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都是騙子
「你怎麼滿腦子兒女情長?」楊公公壓低身子湊近我,語氣凝重,「大將軍未經傳召便私自回京,那位眼下正憋著一肚子怒火。」
「回來幹什麼?」
「過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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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周……聖上不是准他大辦嗎?」
「皇上遲遲沒下詔書啊,沒召他回來啊,便是故意壓著日子,待到壽辰前兩日,再傳召。就算壓到最後一日傳召,不也是傳嗎?可是大將軍耐不住啊,私自回宮了。」
邊關大將,沒有帝王詔令,是萬萬不可擅自返京的。
這位大將軍真是猖狂啊。
我一時沒言語。
楊公公又開始賣我消息,「小妮兒,咱家這麼跟你說吧,你只要安分守己,那位不會虧待你的。」
「你怎麼知道?」
「咱家從他四歲起,便伺候他。」楊公公低聲,「他什麼脾氣,咱家能不曉得嗎?你那晚那麼罵他,他都沒問罪於你,你還好端端站在我面前,咱家看得出來,聖上是真稀罕你。」
「後宮那麼多嬪妃,稀罕我什麼呀。」
楊公公又拿拂塵悄悄捅我腰,他擠眉弄眼,「目前,五位妃嬪。」
他左右看了看,悄聲,「有四個妃嬪是太后選的,皇上至今沒碰過。」
我驚訝望向他。
楊公公意味深長,「都坐冷板凳呢。」
「為什麼?」
「這位主子挑剔,只碰自己喜歡的。太后給的,一概不碰。」
「那還有一個呢,是誰?他自己選的嗎?」
「梁國公主。」楊公公說,「梁國地處要衝,戰略位置緊要,此番兩國締結交好,是陛下親自敲定的。」
「他跟梁國公主……」
不等我問完,楊公公打斷我,「你哪兒那麼多問題,這些事,你曉得便是了。你瞧他什麼時候遲誤過早朝?也就跟你的時候,真真昏了頭。」
「那他跟裴令儀還有舊情嗎?」我問。
楊公公嫌我問題多,忍著心氣兒道:「這麼說吧,裴令儀一天不低頭服軟,就沒一天好日子過。做營生被收歸國有,不安分就抄家,冒頭就被打壓。誰讓她欺負咱們徐侍衛呢?」
怎麼可能是為了我呢?他從很久以前,便開始打壓裴令儀了,像是很煩她,卻又注視著她。
末了,楊公公又補了句,「別學裴令儀,不識時務。」
「公公……」我試探道:「你曉得誰滅了溫右相滿門嗎。」
楊公公臉色大變,雙手踹進廣袖裡,連連搖頭,連話都不再多說一句了。
果然跟溫衍有關的事情,是皇家大忌。
我壓著嗓音,語氣裹著幾分圓滑的巧勁,輕聲開口:「公公,我手頭那萬兩黃金,打算尋個穩妥地方另行安置,不知該怎樣悄無聲息地轉運,半點風聲都不漏出去?譬如說……」
我身子微微前傾,湊近他耳畔,氣息壓得極低,「送到公公府上……」
楊公公斜眼看向我,眼底浮起一抹讚許,分明是瞧出我懂事識趣,十分上道。
以前我沒錢,拿不出像樣的孝敬。零碎的薄禮,這類身居高位的內侍壓根瞧不上眼。
如今手握萬兩重金,我自然捨得拿出誠意打點。
「公公也清楚我的性子,素來重情仗義。」我放輕語調,神色懇切,「自打入宮,承蒙公公處處照拂,這份恩情我一直牢牢記在心底。您只管安心,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絕不會有半點風聲外泄。」
楊公公手腕微動,握著拂塵的手悄悄用塵柄輕點了下我的胳膊,眉眼鬆緩下來,低聲緩笑道:「咱家果然沒有看走眼,是個懂得知恩投報、心裡通透的。」
楊公公慢慢指點我,「皇家賞賜的官鑄金錠帶有官府印記,一旦被查獲便能直接溯源。出庫之後,立刻尋可靠的地下銀樓,重新熔鑄,抹去官印;拆分多份,交由不同的錢莊代管,絕不集中存放一處。而後,持票號按需領取便是。」
「公公高明!」我躬身開口,「此事還勞煩公公從中代為周全處置。公公門路通達、耳目遍布,只需您出手,一旦事成,另行再加十箱厚金奉上!」
這都是無足輕重的小事兒,撼動不了他的官位,卻能賺十五箱黃金,簡直無本買賣,他沒有理由不答應。
楊公公故弄玄虛許久,斜眼瞅我,「現下,賞金在哪兒?」
我說,「我宮外的府邸地下庫房裡鎖著,有押運護衛代為看管。」
「可否願意出一份委任狀,委託旁人代為處置?」
「願意!」
「成了。」
「聽咱家的,自此安分點,要個位分,往後便都是好日子。」楊公公踢了一腳我屁股,「去當值去,過兩日,便是上巳節了,正是缺人手的時候。」
「我不去,他厭棄我了。」我佯裝倔強。
楊公公恨鐵不成鋼,「你也換個立場想想,前腳左丞相說溫右相病重,後腳你就鬧著要出宮?擱誰不惱?徐硯,不是咱家說你,你心思不在這裡,都在臉上寫著呢!」
我沒接話,哪兒那麼明顯呢!
「當值去!」
我原本沒想去當值,可是楊公公幫了我一個天大的忙,這般費盡心思才攀附上的人脈,我實在不好拂了他的情面。更何況眼下萬兩黃金處置一事已有著落,心頭懸著的大石落下,心緒也舒展不少。
亦或者,楊公公方才那番談及周承乾後宮妃嬪的說辭,也算替我挽回了幾分體面。心底不由鬆動幾分,莫名開始琢磨自己若是真懷孕了,該怎麼處置腹中的孩子。
就像我沒有勇氣站在陽光下一樣。
亦沒有勇氣將這個消息傳遞出去。
誰都不想講。
不會有人期待他出生。
我悶聲悶氣朝理政殿走去,遠遠便望見殿中跪著四名戎裝武將,斷斷續續聽見裴令儀的名字,細聽片刻,才知是裴令儀那有本事的武將哥哥們,正跪在殿內為她苦苦求情。
護國公府雖已遭查抄,府中家眷卻未被流放,僅是全數家產沒收充公。
說到底,周承乾留了餘地。
我前腳剛踏進殿內,太后身邊的貼身女官喜氣連連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皇上,容妃有喜了,太后娘娘請您即刻前往永和宮一趟。」
我跨進殿內的腳,就那麼僵在半空中,半晌,默默又退了回去,悶悶轉頭離開。
再不回頭。
甚至不曾抬眼看一眼周承乾的反應,或許心有鬱結,從我來到養心殿那一刻,視線皆在裴家四將身上,以至於聽見女官的報喜,我的視線始終在狹小的地面方寸間。
不看才好。
見不得他。
都是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