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魏采兒
「徐媽媽……何喜之有?」
魏采兒身子一顫,抬起頭,眼中滿是畏懼。
「瞧你這傻孩子,」徐媽媽掩嘴輕笑:「一個月後,就是你出閣的大日子了。
這兩年來,媽媽我費盡心思栽培你,教你琴棋書畫,給你請最好的樂師、舞師,為你造勢揚名。
如今整個武都,誰不知道咱們教坊司有位才貌雙全的採蓮姑娘?」
她上前一步,伸出塗著蔻丹的手指,輕輕抬起魏采兒的下巴:「你這張臉啊,真是生得好。
這兩年越長越開,眉眼間那股子清冷倔強的勁兒,不知勾了多少達官貴人的魂,前兒個禮部侍郎家的公子還托人打聽,問你何時出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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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采兒的臉色「唰」地變得慘白。
出閣!
她當然知道教坊司的規矩——所謂的「出閣」,便是將淸倌人的第一夜公開拍賣,價高者得。
從此以後,她便不再是只賣藝不賣身的淸倌人,而要淪為任人狎玩的玩物。
「不……徐媽媽,我不要出閣……」
魏采兒的聲音顫抖,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抓住徐媽媽的裙擺,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
「求求您,媽媽,采兒求求您……我不要出閣,我……我可以繼續彈琴唱曲,我可以接更多的場子,我把賺來的錢都給您,只求您別讓我……」
她慌慌張張地從懷中掏出一個繡著蓮花的荷包,雙手捧著遞到徐媽媽面前:「您看,這是我這兩年攢下的……一共八十七兩銀子。
還有幾件客人賞的首飾……都給您,都給您,求您再寬限些時日,我……」
「啪!」
徐媽媽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冰冷的寒霜。
她一巴掌狠狠甩在魏采兒臉上,力道之大,直接將魏采兒打得摔倒在地,荷包里的銀兩和首飾「嘩啦啦」散落一地。
「不知好歹的東西!」
徐媽媽厲聲喝道,細長的眼睛裡滿是嫌惡:「八十七兩?幾件破首飾?你當教坊司是開善堂的?」
她彎腰,用兩根手指拈起地上的一支銀簪,在魏采兒眼前晃了晃:「就這?這種成色的東西,也敢拿出來說事?魏采兒,你給我聽清楚了——」
徐媽媽蹲下身,捏住魏采兒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
那張敷著厚粉的臉湊得很近,魏采兒能聞到她身上濃烈的脂粉香氣,混合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口臭味。
「教坊司養你這兩年,供你吃穿,請師傅教你本事,為你造勢揚名……前前後後花了不下五百兩銀子!」
「為的是什麼?為的就是今天!
為的就是你這第一晚能賣個好價錢!」
她鬆開手,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癱坐在地的魏采兒:
「我告訴你,一個月後春風廳的拍賣場子已經準備,請柬也發出去了。
皇都里有頭有臉的公子哥兒、富商巨賈,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現在你跟我說不出閣?你讓教坊司的臉往哪兒擱?
讓那些花了重金捧你的客人怎麼想?」
魏采兒捂著臉,火辣辣的疼痛從臉頰蔓延到心裡。
她抬起頭,淚水模糊了視線,卻仍倔強地哀求:「媽媽……求您……我哥哥……我哥哥一定會來救我的……他答應過我的……」
「你哥哥?」徐媽媽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嗤笑出聲:「就是那個被宮刑後送進皇宮當太監的魏青?
呵,魏采兒,你醒醒吧!
一個去了勢的小太監,自身都難保,還能救你?別做夢了!」
她轉身,拂了拂衣袖,語氣蠻橫:「這些時日,你好好待在採蓮居,哪兒也不許去。
我會讓人給你送最好的衣裳首飾,再請嬤嬤來教你些伺候人的規矩。
你給我乖乖的,把皮相養好,一個月後風風光光地出閣。」
走到門口,徐媽媽又停下腳步,回頭瞥了一眼仍跪坐在地、失魂落魄的魏采兒,冷冷補充:
「對了,別想著尋死覓活。你這條命現在是教坊司的,值錢著呢。
我已經吩咐下去了,這些時日會有人十二個時辰看著你,你要是敢做出什麼傻事——」
她冷笑一聲,聲音里透出森森寒意:「教坊司有的是法子,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算你死了,屍首也能拉出去,賣給那些有特殊癖好的主兒,照樣能回本。」
說完,徐媽媽推門而出,對候在門外的兩個粗壯婆子吩咐道:「看好了,飲食照常送,但不許她出房門一步。
若是出了岔子,剝了你們的皮!」
「是,媽媽。」兩個婆子躬身應道。
房門「吱呀」一聲關上,隨後是落鎖的「咔噠」聲。
魏采兒癱坐在地上,許久沒有動彈。
像一株即將枯萎的蓮花。
散落一地的銀兩和首飾在燭光下泛著冰冷的光,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
臉頰還在疼,但比起心裡的痛,這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麼?
兩年了。
自從魏家被抄,父親問斬,哥哥被宮刑送入皇宮,母親和族親被流放……她就像一葉浮萍,被丟進這教坊司的深潭裡。
這兩年來,她拼命學藝,拼命攢錢,心裡始終存著一絲渺茫的希望——哥哥答應過她的,一定會來救她出去。
可是如今……
徐媽媽的話像一盆冰水,將她最後一點希望澆滅。
哥哥在宮裡,自身難保。
是啊,一個太監,能有什麼本事救她?
或許哥哥自己也已經遭難——
魏采兒不敢再想下去。
她緩緩抬起手,顫抖著伸進袖中,摸到了一樣冰涼堅硬的東西。
那是一支玉簪。
通體瑩白,簪頭雕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蓮花,工藝算不得頂好,玉質也只是尋常的羊脂玉。
但這是家族被抄家前兩個月,哥哥魏青用攢的零花錢,偷偷跑去玉器鋪子給她訂做的生辰禮物。
她還記得那天,哥哥神秘兮兮地把她拉到後院,從懷裡掏出這支簪子,小心翼翼地插在她發間,笑著說:
「咱們采兒長大了,該有支像樣的簪子了,等以後哥哥賺了大錢,再給你買更好的。」
當時陽光正好,她感覺哥哥的笑容比陽光還溫暖。
可是如今,陽光沒了,少年的笑容也沒了。
只剩下這教坊司里無盡的黑暗,和即將到來的無盡屈辱。
魏采兒緊緊握住玉簪,簪尖抵在掌心刺得生疼。
淚水無聲地滑落,一滴,兩滴,落在她素白的裙擺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哥哥,采兒可能堅持不到你說的那天了——」
婕妤宮。
「嘶……靈汐,你這也太生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