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不交代


  可我剛走沒幾步,便被楊公公伸出拂塵攔下。

  殿內傳來周承乾沉穩無波的聲音,「月份。」

  「已是三月有餘的身孕。」女官臉上滿是喜色,低聲回稟,「容妃早前便身子懨懨不適,起初只當是初來此地水土不服,便一直未曾傳太醫把脈診治。今日她前往太后宮中請安,忽然害喜,太后差遣御醫前來問診,這才查出是懷上龍裔了。」

  三個多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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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月前,我還在南楚。也就是說,周承乾去南楚前跟她有過。

  我下意識抓緊戎袍下擺,像是攥住了疼痛難忍的心臟,明明他們有著合乎禮制的正統名分,我有什麼好介懷的呢?早該清楚,他從來不會只屬於我一人。

  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這份苦楚是我自討的,又何必這般患得患失,痛苦煎熬呢。

  楊公公湊近我,悄聲提點道:「幹啥去?你瞧瞧溫右相?忍常人之不能忍,方可執掌乾坤。你若是肯聽咱家的吩咐,別的暫且不提,咱家保你日後穩坐貴妃之位。回去站著!」

  我繞開他繼續走,楊公公壓聲怒斥,「徐硯!你今兒個敢跑!咱家就不管你了!爛泥扶不上牆的東西!」

  我猝然停步。

  「跑能解決什麼問題?」楊公公疾步跟來,抑聲,「跑了就不回來了?你敢不回來,皇上就敢治溫相的罪!你跟溫相之間的關係!你當皇上不曉得?還有一個趙掌事!別自討沒趣!值守去!糊塗蛋玩意兒!」

  我狠狠瞪了楊公公一眼,「我沒想跑。」

  「那你幹什麼去?」

  「我去找趙掌事!」

  如今,我的處境如此艱難。毛毛的處境只會比我更難……

  容妃懷上北秦皇長子,便有了在宮中長盛不衰的底氣,而我驟然遭厭棄,失去了周承乾的庇護,毛毛要怎麼辦。

  我好些日子沒見著她了。

  「下值了再去!守點規矩!」楊公公不許我去,「天大的委屈!你給咱家忍著!」

  我下意識攥緊拳頭,狠狠瞪他!隨後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若無其事來到殿門一側守著,不肯在殿內值守。

  楊公公原本讓我把蘇庭沅換下來,讓蘇庭沅去休息,蘇庭沅說不礙事,我便與另一名守衛換值。

  追風似乎又去執行密令了。

  我剛站穩,周承乾便徑直從我身側經過,龍袍攜過的冰冷勁風颳過我鬢邊的碎發,繚繞而過一抹似有若無的冷香,我的心微顫。

  他像是沒看見我,徑直走過。

  蘇庭沅抬步跟上他。

  我內心抗拒,不想跟。剎那的遲疑,那名換值的侍衛怕出差錯,便疾步跟上去了。

  於是我又落下了。

  楊公公氣地拍了一下大腿,似是覺得我沒救了,他拿手指無聲點了點我,嘆了口氣,兀自追了上去。

  這是要去容妃那裡吧。

  待他們走遠了,我方才去後殿尋趙毛毛,聽宮人說趙毛毛被調去太極殿籌備上已節相關事宜了,如今,她負責皇帝的衣食起居,便要提前去太極宮做好事前準備。

  我便守在寢殿宮牆一側陰影中等她。

  周承乾今夜沒回來。

  他留宿在永和宮。

  我緊緊貼著宮牆而立,手搭在腰刀上,仰頭看著天。

  心臟仿佛頓刀划過,悶悶地疼。

  這好似從未開始,卻又無疾而終的感情……

  分開了,連句交代都沒有。

  一句解釋都沒有。

  說冷就冷了。

  說放下就放下了。

  憋屈得喘不過氣來,情緒無處宣洩。

  悶在心頭,屈辱難堪極了。

  難怪他們都催我要名分,那些了解他的人看得最透徹,一眼便瞧見了我的結局。

  只有我這局中人,自以為看破卻又從未真正看破。

  默然間,殿前傳來衣料簌簌聲,我轉步看去,便瞧見趙毛毛一瘸一拐自微弱的光亮下走來。

  「毛毛……」我悄聲喚她。

  趙毛毛愣了一下,「知知姐。」

  我快步迎上前,方才看見她一側臉頰高高腫起,眉眼耷拉著,唇角還有血。

  我的心驟然一揪,「怎麼回事?你怎麼受傷了?」

  她眼神閃躲,「打掃太極宮內殿的時候,不……不小心摔的。」

  「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我怒從心頭起。

  「沒有,沒人敢欺負我。」毛毛搖頭,耷拉著眼角,「我自己摔的。」

  我猛然掀開她的袖子查看,倒吸一口冷氣,胳膊上遍布烏青,手掌心有一塊沒皮了……

  我心疼得直掉淚,「誰幹得?」

  這宮中,察覺到我遭冷落,開始清算使壞的人,除了後宮那幾位,還會有誰?

  「太后?」

  「不是。」毛毛搖頭。

  「容妃?」

  「不是不是。」

  無論我怎麼問,她都不肯說,我怒道:「一回不懲戒她們!便會有第二回!第三回!你要告訴我!」

  她低著頭,搖頭。

  我輕輕攥住她的手腕,來到周承乾寢殿,關上殿門,翻出外間柜子里應急的藥品,幫她洗護擦藥。

  她神情呆滯坐在地上,我輕輕托著她掉皮的手塗抹藥膏。

  說來可笑,這諾大的皇宮,逢著危險了,居然只有周承乾的寢殿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仿佛躲在這裡,危險便不敢降臨。

  最不願意來的地方,卻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知知姐。」毛毛低聲,「我聽說容妃懷孕了,三個多月了。」

  我穩住顫抖的手,輕輕嗯了一聲。

  「這女人真有心機啊,懷上龍種一聲不吭,怕有什麼閃失,直等到頭三月胎兒坐穩了,才開口報喜,真沉得住氣。說什麼不曉得自己懷孕了!怎麼可能呀,她三個多月不來月事,她心裡不清楚嗎?」

  「毛毛,是誰打的你?」我輕輕又問她。

  她的手明顯一僵,緩緩搖頭,又沉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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