年,剛辭職就弄了這麼大的資金盤子。
這麼多錢,總不能是陳默自己的吧?
他一個秘書,哪來的這麼多本金?
說跟高建民沒關係,誰信?」
「我信沒用,得證據說話。」
易飛淡淡開口,
「刑事定罪,要的是直接證據,形成完整閉環。
現在這些,間接證據鏈是完整的,但還缺最關鍵的一環,就是把高建民跟這些錢直接聯繫起來的證據。
想定他的罪,還不夠。」
他想了想,接著話鋒一轉,
「但是,足夠啟動紀律審查了。
憑著這條完整的資金鍊,憑著陳默跟高建民的從屬關係,再加上郎學文、金巧雲的口供,足夠省紀委對高建民啟動初步核查。
只要啟動紀律審查,就能查他的個人事項報告、財產申報、家屬從業情況,就能查他跟陳默的往來記錄。
只要一啟動,就能找到更多突破口。」
這話一說,眾人又提起了精神。
沒錯,刑事定罪證據還不夠,但啟動紀律審查,綽綽有餘。
之前都是暗地偵查,現在,終於可以擺到檯面上了。
「我現在就去省城,跟蘇書記匯報。」
易飛站起身,把文件重新整理好,裝回公文包,「你倆在家把材料整理成冊,做三份,證據分類標註好。
等我回來,咱們再研究下一步。」
「明白!」
當天下午,易飛就趕到了省城,直接去了省紀委。
蘇鐵成的辦公室在辦公樓的頂樓,很安靜,門關上之後,外面的聲音一點都傳不進來。
易飛把裝訂好的三冊證據冊放在蘇鐵成的辦公桌上。
第一冊是資金流水,第二冊是公司註冊和代持材料,第三冊是境內的人證和相關線索。
「蘇書記,這是香港警方剛剛移交的第一批證據材料。
我們初步核對了,跟境內掌握的線索完全吻合。」
易飛站在辦公桌對面,簡單匯報了幾句。
蘇鐵成點點頭,沒說話,伸手拿起第一冊,慢慢翻了起來。
他翻的很慢,一頁一頁,看的很仔細。
資金流水上的每一筆金額、時間、付款方,他都看的很認真,
時不時還停下來,對照一下旁邊的說明。
翻完第一冊,他拿起第二冊,看到那份代持協議的時候,他指尖頓了頓,盯著陳默的簽名看了很久。
最後翻第三冊,裡面是郎學文和金巧雲的口供摘要,還有陳默的任職經歷、出入境記錄。
三冊材料,他翻了足足四十多分鐘。
翻完之後,他靠回椅背上,伸手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慢慢升騰起來,模糊了他的表情。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煙燃燒的細微聲響。
易飛站在對面,沒說話,靜靜等著。
他知道蘇鐵成在想什麼。
從最開始接到舉報,到慢慢摸到線索,
再到現在拿到實打實的境外資金證據,
一步步,終於摸到了最核心的地方。
一根煙抽了大半,蘇鐵成才把煙摁滅在菸灰缸里。
他抬起頭,眼神很深,帶著點沉,也帶著點釋然。
「終於摸到他的核心了。」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分量十足。
「這麼多年,多少人查他,都只查到皮毛。
沒想到,你們這麼快,就摸到他的錢袋子了。」
「蘇書記,現在這些證據,還不足以直接定他的罪。」
易飛如實說道:「缺少直接關聯高建民的書證。
但是我們認為,足夠啟動正式紀律審查了。
只要啟動核查,就能查他的個人事項,查他跟陳默的往來,就能找到更多證據。」
蘇鐵成點點頭,手指輕輕敲了敲桌上的證據冊。
「沒錯。
有這些證據,足夠啟動初步核查了。
之前都是側面摸,不能動他。
現在,名正言順,可以正面接觸了。」
他抬起頭,看向易飛,眼神銳利了起來,帶著股沉甸甸的分量:
「易飛,你做好準備。
接下來,就是正面碰了。
一旦啟動核查,就沒有回頭路了。
高建民在省里經營了這麼多年,人脈深,根子硬,肯定會反撲。
接下來的阻力,只會比之前更大。」
「蘇書記,我們早就做好準備了。」
易飛神色平靜,卻異常堅定,
「專案組這邊,隨時配合省紀委的工作。
所有線索、證據、人員,隨時待命。
不管多大阻力,我們都查到底。」
「好。」
蘇鐵成重重的點了點頭,
「省紀委這邊,明天就上會研究,啟動初步核查程序。
先從外圍查,核實他的財產、家屬、關聯人員。
等時機成熟,再正面找他談話。
你們專案組這邊,繼續深挖,把資金鍊砸的更實。
另外,想辦法找更多直接關聯高建民的證據。
人證、物證、書證,越多越好。」
「明白。」
易飛點點頭,
「我們接下來準備從顧柏身上突破。
他是高建民的大管家,跟陳默對接的人就是他。
