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沉甸甸的曾經
布條離口的瞬間,滿娘乾裂的嘴唇劇烈顫抖起來。
壓抑多年的悲慟與絕望,終於找到了一個裂口,洶湧而出。
「我找了他好久,好久啊......他那么小......怎麼就......怎麼就被關進那種煉獄裡去了啊......」
她嘶吼著,氣力不足地癱跪在地。
「快,扶她起來!給她水!」太后急聲道。
宮人連忙將她扶起,餵了些溫水。
過了許久,滿娘才緩過來。
她手指還在發抖,眼神卻已飄向了記憶的深處。
「那日我離開後,就回了醉音樓......我原本就是那地方的女人......但我生過孩子,東家不想留我,就把我打發去了清風竹莊。
進去後才知道,那是有進無出的地方。我想逃,但一直沒機會......後來,莊裡缺人縫補獸皮,我女紅尚可,便被派了去。」
「那天......我看見了一個男孩。」滿娘聲音顫抖,「他身上都是傷,腳踝上拴著鐵鐐。可那側臉的輪廓......還有他彎腰時,破爛衣襟下胸口那一點硃砂紅......那是我的兒......是我的兒啊!
可他不認得我。他看我的眼神,比看陌生人更麻木......我知道,他成了赤奴。
我當時在想,那可是太后啊,怎麼會讓他變成赤奴呢?
所以我......我以為是他被拋棄了......是你們嫌棄他......不要他了......」
她大顆大顆混著污垢的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滾。
「我不敢立刻相認,怕害了他,也怕自己活不下去。我拼命幹活,東家看我獸皮縫得好,漸漸允我跟著下山採買些粗料,我藉此記住了路線。
後來烏恪娶媳婦那天,莊子裡的人都喝醉了。我偷了鑰匙,拉著他從一個狗洞爬了出去。
我告訴他,我是娘,他叫蕭珩之,是北欽王的孩子......
他一開始不信,打我,咬我......
後來,他只是哭,小聲地哭......可是......沒逃出去......」滿娘的聲音低下去,「莊裡的人放了狼,他把我推開,自己被抓了回去......」
「為了護住他,我......我站出去,說是我騙他、逼他跑的。我被關在地下,丟了半條命。」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額角一道深舊的疤痕。
姜娩看著她,深深嘆了口氣。
他沒想到,蕭珩之真的是北欽王的血脈。
以及,他曾經經歷過這些。
滿娘的這些話,聽得她心裡發苦,沉甸甸的。
皇帝沉默良久,眉頭緊鎖。
他聲音放低問:「母后,此婦出身微賤,且知曉太多內情。若留她在世,恐生事端,亦有損皇家體面......」
帝王的審慎與冷漠,不帶任何情感。
姜娩覺得,滿娘恐怕沒命活了。
但太后卻於心不忍,眼中儘是複雜:「她也是個苦命人。不如,對外就說是幼時照拂過王爺的義母,如今有難,求皇家接濟。也算......給那孩子,留個念想。」
這已是太后能給出的最大限度的保全。
皇帝沉默一陣,點頭道:「那就依母后。」
宮人上前,將神情又有些恍惚的滿娘攙扶起來,帶離了前殿。
殿內只剩皇帝、太后、寧祉與姜娩四人。
「姜娩。」太后忽然開口。
「臣女在。」
「你跪下。」
姜娩心頭一緊,這是要開始審她了。
她連忙跪下。
太后垂眸看她:「你今日所言,哀家聽在耳中。但你老實告訴哀家。你究竟對王爺做了什麼?為何他與你見面後便不知去向?」
「回太后娘娘,元日當天臣女得知赤奴真相後驚懼難安,便去尋了太子殿下,至於王爺後來如何,臣女當真不知。」
寧祉見狀,也撩袍跪下:「皇祖母明鑑,姜小姐確係惶恐無措才找到孫兒,孫兒可為其擔保。」
皇帝看著二人,思索道:「母后,蕭珩之是赤奴的話,姜娩一介弱女子,應當也奈何不了他。她所言遭遇,與滿娘所述部分也能印證。此事......或許當真只是陰差陽錯。」
「那皇帝的意思是?」
「朕覺得,還是儘快尋到他本人。至於其他,不如等人找到,再行決斷不遲。」
太后沉默著,顯然對姜娩還有怒意。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既然你說你沒做什麼,那便還是回北欽王府暫住,聞茵如今獨居王府,難免孤寂驚惶。與她作伴,也算......替哀家稍作照拂。待王爺尋回,再論其他。」
去北欽王府?
陪聞茵?
這不就是要讓聞茵折磨她嗎?
寧祉臉色微變,正要開口:「皇祖母,此事......」
「此事便這麼定了。」太后打斷他,「太子,你公務繁忙,就不必為這些內帷小事多費心了。」
眾人也不再說什麼。
當夜,姜娩回到側院,心緒難平。
躺在榻上,白日裡前殿的一幕幕,不斷在腦中回放。
那些關於蕭珩之幼年悲慘遭遇的細節,聽得她五味雜陳。
可是突然,一個細微的疑點浮上心頭。
她記得第一次見到滿娘時,聽到她嘴裡反覆嘶吼的是——
「......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蕭珩之......」
那聲音里的恨意,是刻骨銘心的怨毒。
全然不像今日在殿中那副慈母模樣。
為何會這樣?
是瘋癲之下的胡言亂語,時好時壞?
還是......其中另有隱情?
姜娩蹙緊眉頭,想不出緣由。
吹熄燭燈,她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第二日,姜娩是被宮女輕聲喚醒的。
「姜小姐,太子殿下已在宮門外車駕中等候了。」
姜娩迷濛睜眼,瞥見窗外天光大亮,登時驚坐起來。
竟已快到午時了!
差點忘了,今日是平南侯府為李知景設宴祈福的日子!
「怎麼不早些叫我!」她匆忙掀被下榻。
幾個宮女連忙進來,手腳麻利地伺候她洗漱更衣。
衣裙是昨日就備好的,素雅得體卻不失禮數。
梳頭、上妝、挑選髮簪......一通忙亂。
姜娩心中焦急,頻頻望向滴漏。
「快快快,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