只要拿下顧柏,就能把高建民跟這條資金鍊直接串起來。」
「顧柏……」
蘇鐵成沉吟了一下,
「這個人,我們也注意很久了。
確實是高建民最得力的助手,很多髒事都是他出面辦的。
你們可以動,但要注意分寸,證據紮實了再動手。
別打草驚蛇。」
「放心吧蘇書記,我們心裡有數。」
易飛又匯報了幾句專案組的工作進展,就起身告辭了。
走出省紀委辦公樓的時候,夕陽已經西下,把天邊染成一片橘紅。
易飛站在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傍晚的冷空氣,肺里涼絲絲的,腦子卻異常清醒。
從郎學文開口,到挖出陳默,再到現在拿到香港警方的證據,終於摸到了高建民的核心。
之前所有的較量,都是迂迴,都是試探,都是在水下較勁。
從省紀委啟動初步核查的這一刻起,就正式進入正面交鋒的階段了。
再也沒有什麼暗地偵查,接下來就是短兵相接,硬碰硬的較量。
易飛拿出手機,給陳斌打了個電話。
「易支?怎麼樣?蘇書記怎麼說?」
電話一接通,陳斌就急切的問道。
「蘇書記說,終於摸到核心了。」
易飛聲音很穩,
「省紀委很快會啟動初步核查,正式接觸高建民。
接下來就是正面碰了。
家裡準備一下,把所有證據再梳理一遍,顧柏那邊,盯的再緊點。
接下來,有硬仗要打。」
「明白!放心吧易支!」
陳斌的聲音裡帶著點興奮,也帶著點緊繃。
掛了電話,易飛把手機揣回兜里,抬眼看向遠處的夕陽。
風卷著他的衣角,帶著深秋的寒意。
他知道,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好過。
高建民經營了幾十年的關係網,一旦反撲,力量會很大。
壓力也會比之前大得多。
但他不怕。
從決定查這個案子的那天起,他就沒怕過。
前世鬥了一輩子,最後同歸於盡。
這一世,有備而來,手裡的牌比前世多的多,證據也紮實的多。
沒理由輸。
易飛收回目光,邁步走下台階。
車子匯入省城的車流里,往齊州的方向開去。
夜色慢慢籠罩下來,路邊的燈一盞盞亮起來,連成一條光帶。
就像他們手裡的證據鏈,一點點延伸,一點點串聯,最終會連成一張大網,把所有的罪惡都網在裡面。
回到專案組駐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小樓里還亮著燈,所有人都沒走,等著易飛回來。
會議室里,白板上已經把剛拿回來的證據要點都列了上去,
那條紅色的資金線,從齊州延伸到香港,再延伸到離岸群島,清清楚楚。
看見易飛進來,眾人都圍了過來。
「情況怎麼樣?」
周建波率先問道。
「省紀委很快會啟動初步核查,正面接觸高建民。」
易飛走到白板前,拿起紅筆,在「高建民」三個字旁邊,畫了個圈,旁邊標註「初步核查」。
「接下來,咱們的工作重心,往顧柏身上傾斜。
這個人是連接高建民和陳默的關鍵節點,也是目前最薄弱的環節。
拿下他,就能把整條資金鍊跟高建民直接焊死。」
「那咱們什麼時候動顧柏?」
林浩摩拳擦掌的問。
「不急。」
易飛搖了搖頭,
「等省紀委那邊啟動了,咱們再動。
現在先把他的底再摸透點,所有的犯罪事實,都落實清楚。
到時候一動,就必須拿下,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
「明白!」
易飛看著白板上密密麻麻的關係網,看著那條橫跨邊境的紅線。
從齊州到香港,從境內到境外,
從最開始的幾個小角色,到現在馬上要正面接觸副省級的大員。
一步步走來,不容易。
但真正的硬仗,才剛剛開始。
高建民不會坐以待斃,接下來肯定會有反撲。
輿論、人脈、權力,所有能用的手段,他都會用。
接下來的日子,只會更難,更險。
易飛轉過身,看著屋裡的眾人,每個人眼神里都帶著勁。
「大家這段時間都辛苦了。
但我還是那句話,打起精神。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硬仗。
咱們一步一步穩紮穩打,
我就不信,他高建民的屁股,能擦的比紙還乾淨。」
「放心吧易支!」
眾人齊聲應道。
會議室里的燈光,映著每個人的臉,也映著白板上的紅色線條,像一團跳動的火。
窗外的夜色正濃,可小樓里的每個人,心裡都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